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正午,阳光炽烈得如同熔化的白金,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乡间小路烤得微微发烫。车内虽然开着充足的冷气,但姚
行露却觉得有些闷。
她安静地坐在后排,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副驾驶座上那个挺拔冷峻的背影上。
鞋帮和裤腿上未干的泥点,像是不经意间闯入他精致世界的勋章,带着一种违和却又奇异的真实感。
直到此刻,姚行露才惊觉,自己对这位法律意义上的丈夫,了解得实在少得可怜。
他喜欢什么?厌恶什么?除了工作,他的日常是怎样的?她一无所知。在她最初的想象里,他应该是那种高高在上、活在云端、只需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运筹帷幄的霸道总裁,与尘土和泥泞绝缘。
可今天,在这偏远的茶东镇,亲眼看到他风尘仆仆地从帮扶户家中归来,她的认知被彻底刷新了。
这份惊讶之余,竟还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亲切感。这感觉,既源于他一次次不动声色的庇护,也来自于发现他内里那份与她共鸣的社会责任感与深沉善意。
原来,真正的善良,并非张扬的施舍,而是融入骨血的习惯,是俯下身去,看得见尘埃里的苦难。
姚行露自己也是个心怀热忱、立志扎根田野的人,此刻,她仿佛找到了一种灵魂层面的“同道中人”的确认。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蜿蜒的乡间小路上。
两旁郁郁葱葱的树木交织成一条绵长的绿色隧道,将毒辣的阳光切割成斑驳摇曳的光影。道路九曲回肠,车速不快,更显得时光悠长。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与莫柏舟同车,可每一次,她都无法控制地感到拘束,像一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
她抿着唇,心底隐秘地期盼着他能先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寂。哪怕只是一句关于天气的闲聊也好。
然而,莫柏舟似乎完全没有接收到她无声的期盼。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略显疏离的坐姿,目视前方,仿佛后座空无一人。与方才饭桌上那个虽话语不多,却偶尔会配合气氛、语带双关的男人判若两人。
车内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系统细微的运行声,以及轮胎碾过路面沙石的沙沙声。与之前餐桌上那心照不宣的“热闹”相比,简直
是两个极端。
司机刘伟林透过后视镜,悄悄观察了一下后排低着头的姚行露,又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岿然不动的莫柏舟,心下明了。给莫总
开车久了,早已习惯这对“夫妻”之间这种异于常人的相处模式——看似咫尺,实则隔着冰山。
——
过于安静的环境,总是容易让人回想起一些被暂时搁置的心事。
姚行露忽然记起,今天上午调研途中,她接到了张宏伟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张宏伟,语气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只剩下卑
微的乞求,希望她能在莫总面前美言几句,恳求莫总高抬贵手,不要在资本圈内封杀他,给他留一条活路。
当时她正全神贯注地跟着汪总和副县长,便暂时将这事压在了心底。此刻空闲下来,张宏伟那可怜巴巴的声音再次浮现。她并
非圣母,但也确实心有不忍。说到底,张宏伟被辞退,导火索确实是她。虽然他处事圆滑,试图和稀泥,但终究也曾出言维护
过她几句。辞退的处罚已然不轻,若再加以行业封杀,无异于断人生路,未免太过严苛。
她微微张开唇,吸入一口冰凉的空气,试图组织语言。该如何开口,才能既清晰地表达张宏伟的困境,又能恰到好处地激起莫
柏舟的一丝怜悯,让他愿意网开一面?
