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很长。
地灯设在转角,似萤火,掩映在道两旁的树冠里。
“你知道吗靳天真…… ”
乐陶的声音如同点点微光,若隐若现。
“我小的时候,爸妈一骂我,我就会往外跑。”
她放开衣角,回头看了他一眼:“这点我们很像。”
“不过呢,我会边跑边哭,还会恶狠狠地幻想:让你们说我!我以后再也不会笑了,你们活泼乖巧又可爱的女儿在你们的压迫之下绝望了、冷漠了!变成了只会做题的学习机器……哼!你们两个无情的大人,等着后悔吧!”
乐陶停在最后一级转角平台,等靳天真跟上。
已经离路面很近,车流的呼啸就在耳边。
明亮的路灯照亮他侧脸,靳天真平直的唇线很轻地勾了下。
她被这转瞬即逝的笑意鼓舞,自顾自继续。
“你知道的,人在生气的时候会跑得很快,就像刚才,我差点就没追上你。”
靳天真故意停下:“所以我不是等你了么。”
“你听我说完嘛——”
乐陶蹦下最后一级台阶,转身望向靳天真。
“人在生气的时候跑得很快,那时候我能从兰园一路跑到江边…… ”
确认他跟上了,乐陶像是要证明自己,闷头就要跑,被靳天真一把拎住。
“看车!”他皱着眉,难得的有点凶,“不想活了?!”
大衣帽子被他拉着,乐陶连退两步,撞进他臂弯。
她有点后怕,惊魂未定地抬眼瞥他。
等乐陶站稳了,靳天真才松手。
靳天真撇开视线,不动声色地看向跳动的红绿灯。
“当时确实有那么点想死,只有一点点哦!”她心虚地笑,“我三年级的时候还趴在楼梯上写过遗书呢……就是那天太阳好大,我想着江边没什么树,走过去肯定晒得要死,所以走到这儿就已经想回家了。嗨,这破楼梯,给我一阵好爬,到家就翻冰箱找西瓜,吃完睡了一下午。”
靳天真说:“那你还挺好哄。”
一块西瓜就够了。
她不满地皱眉:“是我会哄!”
乐陶在绿灯亮起那一刻跑起来,强调的声音都带着风。
车灯将背影勾成轮廓,冬季校服的裙摆是飘扬的,被她站定时顺手抚平。
只一下,那些褶皱都理顺了。
靳天真垂头跟上,心想:是挺会哄。
两人一前一后,直到江滩。
靳天真回头望了一眼。
兰园的位置已经看不真切,他只知道在身后的山崖之上,直线距离不过几百米,竟也走了那么久。
乐陶找到一块高地,两手一撑,翻身坐了上去。
她拍拍身旁的巨石,示意靳天真坐到那里。
冷风吹过江面,两岸的灯影碎裂成金。
“我离家出走最多也只到这里。有的时候和爸妈赌气跑下来,风一吹,就会觉得自己也没那么想死。”
她偏头看向靳天真,问,“你呢?”
靳天真说竹里没有江,所以他也没想过要跳江。
乐陶无语:“谁问你这个了!”
他笑起来,露出小虎牙:“那你想问什么?”
问什么。
乐陶抠着石块上被凿出的沟壑,心里乱得像石缝里冒出来的杂草。
问他爸爸要做什么康复?
问他跑出来的时候在想什么?
问他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还是……
“真要走啊?是回竹里吗?”
她看向对岸,仿佛那就是靳天真要去的方向。
靳天真胡乱点头,其实他根本没把握。
可在乐陶看来,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
她想起小学时的玩伴——一个和她同小区不同班的女孩。升初中之前,那女孩随父母工作调动要搬去上海读书,还和乐陶约定好会给她写信打电话。
前几个月乐陶每天放学都会去信箱看看,收到之后饭都顾不上吃也要先回信。
乐陶很开心她去了更大的城市,交到了新的朋友,也告诉她自己和新同桌非常谈得来。她会在每封信的开头都写“致我最好的朋友,乐陶”,也会在结尾附上“你最亲密的伙伴,翟羽佳”。
可惜好景不长,来信的时间间隔渐渐拉长,直到某一天戛然而止。乐陶打去电话,是一个老者的声音,说上一期租客已经搬家,他没有联系方式,帮不上忙。
不得不承认,时空就是会改变人的距离。
她深知那种失落,于是紧盯着靳天真,用一种略含威胁的口吻问他:“你不会换号码吧?”
“什么号码?”
“手机。”
“为什么要换?”
“那Q.Q呢?”
“……为什么要换?”
乐陶半信半疑地转头,忽而想起什么,回过头去指着他:“不许删我啊!”
软绵绵的音调,语气却装得好霸道。
靳天真轻笑一声,眼里倒映着梧城的灯火。
他指着江面,问乐陶:“那是什么?”
