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道声音远远的,带着熟悉的焦灼。隔着重重人群,乐陶应了一声,而后匆匆忙忙挂断电话。
前路一通,乐陶随涂若梅上车,一路穿山越岭,隧道不断。
她编辑好的信息因为找不到信号迟迟无法发送。
乐陶收起手机,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山。
不知道竹里的山是不是像她眼前的一样,层峦叠嶂,烟雾缭绕。不知道竹里的天气是不是也像她身边的一样,雨雪濛濛,凛冽中藏着过年的热闹。
赶到外婆家的时候已是深夜,小村庄进入梦乡,乐陶也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鸡叫声唤醒了她。
乐陶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脑袋,窗外的谈话声挡不住地往被子里钻。
“看看正了没有。”
“有点偏呢。”
“这样?”
“过了过了,回点儿,诶……”
乐陶把被子一掀,叹了口气,而后换上衣服出门,见人就问新年好。
隔壁邻居笑盈盈的:“这是陶陶呀?都长成大姑娘了,若梅你真是好福气哟……”
涂若梅客套两句,揉着胳膊指挥乐陶去贴对联:“我昨天开夜路,身上痛得很,举一下都手酸。”
乐陶接过下联,鼓捣好一阵,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突然想起:“我们家的春联是不是忘了贴?”
涂若梅说早贴好了。
“你芳姨上个月就送过来了,说是自己写的,让我们不要嫌弃。喔唷我看她一手字比人还漂亮,哪里好嫌弃?贴上去比单位年年发的大气多了……诶,李叔,新年好新年好,吃个午饭再走嘛?”
村里就是这样,年味浓,鞭炮一直没断过,人情往来也比城里多。
乐陶乐得被当成小孩,尝遍了刨汤香肠腊味饭。
外婆给她烧了个小火盆,还给她找了几个红薯年糕和玉米,让乐陶慢慢烤。
老人们烤着火盆聊天,青年则围在一起打牌,小孩看看春晚,要要红包,最后都来找乐陶分吃零食。
她手里的年糕早吃完了,又去搜罗了新食物。
砂糖橘、烤花生,还煮了一壶奶茶。
外婆假作不理解,和旁人说:“小孩哟,就是爱玩。”
“玩就玩嘛,年轻人,有想法。”
外婆笑呵呵地接:“是咯!”
大年夜零点,礼花在后院炸响。
乐陶冲出去,兴奋地用手机拍照片。
光线暗,拍出来模模糊糊,她只忙着记录。
手机不住震动,短信箱里塞满了朋友的新年问候。
她一一回复,在看到靳天真的消息时发现几天前的消息仍然没有发送成功。
乐陶再次编辑、发送,等待着他的回信。
-
手机铃短促地振了两下。
“你手机。”陈述抬头,看向身后的靳天真,“先回消息吧,免得他们出来找。”
“没事儿。”
靳天真直视前方,俯身借力推动轮椅上坡。
“多半是群消息。”
陈述静默一瞬,还是有点担忧:“真没事儿你能这个点来找我?还嫌家里人多。”
靳天真很浅地笑了下,在他肩头一拍,没说话。
“找个地方吧?”陈述说,“老地方怎么样?”
竹里已经不是以前的模样,老地方不知道还在不在。
“你他妈都这样了还惦记着网吧?”靳天真在他右轮上踢了一脚,“记吃不记打是吧?”
“那你也不能踢我脚啊,操!”
陈述一向没心没肺,可靳天真还是受不了他管轮椅的轮子叫“脚”。
竹里的风来自山岚,不像梧城那样湿润柔和,怎么还能吹得人眼睛发酸。
靳天真偏过头去。
见面是他约的,真见到了,他又不看。
他承认自己自卑又懦弱,他就是不敢。
“傻逼。”陈述一脸无所谓地笑,“装什么忧郁,又不是你的错。”
不是吗?
靳天真咬着腮边一块肉,反复厮磨。
那天中午要不是他说太困了想再睡会,他们也不会继续呆在网吧。
要不是他嫌热和陈述换了座位,被困在竹里的也不会是陈述。
靳天真在他旁边蹲下:“你说,我们那天是不是不该去网吧?回学校多好……”
“好个屁!”陈述拍着扶手大骂,“老子要是回了学校,小命都没了好吗!”
