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腿离地的一瞬间,有轻微的失重感。乐陶的心脏和身体一起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摇晃。
她有些紧张,双手扣着椅子边缘惊呼出声:“靳天真——”
靳天真不受影响,转身时腰腹发力,带动重心偏移,椅子上的人也跟着他的动作晃。
乐陶悬在空中的小腿向后折起,牢牢夹住椅子,一只手却不受控制地挥起来,像个溺水的求生者,迫切地想要抓住什么。
慌乱之中,手掌碰到了他的肩。
这救命稻草来得正好,乐陶很自觉地向内挪了一寸,紧紧攀附。
短短几秒,乐陶都好紧张,神经紧绷到有些专注地看他动作。
印象中清瘦的手臂超乎想象的有力,稳稳地将她托起又放下。
他的球衣很大,领口因弯腰的动作而低垂。
乐陶惊魂未定地喘着气,后知后觉地想起无意瞥见的那一眼。
其实篮球场上有的男生打到尽兴也是会脱掉上衣的,她见过,除了替对方丢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初中男生嘛,身材都大差不差,和她也没什么区别。
怎么靳天真穿得好好的,反而让人觉得不好意思呢?
乐陶撇开视线,望向半闭的窗。
迷朦蓝调里,路灯亮了起来,旁边横生一截枝桠,摇摇晃晃。
“写作业了。”靳天真敲敲她的笔袋,问她,“还看什么呢?”
“没什么。”乐陶埋头看题,“你不觉得热吗?”
热吗?
这周降温,孟庭芳让他添衣的电话都打了两三个。
靳天真起身,把窗开到最大。
她心不在焉地用笔尖戳着题目,一字一句地读。那些字每一个都认识,念出来却都变了味道。
救命。
就不该稀里糊涂地同意靳天真帮忙补课。
当时只想着能早点写完作业,不用担心对错,多出来的时间都是她的。
谁知道现在就连看到无限号,也只会想起他球裤上随手一打的绳结。
那之后的几天,乐陶一见靳天真就脸红。
她也不想的。
可她管不住脑子里纷飞的想法。
谁会一见到朋友,就瞬间联想到他藏在衣服之下的裤绳啊?
这种念头不仅可怕,还很变态。
乐陶不承认自己是个变态,所以她一见到靳天真就绕道。甚至连听力都提升了,隔着转角都能认出靳天真的声音,然后拉着方格开溜。
方格有点稀奇:“你还能和人吵架?”
乐陶拉着她闷头跑,声音弱弱的:“吵什么架?和谁吵架?”
“靳天真啊!不然你干嘛躲着他?”
乐陶答不上来。
她总不可能跟方格说,躲着靳天真是因为满脑子都是他裤子吧?
好在那几天遇上期中考,乐陶以专注考试为由没去找他,靳天真也忙着复习,没空管她。
考完当晚,年级组加班加点批出成绩,第二天早自习老班就开启了例行谈话。
像是进度条一下子被拉快,身边所有人都在往前赶,乐陶破天荒感受到了紧迫。
老班倒是愈发和颜悦色,不仅肯定了她这段时间的努力,还夸她沉得下心,很稳。
朗朗书声隔着墙壁,和他低到有些催眠的嗓音在耳边交织。
乐陶有种不真实感,甚至有点心虚。
老班没有察觉,自作主张地安排:“这周班会,你准备准备,上去跟大家分享一下学习方法。”
乐陶很为难,小声提议说不然让靳天真上去讲吧。
毕竟她会的那点招数都是他教的。
老班点点头:“他走之前肯定要找个时间讲讲的,他的长板很长……不过这周还是你去,各科成绩稳定没有短板也是要下苦功的。”
乐陶捏着卷子回到座位,带着疑惑看向靳天真。
走?
他要走哪儿去?
座位轮换好几回,他们分坐对角线,隔着一整个教室的人。
他正偏头和同桌讨论着什么,讲了几句又爽朗地笑。
靳天真似有所感,忽而回头。
教室里乌泱泱一片脑袋,或眉头紧皱,或奋笔疾书。
哪有人在看他。
-
那年期中连着期末,中间夹一场会考,被压得喘不过气的学生都惦记着元旦假期。
只有嗅觉灵敏的商家,见缝插针地营销平安夜。
一夜之间,校门口的商铺外全都摆上了包装好的红苹果。
乐陶才不上当。
一斤又大又红的红富士才七八块,文具店改个名字,一个“平安果”就敢要五块。
可她没忍住小贺卡的诱惑,一头栽进了营销的另一个坑里——一直到当天最后一节课仍在填坑。
那节课是英语,老师找了部电影放。
教室里关了灯,投影仪的光不停跳动。
不少同学都借着看不清的理由搬到前排,和自己相熟的朋友偎在一起。
也有往后排坐的,但都集中在中间组。
方格借口上厕所偷偷去了趟小卖部。
他们的位置靠后门,紧挨着走廊,和邻班相对。
本就关了灯,这一片人又少,根本就没人注意她的动向。
乐陶挪到方格的座位,就着走廊里微弱的光线写贺卡。
过了会儿,身边突然有人坐下。
乐陶还贴在桌上,头也没抬:“这么快?”
