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着穿衣镜最后确认了一眼自己的装扮，姚行露的目光在那条卡地亚项链和欧米茄腕表上停留片刻。
佩戴它们，与其说是习惯，不如说是一种下意识的准备——为了在可能突然出现的奶奶面前，维持住那份“恩爱夫妻”的假象。
她满意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某个未知的战场。出门，打车，报上莫柏舟给的地址，动作带着一丝被训练出来的顺从，以及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期待。
——
用莫柏舟提前给的密码打开公寓大门，迎接她的是一片过于宽敞的寂静。
奢华的客厅空无一人，只有透过镂空雕花窗桕洒进来的斑驳阳光，在柔软的地毯上投下细碎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冽的檀木香气，与他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让她恍惚间觉得被他无声地包围了。
“莫柏舟？”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回应她的只有自己的回声。
她蹙眉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拨打那个熟悉的号码。听筒里只有冗长的忙音，无人接听。又发去一条简短的微信：【我到了，你在哪？】同样石沉大海。
一股莫名的气闷涌上心头。火急火燎地叫她过来，自己却玩消失？这就是他一贯的霸道作风吗？
抱着手机干等实在无聊，她索性起身，像个闯入禁地的探险者，小心翼翼地在这片属于他的领地里漫步。
极尽奢华的大厅，悬挂着发出冷冽光芒的水晶灯，四面高墙在名贵地毯上投下昏沉的阴影，无处不彰显着主人不凡的财力与……冰冷的品味。
好奇心驱使下，她穿过宽敞却冷清的长长走廊。两面墙上悬挂的名画里，人物的眼睛仿佛能攫住人的心灵，但这种艺术氛围却丝毫无法冲淡空间里那股无形的压迫感。
“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他不会觉得……空旷得可怕吗？”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自嘲地笑了笑。怎么会呢？他本人散发的冷气比这房子更甚，他的气场带来的压迫感，比这装修风格强烈何止百倍。
走廊尽头，是主卧。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了房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竟然是床头那幅巨大的、她几乎快要遗忘的结婚照。
照片里，她穿着洁白的婚纱，头微微偏向莫柏舟的方向，脸上挂着标准的、却毫无灵魂的笑容，僵硬得像是被摄影师用棍子逼出来的。她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当时自己为何会靠他那么近。
难道当时，自己潜意识里并不排斥？这个想法让她心头一跳。
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莫柏舟。照片里的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嘴角竟然噙着一抹清晰而自然的微笑。
他笑起来的样子……竟然有点阳光？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眸弯起，浓密得像小扇子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完全冲淡了平日的锋利与冷硬，像是画中人被注入了温暖的灵魂。
她看得有些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相框玻璃。这幅照片，当初真的只是为了应付奶奶而临时挂上去的吗？可他现在还留着，是忘了取下，还是……别有深意？
——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吓了她一跳。看来电显示是“王奶奶”，她立刻清了清嗓子，换上甜美的声线接起：“奶奶~”
“小姚啊，奶奶到门口啦，快给奶奶开开门！”奶奶的声音洪亮而充满活力。
“我马上来！”姚行露立刻应道，一路小跑着去开门。
门外，王奶奶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色套装，头戴一顶优雅的法式草帽，帽檐下是一张精心打扮过、精神矍铄的脸庞。
