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许久,姚行露仍觉得有些恍惚,指尖残留着手机外壳微凉的触感,耳边却仿佛还在回荡着易红梅那与她人设极度不符
的、卑微讨好的声音。
这太反常了。
易红梅在电话里口口声声说不了解情况,错怪了她。
姚行露心里跟明镜似的——就算易红梅了解了全部真相,也只会变本加厉地冤枉她。若是暂时找不到由头,她绞尽脑汁也会编造一个出来。总之,针对姚行露,似乎是这个女人刻入骨髓的习惯。
然而,听着那头近乎谦卑的认错,一股压抑了十年、难以言喻的快意,还是悄然从心底缝隙里钻了出来。
容忍了这么多年,终于看到这个女人低头了?
姚行露没有轻易松口,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声音平稳得不带丝毫情绪,既无胜利的喜悦,也无积怨的愤懑,只是平淡地问:
“易阿姨,你今天怎么了?”
易红梅见姚行露没有立刻原谅她,竟也没生气,反而换了个思路,语气更加谄媚:“行露,阿姨知道,这么多年来,你都没能
好好在家吃顿安生饭。你今晚要是有时间,阿姨亲自下厨,给你做几道你爱吃的菜,咱们一家人好好团聚团聚,你看怎么
样?”
姚行露几乎要冷笑出声。她敢用自己下半年的奶茶打赌,易红梅绝对不知道她爱吃什么菜。这话,不过是有口无心的敷衍。
小的时候,她根本不敢和易红梅同桌吃饭,往往饭还没入口,那劈头盖脸的训斥就如鞭炮般炸响。
“阿姨,不用了。”姚行露直接拒绝,语气疏离。
“你是不是嫌弃阿姨手艺不好?那……那你告诉阿姨你住在哪里,阿姨做好了给你送过去?”易红梅竟还不死心。
姚行露再次干脆地拒绝。
按照以往,姚行露敢如此忤逆,易红梅绝对会让她吃不了兜着走。可今天……姚行露下意识地看了眼窗外明晃晃的太阳,确认
它依旧是从东边升起的。
这简直是母老虎秒变Hello Kitty,离谱得让她心里发毛。
易红梅几乎带上了哀求的腔调:“行露,你就给阿姨一次弥补的机会吧,阿姨以前……确实对你有亏欠。”
早干嘛去了?姚行露心想,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早知今日”。
她本性善良,并非不依不饶、睚眦必报之人,但长达十年的苛待与冷眼,岂是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能轻易抹平的?让她立刻释怀,她做不到。
易红梅今天却显得异常执着:“阿姨以前做的事,让你伤心了。阿姨是个没文化的人,你是高文化、高素质的,就别跟我一般
计较了。
就让阿姨给你做一次饭,就当是赔礼道歉,你看行吗?”
姚行露仔细品味着电话那头的语气,今天这出,似乎不像演戏,倒真透出几分真心认错的意味。
她沉默思考了片刻,终究还是退了一步,但防线并未完全撤除:“阿姨,我今天确实有事。有机会的话,我会回去,跟您和爸一起吃顿饭。”
她始终没有说出“我原谅你了”这几个字。
没想到,这对易红梅而言,竟像是天大的恩赐。她连连应道,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欣喜:“好好好!你来之前一定提前告诉
我一声,我好做准备!”