“什么快?”
靳天真打开手机电筒,调整好光束角度支在她书堆前。
“今天很认真啊,写的哪科?”
乐陶一惊,张开双臂,整个人都扑上去。
靳天真上身前探,熟练地托起她的椅子轻轻一抬,拉向自己的方向。
又是这招。
仗着自己有力气,天天端人是吗?
乐陶没什么威慑力地瞪着靳天真,试图用眼神表达不满,却在看见他身后的方格时愣住了。
王路遥也在,一边小声“卧槽”,一边猛推方格肩膀。
方格知道他在想什么,甩开王路遥后开始威胁:“把嘴给我闭上啊,他俩只是熟。”
王路遥:“我俩也熟。”
方格:“对啊!所以不可能!”
电影接近尾声,开始播放演职人员表。
靳天真给方格腾了位置,去拽王路遥回座位。
王路遥在冷风里被他拖着,不服气地追问:“不是,哥们儿怎么就不可能了?!”
靳天真一路安抚,带着他绕回前门,开灯。
教室恢复明亮,众人纷纷起身,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乐陶跟靳天真说好要留堂,他打算把写好的贺卡理顺,在走之前发完。
余馨蔚来的时候,她刚发到第二组。
教室里已经不剩几个人了,余馨蔚探身进来叫乐陶,问王路遥还在不在。
乐陶往他座位上瞟一眼:“他书包还在,应该是打球去了,你直接进来等他吧。”
余馨蔚摇头:“不了,进别人班里有点怪怪的。你帮我把这个放到他桌上就行。”她一连递给乐陶好几个包装精美的“平安果”,“这个给方格,这个是给你的,然后这个麻烦你交给靳天真。”
“还有我的?谢谢你呀余馨蔚。”乐陶一一接过,听见靳天真的名字时又想起上次拒绝她的事,于是多问了一句,“你加到靳天真啦?”
余馨蔚撇撇嘴:“没,他好高冷的。”
“啊?”
乐陶很意外,一方面是以为他们已经比较熟悉,另一方面是因为她的评价。
余馨蔚捋捋头发,有点惆怅地咨询:“你们平时都怎么相处啊?”
他们好像除了写作业,不怎么相处。
乐陶认真地想了下,老老实实回答:“写作业。”
这次轮到余馨蔚“啊”了。
“就是……”乐陶比划着,很艰难地描述过程,“在你旁边,盯着你写作业。”
“Oh my god!他属监考老师的吗?”余馨蔚一脸视死如归,“告辞。”
-
乐陶去找靳天真的时候,特意背上了书包,书包里装着余馨蔚的平安果和她手写的大贺卡,免得涂若梅看见了又要说她心思都不在学习上。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门里传来女人的声音,高昂到有些急促:“你适应得很好,不是吗?”
是芳姨。
乐陶抬手,落下之前听见靳天真的回答。
低低的,像是一次又一次咽下反驳,才会只剩下无力的两个字。
“是啊。”
芳姨软了态度,和他商量:“等你爸爸好转,我接他过来做康复行不行?你就好好在这里……”
靳天真打断她:“要是他没有好转,要是他……”
“你闭嘴!”
乐陶愣住了。
原来他爸爸还在,但情况不太乐观。
她不知道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也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犹豫间,屋内传来陶瓷碎裂的炸响,大门猛地拉开,乐陶吓得后退半步,咬着下唇不敢说话。
靳天真也顿住了,很深地看了她一眼,而后不声不响地越过她,下楼。
乐陶站在原地,手指反复揉捏着书包背带。
不知道为什么,她满脑子都是他通红的眼睛。那张充满暴戾的脸像撕开的面具,露出她从未见过的面目。
或许是有些狰狞,但她好像并不害怕。
乐陶转身追了上去。
他应该只想出门透气,走得不算快。
乐陶跟在他后头,不远不近,保持着距离。
几个月前她还很羡慕他。
羡慕他无拘无束,羡慕他可以独处,从来没想过看似自由的背后是放逐。
江上的雾漫了上来,靳天真在长长的阶梯前回头。
“跟着干嘛?”
乐陶上前两步,问出之前的疑惑:“你……要走吗?”
靳天真笑了,瘦削的肩膀颓然下垂,话一出口又像什么都无所谓。
他故作轻松地反问:“怎么,舍不得我啊?”
乐陶沉默地向前,走到他身旁,而后牵起他的衣角一步一步往下。
迷朦夜色之中,他们好像走了许久。
乐陶的声音闷闷的,很小。
“是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