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流放的路上,她曾偶遇过一支女子商队,听闻是江南陆家的产业,陆老板也是一位女子,精明能干,一手创下了不小的家业。后来她悄悄打听得知,在南乡县,便有陆家的铺子。从那时起,她便下定了决心:等刑期一满,她便去南乡县,投奔陆家,靠自己的能力,谋一份生计,再也不任人摆布。
孟婉怡看着桌上那几两碎银子,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本以为等他们送来银子,咱们的日子能好过些,可就这点钱,连买几袋米都不够,下一回他们又不知要等到何时才会再送东西来,往后的日子,还是得紧巴着过。”
话虽这般说,孟婉怡母女俩,却从来没有自己买过菜。孟婉怡以前虽是主母,掌管着家中大小内务,可那些都是账本上一笔笔冰冷的数字,关乎一大家子的花销,与眼前这几两碎银子的琐碎采购,截然不同,她竟不知该如何下手。她将银子轻轻推到沈清辞面前,语气带着几分嘱托:“阿辞,这银子还是你收着吧。以后,就托赵姑娘帮忙去买些菜,给你补补身子,总不能一直吃人家的,欠人家太多人情。”
沈清辞没有推辞,轻轻点了点头,将银子小心翼翼地收好——她也知道,总吃赵荞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有了这些银子,也能稍稍报答赵荞几分,减轻心底的愧疚。
几日过去,地里的菜苗渐渐长得茂密起来,到了该间苗的时候。有些长势过密的菜苗,摘下来便能当菜吃,赵荞便特意过来,教沈清辞掐苗。地头的角落里,种着一片葵菜,赵荞蹲下身,手把手地教她:“你看,就掐外头这些鲜嫩的叶子,掐了带回去,既能当菜吃,留着中间的菜心,过几日还能再长出来,能吃好几回呢。”
沈清辞学得认真,指尖轻轻掐下一片嫩绿的葵菜叶,触感柔软。她和孟婉怡本就吃得不多,有了这些鲜嫩的菜苗,往后几日,也能勉强够吃,不用再日日靠用米换菜凑活。
沈清辞停下手中的动作,犹豫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轻轻递到赵荞面前,脸上泛起一丝羞涩的红晕,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前几日,外祖家送了点买菜钱来,我也不懂怎么去镇上买,就劳烦你,替我买些菜回来,可好?”
赵荞看着她递过来的银子,眼睛瞬间睁大,满脸诧异,连忙摆了摆手,又犹豫着接过,语气带着几分认真:“一两银子能买好多菜呢!菜买多了堆着也不新鲜,容易坏,不如俺分几回给你买,每次买一点,保证你天天都能吃到新鲜的,成不?”
沈清辞一听,心里一暖,连忙点头:“好,都听你的。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赵荞摆了摆手,语气爽朗,眼底满是欢喜,“俺本来也要去镇上卖菜、买菜的,顺路就给你带了。对了,你喜欢吃什么?俺下次给你买。”
沈清辞的脸颊更红了,低下头,停顿了半晌,才小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羞涩的期盼:“我……我想吃些荤腥的,不用太多,一点点就好。”这段时间日日吃野菜和粗米,她确实有些馋了,也想补补身子。
赵荞眼睛一亮,立马点头,低头盘算起来:“能买!一两银子,少买点肉,能吃好几天呢!”她心里暗暗想着,待会儿就去问问沈修文,最近想不想吃肉,若是想,便再做一笔生意,既能给沈清辞买肉,还能再赚点钱,一举两得。
赵荞心里盘算着找沈修文,果不其然,一提起“肉”字,沈修文便没了半分推辞的余地,立马从怀里掏出二两银子,递到赵荞手上,语气急切又爽快:“一两当你接下来二十日的工钱,剩下一两,都用来买肉,越多越好,务必做得香些!”
