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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章三

七月廿六夜,阜南城织府。

一名女子身着薄衣从内院快步走出,随行的仆役抱着一件大氅,急急忙忙追着她说:“夫人!天冷,披件衣服吧——”

正此时,天轰鸣了两声雷,有几滴雨飘落。

女子蹙着眉,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不用,脚步却愈发快了起来。

“给青心传消息了吗?”她问那个仆役。

仆役踉跄了一下,声音听着像几乎要哭出来了:“传了!但是!但是……”

女子的眉蹙得更深:“但是什么?”霎时,她忽而理解了——她手中攥着的玉佩没有任何反应,反而在她的掌温下渐渐冰冷:它也无法将灵传到外界去。

仆役喉咙动了一下,吐出的字也不住颤抖:“……传讯的阿申说,织府外围被布的术阵很强,让他们也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

“……竟犯得着他们用此等术阵?”女子攥紧了玉佩,闭上眼,灵力奔涌展开,却探到了术阵上有几丝奇怪的气息,便心中一紧,试着突破,却纹丝不动。倘若她都破不了这术阵,那么布阵之人……不对。

她睁开眼。

这术阵……分明是从府内延展出去的,至少已经布了三日,却在今日才被发现,并且……那几丝奇怪的气息,倒让这术阵不像寻常的灵力布阵。

如此,联系不上青心,她必须撑住。

发觉夫人的神情倏忽变化,仆役抖得更厉害了。

“……别怕,你回去内院侯着,等家主从丹风阁回来。”许是察觉了她的害怕,她听到夫人的轻语在几滴雨中朦朦胧胧地飘来。

而后,她看到夫人将玉佩置于左手,右手凝灵,幻化出一把剑,一步一步往前踏去。

阜南城的百姓常言,织夫人容貌温和,仿若江上清风,眉眼秀丽,好似山川锦绣,可夜幕之下,只得见她紧绷的背影,坚毅、挺拔,不容退却。

仆役望着她离去的身影,唇瓣翕忽,眼睛一热而大声道:“……夫人!——等家主来与你一道——!”

她未见眼前之人的面容,但织夫人应是轻笑了一声,随即她听到她畅声而言,字句掷地有声,沉稳而坚定:“不必等了——我曾为李木座下弟子,为她委派于此百年,当以己身为剑,誓护你们周全,至死不休——”

话音未落,大门却是被一道劲风破开,女子右手迅疾出剑,挡下一招,扬起的风与尘再而洋洋洒洒随着碎雨沉下。

她缓缓撤低一点剑,露出精锐的双眸。

门外那人披着一身黑袍,却是看不见脸,只见他张着的手徐徐合拢,又徐徐放至身侧。

双方一时未再动。

“轰——”又一惊雷落下,雨顺势滴落几颗,而后越来越急促,不留情面地成群结队地砸到地上,风尘再次掀起,于是大地开始如沙哑悲鸣一般,而声响轰彻四方。

风萧萧兮……易水寒。

那人仍未动,一阵风猛烈扬过,却是掀起了袍帽的一角。

女子看清了他的脸,瞳孔不自觉微微扩大。

是……他?

仅自己一人也可胜他几筹,可正因如此,为何只有他一人?!

