芩青客栈门前。
秦念星舒展着身体,仰头见那天中的云彩游荡,便不觉放下了手,看柔白徜徉在青空的安详里。
再而,他拎起藏锋,向枫熙指的方向前去。
少年行游于街巷,穿过熙攘的人群,而带起细微的风。
城南,柯府附近。
阿三打开铺门,迎面而来的是默声的风,裹挟着冰凉的寂静。
他便也无声呼了口气,转身进了屋。
一步一步踏在这片鲜有人驻足的土地上。
少焉,他放缓脚步,而他面前,那个刚来不久的顾客靠在柜台边。
于是阿三停了下来。
那人戴着像是狐狸……抑或猫一样的面具,堪堪遮住他的左眼;面具以玄色铺底,而朱红的条纹从下方开始蔓延,宛若低吼的火跃然墨中。
他抱着手,见到阿三,便往他那里走了两步,右耳坠着的两条金属打造的细条微微晃动而相撞在一起,发出几不可闻的一声“叮铃”。
“……”
“倘若你还想问柯家的事,小人还是只有一句,无可奉告。”阿三骤然出声,微微挑起眉,却是冷眼盯着那人,打断了他的欲言未言。
“……”那人微微偏头,耳坠微微晃荡着,间而闪出零碎的光,“您误会了,我是想问——老板为何偏偏要在人迹罕至的柯府旧址旁开一家客栈?”
阿三“呵”一声,眯起了眼:“那客人又是为何来到此处?总归不是,为了一睹恶名远扬的柯家的遗容。”
那人却没应答他,又向他那儿走了两步。
霎时,一阵强大的气息攀上阿三,他尚未反应过来就被包裹住,便不住瞪大了眼睛,瞳孔瞬息之间变成细细的一竖——只是极短的一瞬,那股气息尽数散去,而阿三的瞳孔也随即迅速恢复成褐棕。
这股气息——难道他也是……妖?
可这股妖的气息也着实奇怪……
那人盯着他,却是旁若无人般地从他身边徐徐踱步经过,而后站定,再度张口道:“我再、问、一、遍,柯府外面的阵法屏障,是谁设的?”
阿三趁着他看不到他便翻了个白眼:“小、人、不、知。”
“你不是揽月阁的人。”
“是,又如何?”
“那为何要驻留此处。”
阿三偏着头,正欲开口,客人接而开口:“如此,我便奉劝你,尽早搬了去城西,抑或城北,莫要在此处安身了。”
阿三闻言,只是嗤笑一声:“方才你问的问题,我只说——客人因何而来,我亦是因此而停驻。”
那人一停,转过头,神情淡然地看着阿三——虽此刻阿三背对着他,正往里走去。
他便未作声,转身出了客栈。
待感受不到那人的气息,阿三才堪堪松了口气,转身面对着门口顺势坐了下来。
此人非所等之人。此人非应留之人。他应尽责请其离开,若不是自己也同某人一般生了些心软,而这位客人出手也大方……
但为何他也要来探查柯家?
阿三不禁眯了眯眼:除了……“他”,和她交代的那人以外,怕是都是来寻仇的。
但方才那人实力不容小觑,屏障的阵法怕是……罢了,她的屏障的阵法也不容小觑。
门外疑是风轻轻抖了抖,又轻轻从地面溜走,徒留几声“沙沙”轻响,而后便有一人走进了门窗框起的画中。
那人头发高束,长发及腰,一身黑灰的衣袍,衣领整齐得一丝不苟,背上背着两把剑——一把剑鞘剑柄皆为素黑,远远望去便觉得狠戾;而另一把是柄更为朴实的木剑,却是干净利落,没有剑鞘,唯有剑首处缠了一条赤色点缀的明黄布条,权当剑穗。而她手上拎着的,是一把颇为崭新的油纸伞,许是刚买的。
那人似是察觉到阿三的视线,便不经意也转过来,阿三便对上了她那双银灰的双眸。
如幽壑掩埋的万丈寒冰。
于是阿三不禁打了个寒战。
而那人却是未多驻足半步,只转回头,拎着伞去了。
仅这一瞬,便足以让阿三觉察到此人的轻车熟路。
等等。
他猛地起身。
布阵之人所说的要等的人有何特点来着?