乐陶微微偏头,从他肩头顺着手指看过去。
“轮渡。”
靳天真“哦”了一声,说他还没坐过船。
乐陶跃跃欲试地问他:“那你想不想去?”
“有点……”
晚。
他一回头看见乐陶冻得发红的鼻尖和透着兴奋的眼,辜负她期待的话就堵在喉咙。
乐陶以为他真的想去,又拿乔地抱紧双臂:“那你说,乐陶是仙女。”
“……”
靳天真撑起身来,身量被拉的很高。
“我是说……”
江风湿冷,吹得他的牛仔裤飒飒作响。
乐陶两只手缩进袖口,放到嘴边哈气,而后把牛角扣系到顶,仰头等他下半句话。
靳天真一跃而下,回头朝她伸出手:“有点晚了,走吧,书包给我。”
“噢!”她突然想起背书包的原因,拉开拉链摸出一个苹果和一张贺卡塞给他,“余馨蔚叫我给你的。”
“谁?”
“余馨蔚!王路遥生日聚会上穿白裙子的女生。”
“不认识。”
乐陶趁机介绍:“那就认识一下,她说想多认识几个朋友。”
靳天真想起来了。
是有个女生来找他,说什么认识一下,交个朋友之类的话。
他莫名其妙地看了乐陶一眼,重复了一遍当时的回应:“不用了,我有朋友。”
他从她手里接过书包,把苹果和贺卡都塞回去:“你拿去吃,我不喜欢苹果。”
乐陶无力地辩解:“行吧,那贺卡你拿着,我挑了好久呢。”
靳天真顿了下,把书包往肩上一扔,又朝她伸手:“走不走?”
乐陶发誓,除非靳天真真的要跳江,否则打死也不带他下来了,因为回去的楼梯真的好——长。
-
元旦返校有会考,再之后是期末。
硬性作业几乎没有,各科要求都只剩一个:自主复习。
对于自律的学生来说,学习压力仍在,但王路遥没有这种压力,上课时忙着传纸条,下课后肆无忌惮地呼朋引伴,最后一节自习更是大胆,直接翘了去打球。
乐陶没那么放肆,只敢在王路遥给方格传纸条的时候偷偷添一句:知不知道靳天真的爱好。
王路遥想都没想,写了四个大字:收集贺卡。
贺卡?
乐陶才不信。
她给的贺卡都是提醒之后靳天真才收的。
乐陶观察靳天真的次数变得频繁起来,尤其是期末考试结束之后。
梧城的冬季很少见太阳,乐陶习惯把窗帘打开透光。
后来发现这样很方便,靳天真出门或者回家,她都知道。
只是,乐陶仍然不知道他究竟喜欢什么。
小年夜那天,移居海外的亲戚回国团年,老乐作东带人在梧城老城玩了一圈。
乐陶没去,吃团年饭的时候听亲戚夸老乐安排周到,又说梧城这几年变化很大,建起好多座跨江大桥。
老乐提了一杯,十分感慨:“是啊,我们读书那时候,过桥都要去码头搭船。”
乐陶突然就有了想法,只不过执行得等过年回来。
因为晚饭后,她就和涂女士踏上了回外婆家的旅途。
前一年南方大雪,电力、交通陷入瘫痪,今年加强了应急管控,老乐单位增加了值班人力,只能留守梧城。
为了避免被困火车,老乐建议涂若梅自己开车。
谁知道又遇上冻雨,高速堵了好长一截,两人被迫在服务区休整。
乐陶给泡面拍了张照片发到空间哭惨。
最先回复的是方格,在她的状态下发了个可怜的表情。
后面的回复开始自动排队。
只有余馨蔚的回复比较显眼,是让她去看私聊。
昕薇:【我们班的插班生转回原籍了】
昕薇:【她跟我关系还挺好的】
昕薇:【想问问你靳天真有没有办转学】
昕薇:【主要是,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留在附中直接考梧城的高中】
昕薇:【梧城高考压力比那边小,所以我也想帮她问问】
昕薇:【可以吗?】
昕薇:【拜托拜托~】
余馨蔚发了一长串,她刚看见前几句,脑瓜子已经嗡嗡响了。
乐陶跑到人少的地方,给靳天真打了个电话,劈头盖脸地就是问他在哪里。
靳天真不明所以,只说在竹里。
乐陶差点哭出来,但还极力控制着,说话带着哭腔:“你怎么不打个招呼就走?!你背着我转学,你…… ”
“我只是回来过年啊!”
对哦。
他也要回家过年。
乐陶突然觉得好丢脸。
电话挂断之前,那边有爆竹声。
他在噼里啪啦的响声里笑起来,叫了她一声。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