他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但这次回来见到靳业勋,靳天真就不这么觉得了。
他甚至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孟庭芳,为什么宁愿两边跑,也非要让他留在梧城。
靳业勋有个同事的儿子和他同级,但学校在震中,那所学校几乎无人幸免。
印象中神采奕奕的中年人,来探望靳业勋的时候竟也白了头。他看靳天真的眼神比看自己战友更亲切,拍着他的肩膀不住地感慨:都这么高了……
他说不出话。
他甚至不敢在那位叔叔面前叫靳业勋“爸爸”。
陈述安静地听完,思索半晌,说你可以叫我爸爸。
“……操。”
“哎,别想了,真不是你的错。”陈述难得正经一次,直视着他,“我知道,你想说活下来的人更痛苦,但谁能保证这辈子活到头都没点甜头?就冲着那点甜头,你也得给老子撑到底。”
靳天真别过脸去,吸了下鼻子。
陈述一笑:“拉老子出来吹风,冻傻逼了吧?走走走,给我推回去,去看看我靳叔,我的super man。”
靳天真也跟着笑。
靳业勋是第一批救援队的志愿者之一。
他们勘探队原本已从震中附近撤离,却还是掉头绕开巨石封堵的路面,连夜挖出十几个村民。
余震不断,勘探队摇身一变成了救援队,用铲子,用镐头,用三脚架,甚至用手……
力量仍然有限。
靳业勋是军人转业,面对村小操场变大又合拢的裂缝,他挂在嘴边的“人定胜天”成了笑话。
那些夜里的哭喊太刺耳,他在雨中顶着头灯抢人,之后大病一场。
再醒过来,就有些不正常了。
这半年孟庭芳陪着他在省会,方便每周做一次心理咨询。
状态也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会问儿子救出来没有,坏的时候……
靳天真觉得他应该不会想让任何人看见。
“改天吧。”他说,“等他……等他好点,我来接你。”
陈述说好。
“那你什么时候走啊?五一还回来么?”
不等他回答,陈述就想起来:“要中考了,来回太耽误时间,到时候好好复习吧。”
他一掌拍在靳天真肩膀:“考完去找你。”
-
乐陶在外婆家待了一周,能烤的食物全都烤了一遍,脸蛋肉眼可见的圆了一圈。
临走前,她挨个给小伙伴们分发烤棉花糖,并贴心地叮嘱一定要快点跑回去夹着饼干吃。
涂若梅把腊肉香肠和处理好的土鸡都装进后备箱,拍着手招呼乐陶上车。
到家第一件事是卸货,老乐值班还没到家,乐陶和涂若梅来回好几次才把后备箱腾空。
门敞着方便搬东西,最后一趟关门前,她瞥见门框上的春联。
金色墨迹像山水蔓延,字体遒劲浑厚,和芳姨的气质南辕北辙。
乐陶虽然疑惑,仍欣赏了一番。
真是漂亮。
不过……
她越看越觉得像靳天真写的。
这次期末考乐陶和他一个考场。
她没有把他当作目标,但答题卡涂到拿不准的题目时,总会抬头往他的方向看一眼。
靳天真全程都很淡定,自有一种岿然不动的气势。
就连最后写名字,看起来都很潇洒。
乐陶好羡慕他游刃有余的样子。
要是她写作业也能像他那样游刃有余就好了。
乐陶坐在书桌前,摊开的作业一字未写,她甚至因为只剩下十天有点焦虑,不知道该从何下笔。乐陶起身开窗透气,却在推开窗后下意识地往上看了一眼。
对面二楼的窗户紧闭,不知道靳天真是没开窗,还是没回来。
她掏出手机,聊天记录停留在那句没有发送的“新年快乐”。
好吧。
本来还想谴责他为什么这么久都没回消息的。
她靠上转椅,单脚点地,整个人便晃晃悠悠地转动起来。
直至转了一圈,再次面向窗外,乐陶才敲下几个字:【在干嘛】
靳天真到晚饭后才回:【刚睡着】
天都黑了。
乐陶又向外看了一眼。
桃子:【那你翻个身,继续睡】
靳天真没再说话,乐陶想,他可能真的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晚上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被他的消息惊醒。
Inno:【在干嘛?】
乐陶眯着眼睛打字:【刚要睡着】
Inno:【那你翻个身,继续睡】
乐陶扔掉手机,猛地坐起来,怨念地看向窗外。
等他回来,她要半夜去敲他的门,让他知道什么叫起来翻个身继续睡。
-
后来的几天乐陶一直在家里赶作业。
偶尔写得累了,就起来伸个懒腰,而后有意无意地看看对面的窗。
这几天她习惯了给窗帘留一道缝,只要躺下,就能看见靳天真的窗有没有亮起来。
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开学前。
初三要求开学前一天返校上晚自习,乐陶出门前给他打过电话,无人接听。她又上去敲门,仍然没有人。
他不会已经悄无声息地转走了吧?
那天在电话里说开学回来,是在骗她?
乐陶独自去了学校,是这半年来的第一回。
到校的时候班里同学已经到齐了,只有教室另一端的作为还空着。
朗朗书声里,乐陶抱着书包坐下,有些失落。
课上到一半,后门突然有人喊报告。
乐陶一惊,呆呆地看向靳天真。
他笑了下:“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老班头也没抬,说进来。
这种情况,肯定是提前请过假。
乐陶好气。
都想起来请假了,没想起来回条消息?!
直到两分钟后收到他传来的纸条,气才消。
靳天真说路上没信号,发消息的时候已经没电了。
乐陶传纸条回去:有份大礼要送你。
她把纸条对折再对折,看着那个彩色小方块从同学手里一次次传过。
靳天真打开,猛地回头找她。
乐陶捂着嘴偷笑,而后抬头,用口型问他:“跟我逃课,敢不敢?!”
想要问问你敢不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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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初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