——“一修剑的女子,看着很像修……”她轻咳一声,吞下“无情道”三个字,“看着性格颇有些冰冷,眼眸是为银色……”
……
天!
阿三三步并作两步冲至门外,可待他望去时,街上徒留空落,一如他守望的每个清晨。
自七十年前柯家灭门,瀼安布局一变再变,到最后竟是曾几何繁华的城东南变得冷清,而城北城西热闹了起来。
……
正走着,秦念星差点打了个寒战。
不知为何,越靠近柯府,他心底的森寒便愈发幽幽地攀上他,以至他心脏跳动的响声都有些明显。
秦念星:……
方才还挂着的笑容僵在了他的脸上,自己胆子这么小吗?
秦念星心中愤愤地想,才入秋不久,而此地人烟稀少,被冷到也是正常的……等等,莫不是柯家真有冤,魂魄游荡世间久久不去?
蓦的,他发现不远处有个人影,许是正在把一间铺子的门关上,而后转身,随意披散的微卷的头发在云间投下的斑驳中似乎隐隐发白——他忽而一转头,看到秦念星,眉轻蹙一下,却是没有搭理,只是又转回去,匆匆走了。
秦念星:……?他还想问个路来着。
等等,何人会在如此人迹罕至之地开铺子?
不对。
秦念星心一沉。
他往的,是柯府的方向。
此时太阳正好,可偏有几片云作祟,悄无声息遮了一片日光。
沅醒眼眸微动,放缓脚步,抬头望了一眼。
早间她便觉今日有雨,于是去集市买了把伞,故而绕了路,便从那家明显蹊跷的客栈前路过。
其实她并不太在意这些,但毕竟与柯家扯上关系不算好事,因而她匿了行踪,走了些“小道”。
云一点一点覆上太阳,待它堪堪将太阳遮了个全,风便舞旋着踏出几步,沉沉浮浮转了一圈又一圈。
沅醒终是停下脚步,而她的头发丝丝缕缕散着,混乱地被风推着拉着,跃动着描出风的形状。
继而,她抬头,看向了面前的府邸。
已经看不清的牌匾上,曾落着两个字,“柯府”。
柯府。
她将它们翻来覆去描摹了几遍,眼底便浮上了一层阴翳。
她有时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憎恨这里,还是眷恋这里。
像一只遗忘了故乡的鸟,孤独地把漂泊吟唱。
七十年前,星夜中火光骤起,不擅用符咒的她御着剑,近乎用尽剑中的灵,仍旧晚了一步。
待她赶到,却是被不知何时设置下的屏障轻轻地、决绝地,一次又一次推开。
那日,她同样伫立于此处,只她执拗地,眼底不知何时已经染上赤红。可她清楚地知晓,那人同她一般执拗,定不会心软半分。
是否,你不想再见我一面。
于是,沅醒被拒之门外整整一夜,看府邸被一点点燃烧殆尽。她半跪在屏障外,听不见死魂怨悔的嘶喊,而手几近颤抖地覆上屏障,以一汪深潭的苦痛尽数容纳阵法的每一次的波动。
宛若濒死之人每一次微弱的心跳。
待天微亮,掌下再也感受不到分毫,她才恍惚地后知后觉,那人连遗物也未曾给她留下。
……
沅醒轻阖了一下眼。
待她飘荡七十年,兜兜转转,竟还是回到了此地。
最先,她惊于柯府又重变回完整,于是痴妄地想要触碰那扇门扉时,却是被屏障轻轻地推回去,才再次知晓——
她若不想见她,自然有的是方法。
可沅醒执拗地,没有再离开。
她可怜还是可悲的斩不断的念想被缠绕在这片土地上,于是她也被困缚住,因而她心甘情愿,日复一日地伫立于此,如七十年前的那夜一般。
——即便她不愿见她。
木剑的黄布条摆动着,轻轻点了沅醒两下,未等到回应,而又与停下的风一同沉寂,垂着轻轻晃了晃。
“……”
“您好?”