这绝对不是易红梅的风格,可今天却真真切切地发生了。姚行露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在那个家里,似乎拥有了某种前所未有
的、近乎“高贵”的地位。
放下电话,姚行露仍觉得像在做梦。
为了确认这不是幻觉,她抬手轻轻捏了自己的手臂一下,一丝清晰的痛感传来——不是梦。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始终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内心警铃大作,生怕这是易红梅设下的新圈套。并非她疑神疑鬼,实在是她从未见过易红梅如此
心甘情愿地将自己卑微到泥土里的姿态,而且……还表现得如此“自然”。
带着满腹疑虑,她将刚才的通话内容一五一十地发微信告诉了孟婉。
可能孟婉正在忙,一时没有回复。等待的空隙,姚行露心不在焉地拿起水壶,给阳台上的花花草草浇水。风扇在一旁呼呼地
吹,送来的却只是翻滚的热浪。
七月的天气,骄阳似火,无论躲在树荫下还是藏在房屋里,那无所不在的暑热依旧如影随形,缠绕着肌肤,让人无处可逃。
她在家里换了一身极其清凉的吊带睡裙,雪白的肌肤,玲珑有致的身材在薄薄的布料下若隐若现,浑身散发着少女独有的、不
自知的诱人气息。
可即便穿着再单薄,也抵不过这滚滚热浪。脸蛋热得红扑扑的,光洁的额前渗出细密的汗珠,慢慢汇聚,再顺着脸颊滑落,背后的布料也晕开一小片湿痕。
——
不一会儿,手机像是被点燃的鞭炮,叮咚叮咚响个不停,信息如同轰炸机投弹般密集袭来。姚行露擦拭掉手上的水渍,划开屏
幕。
孟婉的连珠炮开始了:
【贵妇娘娘!这是哪位勇士出手整治了恶毒后妈?快告诉我!】
【她向你举白旗了?!恭喜姚司令,抗战取得阶段性胜利!】
【接下来准备怎么处理俘虏?是拖出去枪毙五分钟,还是罚她给你做满汉全席?】
【啧啧,莫太太的杀伤力果然不一般!】
【这还用猜?肯定是你们家莫总在背后发功了!】
【他请的保姆,那必须是他的眼线啊!别墅里的一举一动,估计早就形成文字报告摆他办公桌上了!】
【我说露露,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莫总这波操作,绝对是真爱级别的守护!】
【贵妇娘娘威武!】
【(么么哒表情包)】
姚行露看着屏幕,哭笑不得,回复道:【都只是你的猜测而已。】
孟婉秒回:【这还用猜?!事实胜于雄辩!男人的行动就是最好的说明书!】
正当姚行露被孟婉说得心思浮动时,父亲的电话打了进来。父亲告诉她的真相,与孟婉的推测不谋而合。
原来,莫柏舟离开后,易红梅那些刻薄的指责,一字不落地被保姆汇报了上去。
莫柏舟立刻亲自给易红梅打了电话。父亲不清楚莫柏舟具体说了什么,但接完电话的易红梅变得诚惶诚恐,坚持一定要向姚行露认错道歉。
事情的原委,就是这样简单,却又如此震撼。
父亲最后语重心长地劝道:“她知道错了,你就别跟她计较了。”
姚行露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心情复杂。
父亲似乎担心她不肯原谅,接着说道:“爸也知道你的不容易,这些年你在家里受了不少委屈,心里有疙瘩,一时半会儿解不
开。不过,爸今天看她是诚心道歉,你就别记恨了。咱们一家人,以后和和气气的。你也跟柏舟说说,这些都是误会,过去
了。”
“知道了,爸。”姚行露应道。
挂断电话,她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她走到窗边,坐在书桌前,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敲击。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眼神深沉如幽潭。内心积压了无尽岁月、仿佛下一秒就要撑破胸膛的委屈,竟在此刻,悄无声息地开始流失。就像一个被不断充气、濒临爆炸的气球,忽然被松开了气口,那种骤然松弛下来的感觉,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坦与畅快。
这一切,都得感谢那个男人——莫柏舟。
直到这一刻,姚行露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错怪了他。他或许……是真心在对她好。
是她自己戴着“交易婚姻”的有色眼镜,一直拒绝去看清。从帮她解决工作,到细心安排父亲的疗养,再到每一次在她被刁难时,如同精准制导的导弹般,默默挡在她身前,为她挡去所有风雨……
想到这里,她无声地低下头去,用双手捂住脸,肩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满头的秀发披散开来,像一道黑色的瀑布,遮住了她此刻的表情。那不单单是委屈得到宣泄的释然,更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懊悔。她为自己曾经的固执和误解感到懊悔。
——
在她接电话的间隙,孟婉的信息又轰炸过来:
【你真打算去吃她那顿“鸿门宴”?就此握手言和?】
