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并不只有静默。
老班被路过的年纪组长叫到门外,交谈突兀地盖过了教室里书页翻动的窸窣声响。偶尔有人大着胆子交头接耳,更多的是笔尖划过纸面的粗粝摩擦。
乐陶很难说清她的勇气从何而来,居然敢在开学第一天拐带老班的得意门生逃课。
她的感官异常敏锐。
耳膜紧张地捕捉楼道里的声音,视线则牢牢锁定教室对侧,而胸腔里,一颗心脏正不停鼓噪。
有那么一秒,乐陶甚至在想,要是他拒绝就好了。
而靳天真——一个连检讨书都要来问她借鉴的“玛丽亚”,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点头。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也忘了脱口而出的理由老班早已见怪不怪。
他拿出请假条,不假思索地签上名。
乐陶深深地埋下头去,接假条的时候,手都在抖。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脸皮薄。
老班温声说:“回去吧,好好休息。明天升旗仪式不要迟到。”
乐陶返回教室取书包,默默收好东西。
做贼心虚的人,连视线都要回避。就连方格问起,乐陶也只是说那个来了,要先回家。
乐陶出了教室,也像是守着天大的秘密,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唯恐被人看出端倪。
哪怕楼道里一个人也没有。
她压抑着步速下楼,直到出了教学楼才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一路狂奔。
车站空无一人,乐陶靠着站牌,无所事事地望向校门的方向。
来往的车灯一闪而过,她眯起眼,下意识抬手遮挡。
再看时,有个人影上了天桥。
她的视线追随着那道影子,直至确定那就是靳天真。
乐陶笑起来。
就知道他一定能找到她。
靳天真一路小跑,远远地问:“什么礼物要逃课才能送啊?”
他在她面前站定,伸出手掌摊到她眼前,“拿来我看看。”
乐陶伸手往他掌心一拍,转而拉着人往路边跑去。
靳天真被她带得猛地向前,摇晃的视野被她不停跳动的马尾占满。
她忽而路边停下,一招手,就有出租停在面前。
温暖的手指捏着他的,只轻轻一带,靳天真就被推到车前。
乐陶按着他的肩膀把人塞进后座,而后扬了扬下颌:“往里坐坐。”她钻进来,两手扶着副驾头枕,向司机报出地址,“去小十字。”
梧城虽是内陆城市,却因为两江交汇航运发达,早年更是以码头文化闻名于世。
小十字位于梧城码头的中心地带,南来北往的商人旅客都会在此驻留,是当之无愧的水陆码头第一街。
张合的嘴唇始终带着小钩,钩着唇边浅浅的梨涡,让人移不开视线。
乐陶说着,降下车窗,额头半倚在玻璃上,任由晚风将她的头发吹在脑后,丝丝缕缕地勾连。
靳天真静静地听,在她不经意回头时又看向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
灯光千万盏,无一例外,都沦为背景。
车速很快,她不知怎么突然笑起来。
“原来逃课的感觉和吹风这么像。”
窗外换了背景,单调的隧道灯急速掠过,眼前明明灭灭,像坐过山车,连心脏都极速下沉。
来不及反应,车子已经驶出下穿道,车速丝毫不减地过了几道弯。
没有人能在这样的速度下保持直立。
她的手掌撑着车座,整个人都随重心偏移,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怀里。
靳天真下意识地去扶,手臂一伸便揽住了她半个肩膀,却没拦住胸口的剧烈震荡。
乐陶揉着脑袋抬起头来,一边道歉,一边捂着嘴摆手。
靳天真忙叫停,车子急刹靠边。
乐陶不管不顾地推门而下,抚着胸口干呕。
她站在路边缓了会儿,而后四下看看,发现离目的地并不远。
乐陶靠上路边的栏杆,冲靳天真笑起来:“靳天真。”
他刚付完车费,一抬头,便看见她指向江对岸。
“看那儿。”
他不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只知道周围全是高楼,而在楼与楼的间隙之间,能看见一线江天。
城际线上,造型奇特的建筑像七拼八凑的块状图案。
靳天真看了会儿,抬眼一笑:“怎么回事啊陶陶姐姐,梧城人民知不知道你要把梧城当礼物送我啊?”
“你怎么回事啊?”乐陶又指了一下,“我是让你看缆车!”
他这才发现半空中有几条粗黑的钢索,从脚下直直的延伸到对岸。缆车吊在半空,像一个发光的玩具,缓缓而行。
“走吧。”乐陶拍着门票,催他去检票口,“你不是说竹里没有江么,我带你看看梧城的江。”
靳天真看着她认真的神情,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竹里也没有海。”
他们过了闸机,在等缆车的时候乐陶问他:“你很想看海么?”
她的语气真诚到靳天真有种错觉——如果他给出肯定回答,说不定乐陶真的会找一片海给他。
“不想。”他看向渐渐靠近的缆车,不动声色地拉起她手腕,站到线外等候。
“我现在只想看江。”
巨大的转盘带动钢索运行,缆车离开站台那一瞬,像是腾空一般,整颗心都飞了起来。
身后是主城依托的山,层叠的建筑在他们脚下。
过江索道白天就没几个人,晚上更少。他们独占整个车厢,乐陶把窗户开到最大,伸出手去追风。
窗上装有围栏,乐陶觉得不够尽兴,整个额头都贴在窗口。
绵延的江岸线上是繁华的城,她一点一点向远处眺望,目之所及都是自由。
升初三以来,第一次感受世界浩大。
乐陶抓着栏杆,使出浑身力气大喊一声。
即使她的叫喊被江涛、车流和灯海吞噬,即使她的声音很快消弭,她仍觉得畅快。
“我好开心啊靳天真。”
乐陶回头望着他,极力邀请,“你要不要也试试?”