沅醒骤然回神,转身看向后方那人——背着斗笠和一把剑,腰上别着块玉佩,许是哪个修行世家初出茅庐的少爷,一脸尚未褪去的张扬。
方才她就注意到此人的气息……不过,周围似乎不止他一人。
秦念星顺着方才那人的方向追来,却是没有发现他的踪迹,待到这座府邸门前,便只看见了一位样貌年轻的女子仰首,盯着门出神,背后的两柄剑格外引人注目。
是个厉害的剑修?秦念星想,他认识的剑修里似乎没有用双剑的,想必这位姑娘一定身手不凡,许是哪个是名不见经传的大侠。
怀揣着些许敬仰,他出声探问,可等面前之人转身,他对上她银色的眼眸,便不觉感到一阵寒意。
秦念星:……他好像知道为何今日总是感到冷了……姑娘莫不是还修了无情道?
——话说回来,见她站在门前,秦念星便揣摩着,许是这位姑娘应当与柯家有些许渊源,再不济……同他一样,是为了来调查柯家之事。
若是第二种,未免过于蹊跷了,柯家被灭时无人问津,又恰逢此时不约而同前来调查……罢了,先问问看吧。
因而他迟疑地再次开了口:“……姑娘?”
沅醒眨了一下眼,似乎是在等他下一句。
秦念星便继续道:“姑娘,我无意叨扰,只是受人之托,特来探查柯家之事……”他话音未落,便见眼前之人轻蹙一下眉,而不觉得感到一阵战栗。
于是他的声音也不觉地弱了下来:“那个,我见姑娘驻足此处,又有颇为……呃,侠客之气,想必姑娘也对柯家之事有所耳闻,至此一探究竟……”秦念星看到她将视线垂下,而背上那把玄墨色的剑凌冽之气更甚,仿若下一秒就要出鞘,便也觉一丝不对,尽力忽视那份威压,而继续道,“……还望姑娘可以……”
“锵——”一声轻响,沅醒的吟铁方出鞘半寸,她便不禁略微瞪大了眼睛,只见一张符从她面前飞过出去,直撞上了一团黑雾,二者便都瞬间向四周迸散,飘在慌乱的风里。
她回头看向少年,只见他不知何时掏出了好几张符箓揣在手里,防备着接下来的攻势。
秦念星还在感慨,自己预想了那么多次用符箓同江十打,虽然实战从未赢过,今日一试,倒也颇有成效……等等!
霎时,又一团黑影从他背后升起,待他发觉时捏了张符念诀转身,黑影已然逼近,于是秦念星眉眼一凛,转势将手搭在剑柄上便要拔出藏锋——
“铮——”吟铁泛着银光,堪堪掠过秦念星的跟前,只消一瞬,便将黑影斩了个干净,而后飞回主人身旁。
秦念星随此望去,见那姑娘右手松悬,控着黑银色的剑飞旋,轻而易举便又斩去几道黑影。
方松了半口气,秦念星心口一紧,往右下撤,躲过一道黑影凝成的飞矢,又顺势暗里飞出三枚袖箭——
不远处,沅醒从容地斩下一道又一道黑影,而恰好目睹了这一幕。
此人反应了得,符箓用得稍显青涩,只是还未见他用剑……
忽而,她愣了一下。
那三枚袖箭的样式……怎会?!