赵荞接过银子,指尖掂了掂,眼底闪过一丝欢喜,立马应下,次日一早就提着篮子去了镇上。镇上的猪肉四十五文钱一斤,她精打细算,买了三斤,回来后先将一大块肥肉割下来,放在锅里慢慢熬成清亮的猪油,分装在两个小陶罐里;再将剩下的瘦肉切成小块,和家里种的菜一起爆炒,炒得香气扑鼻,满满装了两盘。
这一回,她不再偷偷摸摸,正大光明地找来了两个菜篮,又从鸡圈旁的蛋筐里,挑了几个鸡蛋,分别放进两个菜篮里——给沈清辞的那个菜篮里,她特意多放了两个,还悄悄塞进了一罐熬好的猪油,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疼惜,想着沈清辞平日里吃不惯粗茶淡饭,有了猪油,往后炒菜、下面都会香很多。
赵草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剩下的那罐猪油,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夸赞:“还是俺生的女儿聪明!既能挣着钱,还能给家里留罐猪油,往后炒菜也能香几分,可比去镇上买划算多了!”她心里门儿清,赵荞收了沈修文和沈清辞两个人的钱,肉是镇上买的,菜和鸡蛋是家里的,赵荞都一一把钱算给了她,这般稳赚不赔的买卖,她巴不得赵荞天天给那些少爷小姐做饭。
暮色渐浓时,赵荞提着两个菜篮,往约定的老槐树下走去。沈修文早已在原地等候,远远见她手里提着两个菜篮,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赵荞一脸坦然,抬眼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看什么看,难道只准你花钱买肉吃?旁人就不能改善改善伙食了?”她才不愿多说沈清辞的事,免得沈修文多嘴,或是生出什么别的心思。
沈修文立马恍然大悟,笑着摆了摆手,也不再多问——他如今一门心思都在肉上,实在没功夫探究旁人的事,更何况,他太能理解有人想花钱买肉解解馋的心思,更何况赵荞的手艺确实不错。他快步走上前,端过属于自己的那盘菜炒肉,也顾不上讲究,立马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着“好吃”。
这一回,赵荞还特意贴心地给他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糙米饭,放在他手边——她心里算得明白,只有这位娇生惯养的少爷多吃些、吃得满意,往后才会继续找她帮忙,她才能挣更多钱,给沈清辞多买几顿肉,让她好好补补身子。
沈修文端着饭碗,狼吞虎咽,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子弟的模样,连嘴角沾了油星都浑然不觉。赵荞坐在一旁的石头上,语气认真:“这顿菜炒肉,加上四个鸡蛋,一共一百五十文,剩下的钱,下回再给你做顿好的,折算进去。”
沈修文只顾着吃,头也不抬地连连点头,嘴里含糊地应着“好”,只觉得赵荞想得周到,安排得极好,压根儿没有半点怀疑。
赵荞见他没有异议,放心地合上小本子,起身提起另一个菜篮,快步朝着沈清辞的住处走去——她怕菜放凉了,也怕沈清辞等急了,脚步都比往常快了几分。
这边,沈清辞并没有像上回那样,忍不住往赵荞家的方向走,她心底隐隐有些回避,怕再撞见沈修文,徒增几分莫名的酸涩,便安安静静地站在屋门口的老槐树下,静静等候着赵荞。
远远看见赵荞的身影,沈清辞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也泛起一丝光亮。赵荞快步跑过去,将菜篮轻轻放在一旁的大石头上,迫不及待地掀开粗布,语气里满是欢喜:“阿辞,你看!这是俺用肥肉熬的猪油,你拿回去,不管是烧菜还是下面,加一点点,都会香很多;还有六个鸡蛋,都是家里刚下的,新鲜得很。菜还热乎着呢,你赶紧回去吃,别凉了。”
沈清辞低头看向菜篮,只见里面放着满满一大盆菜炒肉,油光锃亮,香气扑鼻,一旁还放着一小罐清亮的猪油,几个圆滚滚的鸡蛋摆在最上面,瞬间惊叹出声:“这么多?这得花不少钱吧?”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语气带着几分认真,“你把鸡蛋的钱也一并算进去,不然我总吃你们的鸡蛋,你娘该要骂你了。”她也不愿让赵荞因为自己受委屈。
赵荞轻轻点了点头,低眸垂着眼帘,手指悄悄攥了攥衣角,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半晌才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坦然:“算进去了,一共五十文。”
沈清辞定定地看着她的神情,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闪躲,心里瞬间明白了几分。她虽自幼养在深闺,对这些市井物价一概不知,但也大概能猜出来,赵荞定然是少算了钱,这份小心翼翼的偏爱,让她心底一暖,又泛起一丝淡淡的愧疚。
赵荞生怕她瞧出破绽,连忙将菜篮递到沈清辞手上,语速飞快地说道:“你快回去吃吧,菜真的要凉了,俺也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你。”说完,便转身,飞快地跑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连让沈清辞推辞的机会都没有。
自那以后,偶尔能吃上一顿肉、吃上几顿加了猪油的饭菜,流放的日子,便也没那么煎熬了。赵荞送来的那罐猪油,确实香极了,原本平平淡淡的一盘炒葵菜苗,只要加一点点猪油,便瞬间变得鲜香可口,再也不像以前那般难以下咽。沈清辞每次看着那罐清亮的猪油,心底都暖暖的,那份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是她流放以来,最珍贵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