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陈南木?”倪木问。
面对突如其来的对话,时光瑾只能点头。
天知道,倪木已经一个星期没有跟自己说话了,这让上个星期的自己难受至极。
时光瑾低头去看自己的本子,上面写完了“对不起”和“陈南木”。
倪木笑起来:“你为什么要对不起南木哥?”
“额,没有对不起南木哥,我只是,对不起你,倪木。”时光瑾诚恳地道歉。
“你不需要感到道歉。”倪木说,“你说的是实话,只是我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而已。”
“不,不是……”时光瑾否认,“作为你的朋友,我应该支持你的想法。”
倪木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只是问:“你知道南木哥的事情,那你也知道徐官的事情了?”
看来大家都叫她徐官啊。
“我只见过徐官。”时光瑾问,“倪木,你知道南木哥为什么会突然去世吗?”。
“看来你不知道啊,组长。南木哥毕业后去了工地,干了两三年。后来接了个大工程,每天起早贪黑去工地,可能是那次安全绳有问题,他从28层的楼上直接摔了下来,当场身亡。”
时光瑾愣住了,他没想过陈南木的结局是这样。
难怪徐官总是那么悲伤。
“我见过南木哥,他是个很阳光并且温和的人,他养过一只狗,叫黄土。只不过在南木哥去世后,黄土就开始厌食和不吃东西了。”倪木说。
“你去过竹子坝?”时光瑾问。
倪木摇摇头说:“南木哥有时会带着黄土到街边转转,我看见过。”
“你和南木哥的关系好像很不错。”时光瑾好奇。
“唔,也算不上很好,南木哥这件事情其实闹得很大,因为南木哥对其他人很好,所有他的事情让很多人很震惊和难受,葬礼上去了很多人呢。”倪木说。
“倪木,你能跟我说说徐官和南木哥的事吗?”时光瑾央求着。
“我不清楚这些事情,这些都是我爸跟我说的。听说她们互相喜欢,但是我小姨说她们不会在一起的,即使南木哥没有意外。”倪木说。
时光瑾不解:“为什么?”
倪木回想着:“我小姨说,因为徐官不会结婚,她想干和能干的事情很多,在很多重要的事情中,爱情,只是其中一件。”
“你小姨说话好冷漠。”时光瑾说。
“我很喜欢小姨哦。”倪木得意地笑起来。
“南木哥知道吗?”时光瑾顿了顿,又问起来。
“南木哥虽然学历不高,但他并不笨。他知道自己给不了什么优渥的条件,所有从来没有提这些事情,只不过逢年过节他都会去给徐青水送礼物,那时候徐青水还没去竹子坝当村官。”倪木说。
时光瑾没想过那么多故事会存在于竹子坝和这个城镇里,生离死别的大事都变成了过去。他没有见过陈南木,但是在徐青水的眼里,他见过一百次陈南木。
这段旧往让时光瑾觉着,倪木的世界,与他的世界,开始连接。
上课铃响起,不过几个课间的时间,最后一堂课开始了。
窗外,风来的很急,天一瞬间就阴了下去,雨声隔着窗户传了过来。
骚动开始了。
老师的训导声无法阻止讲台下“带伞话题”的继续。
陈红艳手里拿着一垛纸过来了,她面带歉意地对任课老师表示抱歉:“稍微耽误一下。”
“大家先填一下这个表,身份证号不能填错了。一个一个来,尽量写快一点。”陈红艳说道。
时光瑾填好表后,把表交给倪木。
倪木看了一眼表,嘴里默念了什么后,开始填表。
风声越来越大了。
时光瑾余光里的倪木,没有表情。
明明几个小时前她们还在聊天,为什么这个氛围又开始变得奇怪了?
他想问倪木有没有带伞。
可是他们算和好了吗?
在愈来愈大的风声里,同学们迎来了放学时刻。在欢呼雀跃里,时光瑾看着倪木一动不动。
“没有带伞吗?”时光瑾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希望倪木没有带伞。
“嗯。”倪木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我只有一把,介意共个伞吗?”
倪木动了动,她转过身子,看向时光瑾,在沉默中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着,出了校门。
红绿灯闪烁,跳动,车鸣声噪杂,他们躲避着水坑,慢慢走着。
倪木的气息在雨水的潮湿中慢慢逼近,时光瑾害怕心跳声太大,什么话也没说。他们之间保持着一根手掌长的距离。
在一个路口,倪木说了再见。
风吹的有些冷,时光瑾吸吸鼻子,用手背擦去了溅到脸上的水珠,他摸摸自己的耳朵。
好烫。
一个个黄昏日里,晚霞漫天,他们一次次告别,接着在下一个白天,再次见面。
他们约着一起走过一段放学路,这是一天里他们共有的时间。
“放学后我带你去个地方,有时间吗?”倪木问道。
这是第一次来自倪木的邀约,时光瑾当然没有拒绝。
穿过密密的人群,再拐过一个长巷,时光瑾跟着倪木来到一家甜品店门口。
“进来。”倪木抓住时光瑾的胳膊,把愣在店门口的他拉了进来。
倪木拉着时光瑾蹲了下来,她指着五寸的黑巧蛋糕问:“这个怎么样?”