缆车运营好些年,车厢内只有一盏顶灯,给眼前的人镀上一层钴黄。
他两手撑在身后,仰靠着窗,听见她叫他名字才将视线聚焦。
乐陶再次邀请:“试试嘛。”
他微微笑着,目光灼灼,却摇了摇头。
她放弃劝他加入,探出头去:“靳天真——”
身后的人轻笑一声,说我在。
乐陶两手拢在腮边,比之前都要大声:“要开心啊靳天真——”
他垂头,低低地笑起来,肚子比嘴巴先开口。
乐陶猛地回头:“你从竹里直接赶到学校的吧?没吃晚饭?”
靳天真说来不及。
“那先吃饭。”
靳天真开她玩笑:“你晚上没吃饱?”
“……”乐陶走过去,拧着眉看他,“我就不能单纯是担心你没吃上晚饭吗?”
靳天真偏过头,倨傲的侧脸染上笑意:“谢谢你啊,许的愿这么快就实现了。”
缆车到站,乐陶跟着他出去,追问:“我什么时候许了愿望?”
靳天真笑意更深,两手插在兜里,边走边说:“我能吃饱饭的愿望。”
从站台出来,是去往纪念碑方向的步行街。路上行人不少,匆匆前行。
乐陶第一次逃课,总觉得有人看她。
学生的面貌如此明显,书包、牛角扣大衣和帆布鞋,与光鲜亮丽的上班族截然不同。
她拉着靳天真跑起来。
他们在人流里狂奔,逆流而行的感觉和陡然生长的叛逆如出一辙,乐陶看向身边同样在奔跑的靳天真,内心升起一种隐秘的快乐。
直到气喘吁吁,跑不动了,靳天真却随便在路边找了家面馆。
按乐陶的说法,课都逃了,不得吃点好的?
但靳天真不想吃肉。
乐陶无法理解,怎么能不想吃肉到豌杂面都不接受,只点了一碗小面。
她两手叠在桌上,看他慢条斯理地挑面拌匀,回忆起半年前他在家里吃饭的几次。
那时候涂若梅说半大小子,吃垮老子,靳天真是男孩,胃口肯定大。结果她加的硬菜大多进了乐陶的肚子,靳天真好像是没吃几块。
“你为什么不吃肉呢?”
“秘密。”他放下筷子,解释说,“怕说了你吃不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乐陶今天也有了秘密。
她问靳天真:“你也是第一次逃课吗?”
没等她回答,方格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问她到家没。
方格还说,还好她走得早,现在靳天真翘课,老班正在清人,谁请假都不给签了。
乐陶有点懵,抬起头问他:“你没请假么?”
靳天真也懵:“逃课还要请假么?”
乐陶开始慌了,都怪她没说清楚,靳天真不打个招呼就跑,老班肯定要拿他开刀的。
“没事。”靳天真不紧不慢地付完账,“反正没几天也要办手续了,真那我开刀也不会怎么样。”
他见她吓到不敢动,又伸手圈住她手腕:“走吧,梧城还有好多竹里没有的东西,趁现在,你再带我看看。”
乐陶呆呆地消化了几秒,问他:“王路遥知道吗?”
靳天真说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乐陶一边走,一边给方格回条消息,说和靳天真在纪念碑附近。
格子:【???】
格子:【什么情况】
桃子:【他可能很快就要回竹里了,所以你要不要跟王路遥说一声】
方格回了两个字:【等着】
乐陶收起手机,靳天真却接到了电话,王路遥打来的。
她沉默地陪他走了一路,听着听筒那边传来的指责。
之前只是想着要带靳天真坐一次轮渡,因为他说没做过。晚自习突发奇想的时候还觉得自己太冲动,有些事,大可不必想到就去做。
而现在乐陶只剩下庆幸,还好她脑子一热,还好靳天真不问缘由,还好……
朋友们全都到了。
纪念碑下站了一排,远远地看见两人就一窝蜂冲了过来。
王路遥一拳头砸在靳天真的肩膀上,他没躲。王路遥又是一声骂:“是人吗?打你都不躲!”
靳天真同桌嘻嘻哈哈地接话:“你打我呀,我肯定躲。”
一群人就这么在路人的惊诧里闹了起来。
有人说乐陶不讲道理,知道靳天真要走都不说。
有人指着纪念碑顶的钟说跨年夜十二点,这里水泄不通,在场人都会放生气球。
有人遗憾地表示靳天真没有感受到那种热闹和气氛。
还有人期待地问靳天真明年会不会来跨年……
王路遥搡了那人一把:“傻不傻,他不来我们去找他啊!”
被骂傻的男生搡回去,两人在空旷的步行街前后追赶。
靳天真揉了揉鼻尖,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陈述回复得很快,问他拍的什么鬼玩意儿,黑黢嘛搜的,看都看不清。
Inno:【没什么,就是想给你看看命运奖励给我的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