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阳光白晃晃的有些扎眼,与车内充足的冷气形成了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丝丝凉意从出风口逸散开来,驱散了夏日的黏腻与烦躁。
姚行露靠在椅背上,心情却不像这车内温度一样平和。
易红梅那些刻薄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但莫柏舟在医院里那两句冰冷的维护,却像一道坚固的屏障,奇异地抵消了大部分伤害。
“一码归一码,”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今天……确实帮了我。”
坐在驾驶位的孟婉显然不这么想,她还在为刚才别墅里的一幕气鼓鼓:“我说露露,你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莫总又是送别
墅,又是亲自安排你爸出院,连护工都请好了,事无巨细。这要还不是对你有意思,我把方向盘吃了!”
姚行露无奈地叹了口气,第无数次重复那个她自己都快说厌了的解释:“孟婉女士,我跟他真的是家族联姻,婚前没见过面,
婚后半年才在大街上‘偶然’重逢。送别墅是婚内财产,照顾我父亲是看在法律关系的份上,这跟感情是两码事,更不能等同
于爱。”
“爱?”孟婉夸张地翻了个白眼,“我的姚大小姐,你在象牙塔里待傻了吧?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像莫柏舟那样分分钟千万
上下的男人,肯为你花时间、花心思、花大钱,这就是最直白的‘在意’!你在外面说这种‘送别墅不等于爱’的凡尔赛言
论,我保证你活不过三秒!人家对你,对你家人,够有情有义了!不是因为你,你爸住院关他什么事?他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
做慈善吗?”
姚行露被好友的连环炮轰得有些头疼,她揉了揉太阳穴:“好好好,你说得对,他有情有义,是我不知好歹,行了吧?” 她
嘴上敷衍着,心里却有一丝莫名的烦乱。真的是她太固执,太看不清现实了吗?
——
车子很快驶入了一个名为“香海西岸”的高档别墅区。身着笔挺制服的保安训练有素地敬礼放行,态度恭敬。
“我的天……这就是传说中的‘香海西岸’?”孟婉几乎是趴在了车窗上,眼睛瞪得溜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这
破车开进来,简直拉低了整个小区的档次,我想把它原地扔了!”
姚行露被她逗笑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幢幢具有乡村风情却又精致无比的别墅,散落在苍翠树木的掩映之中,置身其中,
恍如瞬间远离了都市的所有尘嚣。挑高的门厅、气派的大门、圆形的拱窗和转角的石砌,无声地诉说着这里的雍容与贵气。
莫柏舟送她这套别墅时,她只在办理手续时来过一次,后来便刻意遗忘,仿佛名下从未有过这份昂贵的馈赠。
如今再次踏入,心境却与当初的排斥和疏离有了微妙的不同。
车子稳稳停在一栋别墅前。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面容和善的阿姨立刻从里面迎了出来,她是莫柏舟提前请来专门照顾姚行露
父亲的。
“先生、太太,房间都收拾好了。”阿姨恭敬地对刚下车的莫柏舟和姚行露说道。
姚行露被这声“太太”叫得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向莫柏舟。
他却似乎并无不适,只微微颔首,便转身去扶她父亲下车。看着他将行动尚有些不便的父亲小心搀扶进屋,那专注而沉稳的侧影,让姚行露的心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别墅里不仅窗明几净,连父亲和易红梅的日常衣物、洗漱用品都备置了全新的。这份细心周到,
远超乎她对一个“挂名丈夫”的预期。
安顿好父亲后,莫柏舟看了眼腕表,对姚行露说:“公司还有事,我先过去。”
“我送你。”姚行露几乎是脱口而出。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午后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叶,在他肩头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深邃的眼眸在光线
下显得不那么具有攻击性。
“这里,”他目光扫过眼前的别墅,语气平淡,“你和爸……阿姨,都可以安心住下。有什么事,直接联系张姨,或者打我电
话。”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爸”这个称呼再次自然地从他口中吐出,并且明确地将她也划入了“可以安心住下”的范围。
姚行露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被纳入羽翼之下的奇异感觉油然而生。
“今天,真的谢谢你。”她抬起头,真诚地看着他的眼睛,这一次,不再仅仅是为医院的维护道谢。
莫柏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些什么。最终,他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转身坐进了车
里。
看着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姚行露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弹。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
——
然而,某些人的存在,就是为了破坏所有刚酝酿出的片刻温情。
莫柏舟的车影刚一消失,易红梅的脸就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瞬间拉了下来,阴沉得能拧出水。她几步走到姚行露面前,开
始了新一轮的声讨:
“姚行露!你看看你!名下有这么好的房子,宁愿空着发霉,也不愿意早点接你爸来享福!你扪心自问,你作为女儿,合格
吗?!”她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姚行露脸上,“再看看柏舟,人家那么大一个老板,忙得脚不沾地,还要为你家这点
事操心!你呢?你为他分担过什么?家里事情还要他去安排,你觉得你作为妻子,合格吗?!也怪不得他没给你好脸色!也就
是他人好,念旧情,不然,早就把你这种不懂事的给休了!”