若是仔细看,就会发现那袖箭箭身比寻常袖箭短,而箭尾一大一小两个月牙形的机关,如燕尾的模样,因而制造它们的那人称为“燕尾剪”。倘若中箭,机关便可受使用者灵力所控,向月牙尖方向扣下,嵌入血肉。
沅醒眉心不自觉皱起,向秦念星的方向踱了两步,又被一团黑影逼退,便后撤一下,借势将吟铁再挥出一剑。
而秦念星已然赶至黑矢射出之地,捏了个诀保护自己,而厉声问道:“何人在此?!阁下放暗箭这种阴险之举,可不道义——”等等等等,怎么好像把他自己和江慎也骂了。
秦念星轻咳两声,闻此人未言一词,正要再次出声,却听身后一道清冷的嗓音:“那人已经逃了。”
阿三将自己隐匿在不远处的房檐之上,恰好有一棵叶未落完的树遮挡着。
他本意去找那位疑是修无情道的姑娘,还未靠近便一阵战栗得炸了毛——那个棘手的客人也在附近。
于是他没有露面,而是选择远远观望,因而看到了一出……还算精彩的打戏。
不过那个客人好像走了?
阿三拍了拍衣服,正要起身前往,一只纸鹤便悠悠然然的飘来。
他眼睛瞪大了一瞬,接过纸鹤打开看了一眼,轻蹙起眉,将其折起,转身便欲往城中去,走了两步后而放缓脚步,转远望了一眼柯府门前,便轻跃于砖瓦间,翩然离去。
云飘逸了一瞬,日光透出半缕,却是转瞬又被云遮了个严严实实。
“逃了?”
秦念星转身看向姑娘,只见她正将吟铁收入剑鞘,而微抬眼眸,说道:“后面几招,应当是他为逃走行使的障眼法——方才你说,你为探查柯家而来?”
秦念星闻言脸色一正:“是。姑娘……”
“你的袖箭从何而来?”沅醒忽而问。
秦念星怔了一瞬,答道:“师父赠予防身之物。”
沅醒沉吟了一会儿,随即将视线挪至眼前少年的眸中。
她正欲说些什么,却是吐了一口气,沉声问:“你可知柯家何等恶名。”
“自然。”
沅醒抿了下唇:“他们死得其所,前尘往事一并随烟火散去,未免不是好事。”
闻言,秦念星挑起一边眉:“你在劝我不要掺和?”
“非也,”沅醒目光与秦念星交锋,不紧不慢地说,“……柯府外设有屏障,现在我亦无法解开。少侠年轻有为,江湖之广,何要拘于柯家一隅?”
“那姑娘为何也要驻守此处?”
“……”沅醒眼眸一动,转身道,“因为我的因果。”
因果。
秦念星微微瞪大了眼睛,叫住了她:“姑娘!”
沅醒脚步一顿。
他作一揖:“在下不才,可心中自有正义二字,无论柯家是否有冤屈,都愿斗胆一试,还其应有的结局——”
秦念星抬起头,望向那副背影接着说道:“——我师父曾言,‘若其含冤,便正其名;若其有辜,便渡其怨’,此是他的道义,也是我愿意行之的道路——”
言语间,竟是狂风作起,匆匆穿过二人,带起秦念星的发丝,一下一下遮住他的面庞,不知是不是错觉,如他名字那般,他眼里遮不住的,是如星辰般璀的璨。
沅醒长长呼了一口气,浅哼一声转身:“少侠心性尚未得到磨砺,凭一腔热血,可未必能有所收获——”她将手中的油纸伞抛向秦念星,“——天要下雨了,此间多有邪魔作祟,少侠先回,好生歇息下罢。”
话音未落,天竟是已然降下几滴雨,迸落在地上,而后淅淅沥沥愈发大了起来。
秦念星抬手接过伞,却见沅醒徐徐走到柯府门下,将背后的木剑取下,再拿出帕子,轻柔地擦拭去其上沾到的雨滴。
察觉到他还没走,沅醒便抬起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蓦地,四目相对,秦念星轻眨几下眼,参悟透其意,便会然一笑:“多谢姑娘,那在下先告辞了——对了,还未问姑娘姓名为何?”
“沅醒。”
“在下秦念星,有劳姑娘相待——对了,秦某还有一事想问,不知是否会冒犯了姑娘……”
“……何事?”
“姑娘是修……无情道么?”
沅醒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后浅叹一口气:“……我不修无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