时光瑾顺着倪木手指的方向看去,不解地问:“什么怎么样?”
“选蛋糕啊。”倪木理所当然地回答。
“为什么要选蛋糕?”时光瑾依旧不解。
“今天你过生日啊,时光瑾,这你都猜不到,笨!”倪木有些得意的说道。
“你怎么知道?”时光瑾讶异,心乱了起来。
“哈哈哈哈,秘密。”倪木笑了起来。
“你不怎么吃甜品,肯定选不出来,就这个吧。”见时光瑾半天选不出来,倪木指着那个黑巧蛋糕向店长点头。
“你要蜡烛吗?”倪木问。
但她也没等时光瑾回答,便问店长借了蜡烛和打火机。
窗外阳光明媚,温暖如春,伴着蜡烛的点燃,微微呛人的烟味侵入鼻腔。
“来许愿吧,然后吹蜡烛。”倪木催促道。
时光瑾吹灭了蜡烛,分给了倪木一半蛋糕。
他尝了一口蛋糕。
颗粒感随着咀嚼在舌尖滑动,分裂,甜味传递给大脑。
甜得有些腻,时光瑾又吃了一口。
他尝完了这个五寸的小蛋糕,在倪木的面前。
“谢谢你。”倪木比时光瑾更先开口。
“为什么道谢?”时光瑾问。
倪木收拾着蛋糕残骸,笑着说:“为什么不道谢呢?”
时光瑾看不懂倪木,也不懂这个道歉。对于倪木,他有太多不知道的东西了。而这份对于倪木个人的好奇心,在相处之中,也愈发旺盛了。
“生日快乐,时光瑾,早点回家吧,明天见。”
“倪木!”时光瑾叫住了她,在她即将离开自己的视线那刻。
倪木停下了,她转过头,朝时光瑾走来。
“有事?”她问。
“我……我……我们是朋友对吗?”
“哈哈哈,当然是,时光瑾,下次别问这么笨的问题了。”
倪木离开了。
他看不懂她,捉摸不透她的意思,但是……
这样也很好,因为倪木很好。
时光瑾回到家,父亲说母亲还在加班,他们先吃。
家里并没有每年都过生日的习惯,他们只会每十年一过。
今天,是与昨天和明天一样的,普通的日子。但是今年的今天是不一样的,他吹了蜡烛,许了愿望,和倪木一起。
第二天时光瑾给倪木带了三大盒德芙巧克力,倪木吃得不亦乐乎。
也许是缘分,也许是有意,很多很多的日子里,他们撑着伞走过潮湿的雨夜,他们拿起笔度过数不尽的晚自习,他们一起看过夺目的日出与日落。
闭口不谈,是一种无需约定的默契。
一无所有的他,玩不起薄于蝉翼的试探,给不起重于山海的承诺。
于是,在高一的下半学期,时光瑾在分科表上写了“文”。
他最近一直在背诵古诗和文言文,还坚持两天做完一篇文言文练习,但是他地语文成绩只在及格线左右,最近的考试语文单科差一分及格。
他完全读不懂海明威的文章,阅读理解也写不出来。作文的话他没写完,被扣了好多分。但他可以的,时光瑾对自己说。
时光瑾离开座位,走出教室,往陈红艳的教室走去。
在走廊上,他看到了倪木从陈红艳的办公室走出,手里拿着一张纸。
倪木对时光瑾笑了笑,伸出手:“看看。”
“我肯定选理啊,这还用想吗?”时光瑾说。
“不能看?”倪木挑眉。
在短暂的僵持下,时光瑾交出了分科表。
倪木接过时光瑾手中的表,细细看着,接着她将原本手上的纸放在时光瑾的手中说道:“重写吧。”
眼前的女孩用着陌生的语气,时光瑾愣住了。
“不,我也在很努力地学语文,而且我的数学和英语不差,学文的话……”
时光瑾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被倪木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怔到了。
她生气了。
虽然倪木很像面瘫,即使是笑起来也看不出她有多开心,但时光瑾很明显感觉出来,倪木生气了。
“组长,可你的语文依旧很烂啊。”倪木冷笑起来。
时光瑾没有生气,因为他上一次的语文没有考及格,他知道倪木说的是实话。
他看着手中崭新的分科表,声音闷闷地问道:“那我们还可以见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