姚行露闭了闭眼,心底刚升起的那点暖意瞬间被这盆冷水浇灭。她不得不佩服易红梅颠倒黑白、胡搅蛮缠的能力,总能将所有
的错都归咎于她。
坐在沙发上的父亲气得直咳嗽:“易红梅!你还有完没完?!是不是不把我气死你不甘心?!”
“我偏心?我要是偏心,她能长这么大?能读那么多书?”易红梅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声音更加尖利,“她就是被你惯坏了!
结了婚还像个不懂事的孩子,连她妹妹一半的贴心都没有!有这样的女儿,还不如没有!”
“偏心?”这两个字彻底点燃了姚行露一直压抑的怒火。从小到大,所有的好处、所有的关爱都倾向妹妹,她连上大学的学费
都是自己辛苦打工挣来的。现在,这个女人居然还敢倒打一耙?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易红梅,声音不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冷意和坚决:“易阿姨,你要是这么看我不顺眼,嫌弃
我哪里都不好,那就请你别住在我的房子里。”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易红梅头上。她难以置信地瞪着姚行露,似乎没料到这个一直隐忍的继女会如此直接地宣示主
权。
“你……你说什么?!”易红梅气得浑身发抖,嗓门拔得老高,“好啊!姚行露!长本事了!我说你两句,你就不服气了?还
要赶我们走了?!我们养你这么多年,就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一旁的孟婉实在看不下去了,站出来帮腔:“易阿姨,您这话就太过分了!行露怎么不孝顺了?她这不是把最好的房子都让给
您和叔叔住了吗?”
“你算老几?!”易红梅立刻将炮火转向孟婉,“我们家的家务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来插嘴吗?!”
孟婉气得脸色通红,拳头紧握,要不是看在姚行露和她父亲的面子上,她真想冲上去理论。
“够了!”姚行露父亲猛地一拍沙发扶手,因为激动而剧烈咳嗽起来,“你们……你们是不是非要让整个小区都来看我们家的
笑话?!你们不要脸,我还要!”
看着父亲痛苦而失望的神情,姚行露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她很想立刻叫保安把这个无理取闹的女人请出去,但父亲的状况
让她硬生生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拉起气得浑身发抖的孟婉,冷冷地看了易红梅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家”。
——
回程的车上,孟婉比姚行露这个当事人还要气愤难平,方向盘都快被她捏碎了:“我的老天爷!我算是开了眼了!从医院说到
家里,一刻不停地数落你、指责你!要不是因为你,她能住上那样的豪宅?能享受到莫总安排的一切?她到底有什么脸这么理
直气壮?!”
姚行露或许是真的习惯了,反而平静下来,甚至还能轻轻拍拍孟婉的手臂安慰她:“好了,别气了,为这种人气坏身子不值
当。我看你再待下去,真可能要跟她打起来。” 她心里明白,孟婉是为她感到不值,这份仗义让她温暖。
孟婉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露露,你就是太善良了!我看你那个后妈,根本就是想把你的别墅据为己有!你可得小心点!”
姚行露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眼神渐渐变得坚定:“我知道。
以前在家,她就想方设法把我赶出去,好让妹妹独占家产。现在看到这别墅,她怎么可能不打歪主意?” 有些人的贪婪,是刻在骨子里的。
“你知道就好!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迟早会被自己的善良害了!”孟婉语重心长。
——
回到闷热如蒸笼的出租屋,打开风扇,吹出来的也是带着温度的风。姚行露坐在沙发上,汗水很快浸湿了后背。身体的燥热远
不及心里的纷乱。
易红梅那些刺耳的指责仍在脑中盘旋,但更多的,是莫柏舟在医院里冰冷的维护,在别墅门前沉静的嘱咐,以及他小心搀扶父
亲的身影……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烦意乱。
“唉……”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有易红梅这样的女人在,那个家,永远不得安宁,父亲的病,又怎么能安心静养?
她起身给窗台上那盆有些蔫头耷脑的君子兰浇水,动作缓慢,带着心事。夏天总是带着一股席卷一切的狂热,连偶尔路过窗台
的风,都挟着袭人的热浪。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屋内的沉闷。
姚行露瞥了一眼屏幕,是易红梅。她几乎能想象到对方在电话那头继续指责的嘴脸。她没有接,任由那原本悦耳的铃声此刻变
得无比刺耳。
响了三十多秒,电话终于安静了。
世界清静了不到半分钟,铃声再次执拗地响起。担心是父亲有什么事,姚行露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做好了反击的准
备。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却是一个与她想象中截然不同的声音——温柔,小心翼翼,甚至带着几分卑微的讨好。
“行露啊……你……你没有生阿姨的气吧?”易红梅试探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乞求意味。
姚行露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吗?易红梅对她说话,何时这般客气过?就算是刚嫁进来
时装样子,也从未把身段放得如此之低。
见姚行露这边沉默,易红梅的声音又放软了几分,几乎带着赔笑的腔调:“行露,阿姨知道,我有时候说话是不中听,今天责
备你是有点过了,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千万别跟阿姨计较,啊?”
姚行露握着手机,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突如其来的认错,比之前的谩骂更让她感到警惕和不安。她葫芦里,到底卖
的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