她反复斟酌,如同在脑海中预演一场重要的谈判。
就在她鼓足勇气,准备再次开口的瞬间——
一直沉默的莫柏舟却忽然微微扬起了脸,目光通过车内的后视镜,精准地捕捉到她欲言又止的神情。
“有什么话,”他的声音透过镜面反射而来,比车内的冷气更冰,全然没了饭桌上那短暂的、带着温度的人间烟火气,“直
说。”
姚行露心头一跳。男人果然都是天生的演员,连莫柏舟也不例外,切换角色如此自如。她暗自腹诽。
但更让她意外的是,他竟然会主动开口,并且如此直接地点破她的心思。她那些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说辞,在他这冰冷的注
视下,瞬间被打回原形,只剩下扭捏和无所适从。在他面前,她似乎永远无法摆脱那种根植于心的畏惧感,无论事先准备得多
充分,真到了开口的关头,总觉得自己渺小如尘。
莫柏舟没有催促,只是通过后视镜,持续地、安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压力。
姚行露下意识地抬眼,两人的目光在后视镜中短暂相撞,她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视线,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引擎声淹没:
“那个……能不能,放过张经理?他……他知道错了。”
她果然是为了这事。莫柏舟心下明了,张宏伟到底还是找上了她。
他没有立刻回应,短暂的沉默让车内的空气几乎凝固。就在姚行露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时,他才开口,语气是一贯的、让人捉摸
不透的模棱两可:“我知道了。”
姚行露设想过他干脆的“行”,或者更干脆的“不行”,却独独没料到会是这句意味不明的“我知道了”。这到底是答应了,
还是没答应?她心里像有只猫爪在挠,却不敢再追问。
她悻悻地闭上嘴,有些沮丧地想,看来张宏伟的命运,最终还是得看这位冰山总裁的心情了。
为了掩饰这尴尬的、得不到明确答复的冷场,她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语气刻意保持着公事公办的疏离和尊敬:“莫总,您在这
里……具体联系了多少户帮扶对象?” 在外面,尤其有第三人在场时,她严格遵守着协议,绝不会越雷池半步,称呼他一声
“老公”。
莫柏舟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她刚才说话的语气,平稳、克制,不带任何私人情绪,用的是敬语“您”,堪称职场礼貌
用语范本。可正是这种过分的正式和刻板,让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她似乎在用这种姿态,无声地表达着某种不满或
划清界限。
“我答应你,”他忽然没头没尾地接了一句,声音更冷了几分,“你是有意见?”
姚行露愣住了,简直比窦娥还冤!她刚才完全是出于礼貌和一点点好奇,怎么就被解读成有意见了?她张了张嘴,想辩解“莫
总,您是不是误会了?”,可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仔细一想,这句话说出口,岂不是在指责他误会了她?等于是在暗示是他的不对?
她脑海里瞬间闪过“伴君如伴虎”这几个大字。在他面前,仿佛无论她说什么都是错的。或许,只有主动认错,才能“幸免于
难”?
可心底那点小小的傲娇和委屈,让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她用这种无声的方式,表达着微弱的抗议。
莫柏舟见她抿紧嘴唇,低下头,一副拒绝沟通的样子,也抿紧了薄唇,重新将视线投向正前方,恢复了那标志性的、倚靠椅背
的冷峻姿态。
车内刚刚被打破的寂静,再次如同厚重的帷幕般落下,比之前更加沉闷压抑。
——
事实上,莫柏舟自己也说不清具体联系了多少户。他帮扶人,从不以数量计。但凡茶东镇的群众找到他,只要情况属实,能力
所及,他都会尽力相助。但他也深知,个体的、零散的帮助,终究是杯水车薪。正是基于此,他才下定决心,在此投资建设智
慧农业园,希望能从根本上,为这片土地和依赖它生活的人们,探索出一条可持续的致富之路。
——
车子终于驶入了“香海西岸”别墅区。
葱郁苍翠的林木掩映中,一幢幢米白与红褐色相间的现代中式别墅若隐若现。不远处有低矮的山丘环绕,人工引来的活水顺着
山势潺潺流淌,在炽热的午后带来一丝视觉上的清凉。
姚行露对这里算不上熟悉,但也来过几次。
送衣服的工作人员,依旧是上次为她量体的那两位。她们很识趣,没有进入小区内部,只在保安室旁的接待室等候。见莫柏舟
和姚行露回来,她们立刻上前,恭敬地将几个精致的服装袋交到姚行露手中,便礼貌地告辞了。
姚行露看也没看,下意识地就想把这些袋子放回莫柏舟的车上。在她看来,这是奶奶付的钱,理应算是莫柏舟的财物。她甚至
已经打算好,自己打车回公司。