她身后除了熟悉的保姆赵阿姨，还跟着两位身着制服、面带职业性微笑的女子，一人手中提着一个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精美盒子。
“奶奶，您怎么来了？这两位是？”姚行露一边热情地挽住奶奶的胳膊迎她进门，一边好奇地问。
王奶奶见到她，笑得见牙不见眼，拍拍她的手背：“奶奶特意请来的师傅，给你量量尺寸，定制几身像样的衣服！”
姚行露受宠若惊，连忙摆手：“奶奶，这太破费了！我衣服够穿的，真的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奶奶态度坚决，“我们莫家的孙媳妇，穿得体面点是应该的！听话，啊？”
姚行露心里既感动又不安，前两天才收了奶奶贵重的礼物，今天又来定制衣服，这份厚爱让她有些承受不起。
但看着奶奶殷切的目光，她终究还是拗不过，只好配合地站好。
两位工作人员手法专业利落，皮尺在她身上几个关键部位轻轻绕过。
“胸围84。”年长些的师傅报数。
年轻的助手迅速记录。
“腰围62。”
“臀围86。”
接着是肩宽、臂长、腿长……一系列数据被快速而精准地测量并记录。
“好了，莫太太，数据都记录完毕了。”助手微笑着合上记录本。
两人收拾好工具，提着盒子，礼貌地告辞离开。
奶奶拉着姚行露在沙发上坐下，眼睛往楼上瞟了瞟，又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已经快六点半了。“柏舟呢？还没回来？”奶奶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姚行露摇摇头，下意识为他辩解：“他工作忙，可能临时有急事。”
“工作忙就能把新婚妻子一个人扔在家里？”奶奶不听这套，作势就要拿手机，“我打电话问问！”
姚行露心里一紧。她之前打了好几个电话他都没接，这会儿奶奶打过去，万一他也不接，或者语气不好，岂不是更让奶奶怀疑？她连忙按住奶奶的手，急中生智道：“奶奶！别打！他……他之前跟我说了，今晚有个非常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关系到大项目呢，现在肯定在会议室，接不了电话的！”
奶奶将信将疑地放下手机，但还是抱怨了一句：“真是越大越不懂事！再忙也得跟家里说一声啊！”
姚行露生怕奶奶继续纠结这个问题，赶紧转移话题，起身道：“奶奶，您饿了吧？我去看看厨房有什么，给您做点吃的。”虽然厨艺不精，但此刻展现孝心更重要。
奶奶却一把拉住她，脸上又恢复了慈爱：“不用你忙活，我早就让赵阿姨随便做两个菜了。你啊，就坐在这儿陪奶奶说说话，奶奶看见你就高兴。”
——
聊了一会儿家常，奶奶忽然眼神一正，表情变得几分严肃，她拉住姚行露的手，压低声音：“小姚啊，你跟奶奶说句实话，奶奶就想听你真话。”
姚行露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瞬间有些僵硬，又迅速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奶奶，您想问什么就问吧，我肯定说实话。”
奶奶目光如炬，缓缓道：“奶奶年纪是大了，但人不糊涂，眼睛还亮着呢。有些事情啊，我看得明明白白。”
姚行露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大脑飞速运转，是哪里露出马脚了吗？是刚才看结婚照的表情被发现了？还是……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点不打自招的慌乱：“奶奶，您……您不会是觉得我和柏舟之间……有什么问题吧？”说完又赶紧挤出一个自以为无比自然的笑容。
奶奶却摇了摇头，凑近她，用更小的声音，问出了一个让姚行露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的问题：“奶奶是担心……你们俩，是不是身体上有什么……难处？所以才一直没动静？”
催生？！
姚行露的耳朵嗡的一声，脸颊瞬间爆红，像是熟透的虾子。奶奶对抱重孙的执着，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奶奶！”她哭笑不得，声音都变了调，“您想到哪里去了！我们……我们都好着呢！身体特别好！我们就是觉得……现在还年轻，想先以事业为重，再等等，不着急……”
看着奶奶脸上明显失落的神情，姚行露又心软了，赶紧哄道：“奶奶，您别急嘛。等柏舟这次忙完了，我……我跟他好好商量商量，您看行吗？” 先画个饼，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她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