【我劝你三思!狗……那个,本性难移!(委婉版)】
【我感觉她八成是以退为进,放松你的警惕,最终目标还是你那套大别墅!】
【如果你非要原谅,我建议你趁机立立威,让她彻底服气,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女主人!】
孟婉不遗余力地给她出着主意。
姚行露抹去眼角的湿润,一双被泪水洗涤过的眼睛,显得更加明亮动人,宛如清秀眉线下两口明汪汪的水井。她回复道:【我
想,我还是原谅她吧。】
孟婉:【行吧,你大度!(翻白眼.jpg)不过真是便宜她了!】
姚行露无奈:【不原谅又能怎么样呢?难道要一直斗下去吗?】
孟婉:【唉,贵妇人果然不仅胸大,心胸也更宽广!(后面配着一张夸张的点赞动图)】
姚行露放下手机,安静地坐着。
脑海中,却不自觉地开始回放与莫柏舟相处的点滴碎片。想起自己练习叫他“老公”时,他那瞬间僵住、如同冰雕裂开一丝缝
隙的表情;想起他今天在电话里,虽然依旧冷冰冰,却破天荒地没有责备她……甚至,她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如果他真的用
那低沉的声音唤她“老婆”,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小巧的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微微翘起,勾勒出一抹淡而甜蜜的微笑。宛如春风吹过湖面,漾开浅浅涟
漪。
她赶紧甩甩头,不能再想下去了!再这样坐在沙发上胡思乱想,什么问题都想不通透,她估计自己要先因为这过载的甜蜜信息
而“中暑”了。
——
晌午过后,天气越发酷热难耐。她打开了卧室的空调,准备午休片刻。或许是心情经历了大起大落,她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醒
来时已是下午四点多。因为怕被打扰,她睡前特意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查看手机时,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三个未接来电——全都来自莫柏舟。
一股凉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姚行露吓得立刻从床上坐起,整个人瞬间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回?还是不回?
回,大概率要挨骂。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莫柏舟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眸,她的小身板忍不住颤了颤。
不回?自己能躲得过吗?下次见面,他肯定还会秋后算账。
此刻的她,活脱脱一个做错了事、害怕被家长责罚的小孩,内心充满了忐忑与无措。她每次都告诉自己不要怕他,要硬气,可
每次真对上他,那点好不容易积攒的底气就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瘪掉。
就在她握着手机,天人交战、犹豫不决时,屏幕再次亮起,熟悉的号码跳跃闪烁——是莫柏舟的第四个电话。
莫柏舟向来惜字如金,不喜欢一句话重复两遍,更厌恶一个电话打两次。可现在……这是第四次了。
姚行露把心一横,眼睛一闭,划开了接听键。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她已经做好了迎接暴风雨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冰冷斥责并没有到来。
电话那头,莫柏舟既没有质问她为何不接电话,也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只是声音依旧带着他特有的、浸入骨髓般的清冷:
“现在,到我名下的那套市中心公寓来。”他顿了顿,似乎是为了避免她找不到,难得地补充了具体地址,但语气依旧是不容
置疑的命令口吻,“立刻。”
没有解释,没有缘由。
这点,姚行露倒是习惯了。可他竟然没有发火,这让她感到无比意外,甚至有点……受宠若惊?
“你……”她下意识地想问他会不在那里,话还没出口,听筒里已经传来了忙音——他挂了。
虽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种源自骨子里的、对他命令的服从感,让她不敢有半分耽搁。她立刻起身,手脚麻利地换好
衣服,戴上那套承载着奶奶心意的项链和手表。
看着镜中那个眉眼间还残留着一丝慌乱,却又隐隐透出某种不同神采的自己,她深吸一口气。
也许,信任就像冰雪,消融的过程缓慢而艰难,但一旦开始,便是春暖花开的前奏。而那个男人,正用他沉默而强大的方式,成为她世界里,最意想不到的那一缕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