“奶奶给你的。”
莫柏舟低沉的声音阻止了她的动作。意思很明确,既然是奶奶送给她的礼物,她便安心收下,无需与他客气。更何况,他拿着
这些女装也毫无用处。
姚行露只好接过沉甸甸的袋子。然而,她提着这些价值不菲的定制服装,却并未上车,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游移,显然在盘算
着自己离开的方式。她不想再麻烦他,也不想再忍受那令人窒息的同车时光。
莫柏舟已经走到了副驾驶门边,右手拉着门把手,见她仍杵在原地,他微微侧过脸,目光扫向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
的力道:
“上车。”
简简单单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指令。
姚行露原本在心里构筑起的那一点点可怜的、试图维持自尊的倔强,在触碰到他冰冷眼神的瞬间,如同阳光下的冰雪,顷刻消
融殆尽。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小腿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在他面前,她所有的反抗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悲哀地认识到这个事实。
最终,她还是像个被驯服的小动物,乖乖地、带着点不情不愿地,重新坐进了车里。
她刚坐稳,甚至没来得及说出目的地——
“送她去公司。”莫柏舟已经替她做了决定,语气依旧是那份固有的、不带任何波澜的低沉与清冷。他甚至吝于给她一个带着
些许温度的字眼。这句话干脆利落,彻底堵死了她更改目的地的任何可能。
从他递还衣服,到强行要求她上车,再到不容分说地决定送她回公司……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疑。姚行露敏感
地察觉到,他今天似乎格外不想与她多待哪怕一分钟。
他是在厌烦她了吗?既然厌烦,又为何非要她上车?她心里充满了矛盾的疑问。
她微微抬头,看向窗外。烈日依旧灼人,仿佛要将世间万物都烤得失了水分。绿化带里的树木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枝叶,失去了
往日的生机。就像她此刻的心情,被他这反复无常的冰冷,搅得一片燥热与萎靡。
她彻底放弃了寻找话题的念头。不是不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闷,而是她害怕再次开口,换来的依旧是他冰锥般的话语,或是
更伤人的爱搭不理。
一路无话。
车子终于停在了湘江农业农村发展投资公司门口。
几乎是在车轮停稳的瞬间,姚行露便像逃离什么可怕的地方一样,急匆匆地推门下车。
与其说是赶着上班,不如说是想尽快逃离那个狭小的、充满了低气压和无形压迫感的空间。多待一秒,她都感觉自己的活力正在被那冰冷的沉默一点点吞噬、抹杀。
此刻仍是午休时间,公司里一片静谧。
她提着那几个精致的服装袋,蹑手蹑脚地推开办公室的门,本以为李玉婷会在休息。
却见李玉婷正坐在电脑前,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哒哒”声,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听到开门声,李玉婷从屏幕上移开视线,侧头看向姚行露,手上动作未停,惊讶道:“咦?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姚行露原本计划下午自己去定制店取衣服,因为没车,怕让送货员久等。莫柏舟知道后,直接要求对方在小区门口等候,他亲
自开车送她回去拿。这样一来,省去了她辗转乘车的时间,效率极高。
“嗯,拿到了就回来了。”姚行露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放下袋子,看着忙碌的李玉婷,关心地问:“你怎么不休息一会儿?”
李玉婷夸张地耸了耸肩,脸上带着打工人的专属无奈:“活是干不完的呀!”随即,她用一种混合着羡慕和调侃的眼神上下打
量着姚行露,以及她手边那几个彰显着“非富即贵”的袋子,“唉,我真羡慕你,要是能像你就好了,啥活都不用干,还有顶
级高定送货上门。”
她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姚行露可以如此“任性”,全因背后有莫总那把巨大无比的“保护伞”。
姚行露听着这话,心里五味杂陈。她享受着他的庇护,却又渴望凭借自身能力获得认可;她因他的在意而心动,却又被他的阴
晴不定和冰冷沉默所困扰。这场始于交易的婚姻,正将她拖入一个情感的漩涡,而她,似乎已无力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