不多想,几乎听不见的“啪啦”一响混在雷声中,左手上的玉佩被她几不可察地捏碎,化作齑粉从女子手中散去,而她目光微移,对上那人的眼睛。

青心峰的夜是无声的笛曲,一风一木,都在墨色里摇曳,而无意惊动了停栖的鸟,簌簌掠过林间。

一人身着黑袍,踩在轻颂的溪水里,驻足遥遥望了一眼半山腰一点明亮,又收回目光,徐徐向前走去。

待到江慎念完这几个字,秦念星见他神情如常,只仔细将信纸折起一道,似是出神将折痕细细碾了几下,才回神一般,而再折起一道。

紧接着,他窸窣翻出火折子,一吹,要把信纸凑过去时,又忽而顿住不动。

秦念星轻闭一下眼,再睁开时又缓缓垂下眸,探到心脏陌生的幽淌的纠痛:“……你已知是何人。”是不是仍要不管。

江慎似是叹笑一声,将火凑上信纸:“世上能与揽月阁五……哦不,三大家之一的织家相抗衡的,还能有谁?”信纸的残屑飘荡在火光里,也隐去了他的神情。

秦念星正欲张口,却敏锐地觉察到——或是说,他觉得——他的师父,正放任寂静重重叠叠把他自己包裹其中,徒留一道火光。

就好像青心就只剩他一个人似的。

于是他没有说话,而是走到另一把太师椅边坐下,那一点响动,同那道微微跃动的火光,也只是在瞬息间冲破了漫山的孤独而已。

沉默是隔断夜的停顿,它洋溢着弥漫满整间屋子,留下久久未言的两人。

“秦念星,”江慎的声音打破了空灵般的寂静,不甚真切地传入秦念星的耳朵,“你现在想下山吗?”

秦念星瞪大了眼睛,而后眼底翻起了一点微波:这时候赶他下山,他师父真的想孤独终老?不对,他在想些什么。

“……小一?”江慎转过头来看向他。

“下山吧。”

此刻。

去你所盼望的,热闹的人间去。

去当尘世的逍遥客,去当斩邪除恶的侠义之士,去化了黎民的执与怨。

去……哪都好,不要做红尘之外的山间仙,不要……背负上这场作茧自缚的愿。

“好。”

江慎转回头阖眼,心中呼出一口气,又睁开,却是将视线虚落在某个点上。

“等我打赢你。”

他猛地再将头转回去,秦念星亦看着他,目中是少年人的傲气。

“怎的?这不是我们约好的吗?我也不傻,您是怕我没有一身本事、下了山处处碰壁,才不断历练我——”他顿了下,轻蹙一下眉随即松开,继续道,“而今我尚未习得优秀的功法,自不敢下山献丑。”

觉自己方才有些失态,江慎闭上眼,倒是将那口气呼了出来,挑起一边眉:“不像你啊……那之前一有空就花言巧语哄着我要让他下山的人是谁?——对了,帮我买酒不算啊——何况,昨日你不是与为师打成平手了么”

“……平手也算?!不对,”秦念星深觉此人胡说八道之功底,正要怼回去,眯了眯眼,却是话锋一转,“——让我下山也可以,阜南织家往哪儿去?我去调查织家被灭一事。”

江慎摩挲着茶杯,似是捋着他的话语中隐隐的几分求功,不久便轻笑一声:“你去?好,那织家便在瀼安。”

秦念星:“……”

“……江慎,你把我当白痴哄呢?我知道在瀼安驻守的五大家之一是柯家……”他盯着江慎,“让我下山的是你,限制我行动的也是你,江慎,不觉得很矛盾么?”

江慎哼笑一声,罕见地没有戳穿激将法,而低头将眼眸藏进黯淡中。

“……秦念星,你当真想查清织家被灭一事?”

“是。”他说,“……为了我的道义。”

“倘若我说,在这件事背后更背后的,是……”江慎组织了下措辞,“……是几个人延续百年的执念交织,他们……也许非同你的‘正义’为一道,而你却可能要承受起滔天的爱、恨、喜、怒、贪、嗔、痴、怨,即便如此,你也……仍会选择吗?”

不等秦念星回答,江慎接着道:“隐于市井当个惩奸除恶的侠客,可比这些安宁得多,而你依然可以当你所盼的……英雄。”

“……师父,我们修习剑术、符箓、阵法,诸如此类,不就是为了你方才说的,撑起世间万千人的执念吗?”

他听到秦念星这么说。

于是江慎再次阖眼。

在又一次长久的静默后,他将眼睁开,语气恢复了素日的吊儿郎当,笑着回他道:“……得了,是为师的悟性不如你了——但为师现在不能让你去织家,这样,你我各退一步,你先去瀼安——”

“——去探探七十年前柯家被灭的事,顺便也替为师还个人情。”

