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这有什么!”赵荞把猪下水往她手里递了递,笑着解释,“村子里杀了猪都这样,家家户户都会分点猪下水,又不是单独给你的,你放心拿走就是了。”沈清辞往四周看了看,果然见大伙儿都在忙着装猪下水或是猪血,便不再推辞,伸手去接,可目光落在那带着少许污渍的粽叶和猪下水身上,却迟迟下不去手——她自幼爱干净,这般带着腥气的东西,她实在有些抵触。
赵荞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猪下水,瞬间明白了什么,脸颊微微泛红,她飞快地跑到一旁的水井边,用清水仔细洗了洗手,又找了干净的布,把粽叶和稻草绳擦得干干净净,确认没有污渍了,才又递到沈清辞面前:“这样就干净了,你拿着吧。”
沈清辞颇不好意思地接了过来,心底又暖又有些愧疚——她一面觉得自己不该这般挑剔,既想要这份心意,又嫌脏,太过矫情;一面又控制不住自己的习惯,毕竟自幼养成的爱干净的性子,不是轻易能改掉的。她只得找个话头,转移注意力,轻声问道:“我方才听你娘叫你‘荞丫’,是吗?”
赵荞一听这话,脸上的欢喜瞬间淡了几分,眼神飘到了别处,语气带着几分别扭:“你别听俺娘瞎喊的,不好听。”
沈清辞见她这般神情,便知晓她不喜欢这个称呼,眼底泛起一丝笑意,柔声道:“为何不喜欢?我觉得挺可爱的,透着几分亲切。”
赵荞抿了抿嘴,心里暗暗想着:村子里到处都是大丫、二丫、胖丫,要么就是像她这样,名字后头跟个“丫”字,以前她倒不觉得什么,可自打听见孟婉怡唤沈清辞“阿辞”,那般温柔好听,她便觉得自己的“荞丫”太过土气、太难听了,更不想让沈清辞也这般叫她。可这份心思,她又不好意思说出口,只能侧着脸,扭捏着说道:“就是不喜欢,反正不好听。”
沈清辞看着她羞涩又执拗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了,瞬间便懂了她的心思,想来是不喜欢这般随意的称呼,想起她平日总爱叫自己“阿辞”,大致便猜到了她的喜好。她沉吟片刻,轻声问道:“那我叫你‘阿荞’,可好?”
赵荞猛地转过头来,眼底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别扭一扫而空,带着几分惊喜和不确定,轻轻跟着念了一遍:“阿荞?”这两个字,从沈清辞嘴里说出来,温柔又好听,像一股暖流,瞬间淌进了她的心底。
沈清辞看着她欣喜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温柔又坚定:“嗯,阿荞。”
赵荞只觉得一股热意从心间蔓延到指尖,脸颊又泛起了红晕,唇角忍不住高高勾起,眼里满是欢喜,用力点头:“好呀!真好听!阿辞,你以后就叫俺阿荞!”
猪下水分罢,一大块新鲜猪肉被送进厨房,柴火噼啪作响,油烟袅袅升起,厨房里传来切菜的脆响和炒菜的香气,大伙儿又各司其职,忙得热火朝天。沈清辞默默跟在赵荞身后,目光四处打量,总想找些轻巧的活计搭把手,可无论是洗菜、切菜,还是端盘、摆桌,都被手脚麻利的乡亲们抢着做完了,直到远处传来唢呐声,新郎牵着新娘的手,热热闹闹地接进院子,她也没能找到半分帮忙的机会。
这场乡村婚礼,比沈清辞以往参加过的任何一场世家婚礼都要轻简,没有繁复的礼节,没有贵重的聘礼,却有着最足的人气儿——院子里挤满了乡亲,喧闹的谈笑声、喜庆的唢呐声、孩子们的嬉闹声此起彼伏,欢笑声从未间断,连空气里都飘着欢喜的味道。赵荞性子活泼,踮着脚、伸着脖子,挤前挤后看得不亦乐乎,眼里满是新奇。
沈清辞则静静站在屋外的树荫下,避开了人群的拥挤,远远看着热闹。不多时,就见挤进新房的赵荞,没一会儿又满头大汗地挤了出来,快步走到她身边,一把拉住她的手,语气里满是急切的欢喜:“阿辞,走,俺带你进去看新娘!”