果然，奶奶的眼睛立刻重新亮了起来，紧紧握住她的手：“那你这是答应奶奶了？”
姚行露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昧着良心点头：“嗯……我答应您，会跟他商量的。” 天知道，她和莫柏舟连手都没正经牵过，就要开始“商量”生孩子这种世纪难题了？
奶奶见她答应得“爽快”，顿时乐得合不拢嘴，仿佛已经看到了胖乎乎的重孙在向她招手。
——
饭菜上桌，莫柏舟依然不见踪影。
姚行露此刻的心情无比矛盾，一方面因为他不在而躲过了被当面“催生”的尴尬，另一方面，又隐隐期盼着他能回来，哪怕只是露个面，也能在奶奶面前圆个场。
她正心乱如麻，手机震动，是孟婉的信息轰炸：【姚贵妃，今晚侍寝否？在何处逍遥啊？】
姚行露无力回复：【在莫柏舟的豪宅，独自面对疾风（奶奶）。】
孟婉：【！！！进展神速啊！都登堂入室了！这是要假戏真做的节奏？】
姚行露回了个【生无可恋.jpg】的表情包。
孟婉：【？？？几个意思？这等好事还不乐意？】
姚行露：【大姐，我愁死了！老太太今晚坐镇，看样子是打算亲自监督我们……造人啊！】
孟婉：【靠！天降馅饼还不赶紧张嘴接着！听姐妹一句劝，扑倒他！母凭子贵，这辈子你就稳了！】
姚行露：【你有毒！一边去！】
孟婉：【得令！不打扰您二位创造人类伟大工程了！（坏笑表情包）】
姚行露看着手机，一脸愁云惨淡，心里七上八下，就差没学古人沐浴焚香，祈祷莫柏舟千万别回来，祈祷奶奶突然有急事立刻离开。
吃饭时，她一个没注意，奶奶已经用公筷把她面前的碗堆成了小山。
饭后，奶奶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悠闲地坐在沙发上喝茶，显然是在等孙子回来。
姚行露坐立难安，心跳快得像擂鼓。情急之下，她再次掏出手机，给莫柏舟发去一条信息：【奶奶还在家里，她……她想要我们生个孩子。你今晚千万别回来！】
信息发出去的瞬间，她就后悔了。这话也太直白，太不矜持了！而且是从她手机里发出去的，莫柏舟会不会误会这是她的意思？她手忙脚乱地想撤回，却早已超过了时间。
完了完了…… 她捂着脸，感觉社会性死亡也不过如此。
然而，信息发出不到十秒，她的手机竟然响了起来——是莫柏舟！
她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颤巍巍地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他熟悉的、略带低沉的声音，只是这次，似乎没有那么冰冷，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老婆，”他开口，这个称呼在此刻听来格外惊心动魄，“我今晚临时有事，回不来了。走得急，忘记告诉你了，我现在人在北京。”
听到“今晚不回来”这几个字，姚行露悬在嗓子眼的心，“咚”地一声落回了原地，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巨大庆幸感席卷了她。太好了！躲过一劫！
可她还没来得及把这口气喘匀，一旁的奶奶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示意她把手机递过去。
姚行露只好把手机递给奶奶，心里默默为莫柏舟点了根蜡。
“柏舟！你怎么回事？一天到晚不着家！工作就那么忙？”奶奶中气十足地训斥道。
“奶奶，我这边有紧急事务要处理。具体情况回头再说，先挂了。”莫柏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言简意赅。
“等等！”奶奶急忙叫住他，“下个星期是你爷爷的祭日，你记得到时候带行露一起回老家，给你爷爷扫墓！听到没有？”
“……知道了。”莫柏舟应了一声，随即挂断了电话。
奶奶无奈地把手机还给姚行露，脸上写满了失望。
姚行露努力压下嘴角想要上扬的冲动，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搬开了。还好还好，今晚的危机解除了。
然而，这轻松仅仅持续了不到三秒，一个新的、更严峻的问题浮上心头——一个星期后，爷爷的祭日，他们要一起回老家？在那么多亲戚面前。
这场戏，又该怎么演下去？刚刚舒展的眉头，又一次紧紧地蹙了起来。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和莫柏舟的“夫妻”生涯，似乎正要迎来一场更严峻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