夜深沉。

把秦念星赶走后,江慎便未动分毫,只是坐在原处,盯着油灯的火光一点儿一点儿黯淡,于是屋内落入了一片不明不暗的暖昏中,继而成群的静谧充斥满了这片暖昏。

“……进来吧。”他忽而言道,仍无所动。

少时,一片黑色的衣角掠过门口,又坠入夜色,而其主人才挪动脚步,到了屋门口,抬眸望向屋内的人。

江慎发丝微动,许是夜里的山风。

他将垂着的头抬起些许,先望见一身黑袍,再与那人对上目光。

他平素满口玩笑,当是会打趣一番来人的衣着像是要来当贼,可此刻对峙,一人伫立在漂泊的风里,一人裹挟于昏暖的光中,不过几步,只余下相顾无言,却也没有千行的泪。

只有二人知道,此时字句已成千钧,沉重得无法出口。

静默在黑暗中汹涌。

又是一阵风,吹得火烛几近熄灭,摇着身躯在其间弯下了腰。

江慎看着那人,终是舍得先开口言道:“……撞累了?”说着,也是舍得起身,给将燃尽的灯添上油。

那人却是没有回答他,只是撤开发红的眼,踌躇许久,才打碎又一地的沉默:“方才你所言的织家被……灭,此事……”

他言未详尽,没有等江慎的回答,却在转回头时清楚地看到了,挣扎着在江慎眼里跳动的,橙红的,焰光。

于是酸涩涌上喉头,令他再难说出字句。

而江慎也已了然。

“我不能让你走。”所以才设了阵法不让你出兰真院。

那人忽而听到江慎这么说。

“你恨我、怨我,便恨,便怨,我不会让你走。”江慎一双被火焰映红的眼睛紧紧印在那人的眸里。

他接着道:“你前来秀岭一事,除了我,只有你娘……”

“别拿我娘来压我!”那人终是如野兽低声嘶吼般开口,手紧紧握住了剑柄上的竹叶,而眼中闪烁,“既然不让我走,你又有何资格谈论我娘?!”

江慎将眼狠狠一闭,再睁开时,顺手抄起桌上的松枝,视线与那人相对而未挪分毫,只见得那双藏不住愤怒和悲痛的清眸,一字一句道:“你现在去,跟送死何异?!我何不知这三言两语都太过苍白,但你若真想报仇,你能拿什么去报?一腔孤勇么?……”

“我宁愿现在拿我的一腔孤勇去送死,也不愿意缩在你这里!”那人沙哑着打断他,从肺里挤出一句泣言。

这个时候,你倒像你娘了。

但江慎没说出这句话。

那人看着他,忽而一惊,而一阵劲风呼啸而过,松枝已然挥至那人眼前——

江慎被躲开一式,并未继续,颇有几分约法三章的架势,将松枝指向那人,又缓缓撤低一点,露出眼中的波涛:“好。”

“那便拔出青萍,与我过两招——”

“——赢了我,我便放你下山。”

月映着山间的路,山间的路于一人步履下簌簌。

秦念星踩过飘落的叶,而眼前又是一座山。

……此山,名为清溪。

它较于青心,更近瀼安城,却也只能在折柳台上远远瞥见城中一小片灯火。

于是秦念星踱步而上折柳台,在此处驻足了一会儿。

先前,江慎讲完让他去探查柯家被灭还个人情什么的就同他说“天不早了为师要歇息了你先回去吧余下的事明日商量”,就把他赶走了。

师父,还有方才屋外那人……罢了,应该犯不着他多担心,没有师父同意谁都进不来青心,包括李木。

秦念星拢起几分心里的担忧,叹了一口气。,而思绪又飘远。

他很多次想过如何打败师父,师父如何带着他依旧吊儿郎当的语气说,“哟小一,可以啊”,然后如约让他下山,而不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和一场没头没尾的对话,始料未及地让他下山。

想到这,秦念星眼眸又黯淡几分。

李家退居秀岭、柯家被灭,而今又是织家,揽月阁……也是变天了。

其实他对“灭门”还未有什么实感,但这两个字落下,砸死的当是多多少少条命。

于是秦念星对着晚风沉闷了一会儿,才又接着往清溪峰上去。

清溪峰半山腰同样有间小院,比青心的稍大一些,但秦念星和他师父都不来住,于是院落荒败,只有野草枯藤蔓延上院墙,夜夜独守眺望天上的月亮。

再往后走点,便来到了一处较为平坦的地方,其间是三个小小的土包,有一座看起来新一点,许是刚堆起来的,一座便同这座新堆起的土包并着肩,而另一座稍稍远一些。

三座土包前,立着三块木牌,一新两旧,权当无名的墓碑。

秦念星愣了下,又缓缓走至那座新的小土包前行了个弟子礼,再转向那个稍远一些的小土包,缓缓蹲下,将剑放至一旁,又柔和一笑,轻声说了一句: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