沈清辞轻轻抽回手,眼底带着几分疏离的温和:“我就不去了,人太多太挤,你自己去看吧,不用陪着我。”她自幼习惯了清静,这般拥挤喧闹的新房,实在有些不适应。
赵荞愣了一下,握着她手的力道也松了下来,随即也停下了脚步,站在她身边,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那俺也不去看了。”她低头回想方才自己上蹿下跳、挤来挤去的模样,在沈清辞面前,定然是丢人极了,哪里还好意思再去凑热闹。
沈清辞看着她眼底的别扭,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柔声道:“你想看便去看,不用管我,我本就不喜欢跟人挤在一块儿,在这里等着就好。”她看得出来,赵荞是真的好奇,并没有要她特意留下来陪自己的意思。
赵荞看了看屋内热闹的人群,又看了看身边安安静静的沈清辞,咬了咬下唇,摇了摇头:“俺已经看过新娘了,没啥好看的,俺就陪你在这里待着。”说着,便站在她身边,时不时探头探脑,透过新房的门缝偷偷看热闹,模样娇憨又可爱。
沈清辞没有再劝说,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她好奇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连周遭的喧闹,都变得柔和了几分。
不多时,宴席开席了,一张张八仙桌摆满了院子,香气扑鼻。沈清辞恰好坐在赵荞身边,此刻她无比庆幸这个位置——乡村宴席的热闹,远超她的预料,每一盘菜刚端上桌,就被大伙儿一抢而空,动作快得惊人。若不是赵荞时时记着她,快速帮她夹了些菜放进碗里,恐怕她这一顿,压根儿吃不到什么东西。
到了后来,赵荞索性站起身来,眼睛紧紧盯着厨房的方向,只要有菜端过来,她便飞快地伸过筷子,一筷子稳稳夹进沈清辞碗里,再夹一筷子放进自己碗里,动作又快又准,看得沈清辞目瞪口呆。
吃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新郎新娘端着酒杯,挨桌来敬酒了。这一幕,对沈清辞来说,十分新鲜。她以往参加的世家婚事,向来都是新郎独自出来敬酒,新娘则要乖乖待在新房里,恪守礼节,不得随意露面。这般想来,那些所谓的世家规矩,倒像是一个个无形的牢笼,将世家女子困得死死的,连婚礼这般欢喜的日子,都不能随心所欲。
新娘王桂香性子爽朗,一眼就看出沈清辞的气质与旁人不同——清冷雅致,自带一股世家小姐的温婉,又带着几分疏离。她又害羞又新奇,主动走到沈清辞身边,语气里满是崇拜:“听大牛说,门上的囍字和喜联,全都是你写的,你可真厉害呀!”
还不等沈清辞开口回应,赵荞已经抢先举起自己的酒杯,轻轻与王桂香的杯子碰了一下,语气乖巧又热络:“二嫂好!祝你和堂哥新婚快乐,早生贵子!”她下意识地护着沈清辞,生怕旁人过多打扰她。
王桂香笑着看了赵荞一眼,又将目光落回沈清辞身上,想说些什么,可此时大伙儿都已经站起身来,纷纷举着酒杯,要与新人敬酒。她不好再单独拉着沈清辞说话,只能笑着与大伙儿一一碰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沈清辞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这酒极其烈,入口辛辣呛人,与她以前喝过的温润果酒、低度米酒截然不同,呛得她眉头紧紧蹙起,指尖下意识地捏紧了酒杯,心里暗下决心,再也不喝第二口。
王桂香恰好瞥见她蹙着眉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关切:“这酒是不是太烈了?俺娘家带来一坛花酒,甜甜的,很好喝,你在这儿等会儿,俺去拿来给你尝尝!”说着,便提着裙摆,快步跑回了新房,没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沈清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那抹红色的身影而去,眼底带着几分淡淡的怅然。赵荞见她一直盯着新娘看,心里莫名泛起一阵不痛快,忍不住又端起桌上的烈酒,猛饮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呛得她连连咳嗽了两声,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沈清辞连忙扭过头来,语气里满是担忧,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这酒太烈,你年纪还小,少喝些,仔细呛着。”
旁边一位妇人见了,忍不住打趣起赵荞来:“荞丫,你才几岁呀,就学着大人喝酒,小心被你娘看见了,又要骂你了!”
“俺已经是大人了!”赵荞立马梗着脖子反驳,语气里满是不服气,又下意识地看了身边的沈清辞一眼,声音软了几分,“俺真的长大了,能喝酒了。”她想成为能护着沈清辞的大人,不想被她当作小孩子看待。
沈清辞看着她倔强又娇憨的模样,心底一软,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温热,带着淡淡的酒气。她柔声道:“我知晓,你本就是个大姑娘了,只是这烈酒,终究伤身,少喝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