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医院的路途,仿佛一场奔赴战场的煎熬。姚行露坐在副驾驶座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却丝毫无法驱
散她心头的阴霾。
易红梅那张刻薄的脸,如同梦魇般在她脑海中盘旋。每一次与这个女人的交锋,都像是在她心上又添一道无形的伤口。
“怎么了?”身侧,莫柏舟低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车厢内的沉寂。
姚行露猛地回神,这才惊觉自己竟将情绪外露得如此明显。她迅速调整面部表情,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没什么,只是在
想……爸爸出院后需要注意些什么。”
莫柏舟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太过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他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重新
将注意力放回前方路况。
然而,就是他这看似不经意的短暂关注,竟让姚行露慌乱的心跳奇异地平复了些许。她悄悄用余光打量他冷峻的侧颜,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慰藉——至少今天,她不是独自一人面对那一切。
——
踏入病房的那一刻,姚行露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如同士兵进入雷区。
父亲半靠在床上,气色比前几天确实好了不少,看到她,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真切的笑意。然而,这笑意在接触到紧随其后的
莫柏舟时,瞬间被易红梅那堪比川剧变脸的“表演”所打断。
“哎呦!柏舟来啦!”易红梅脸上堆起的谄媚笑容,几乎能溢出来,她快步迎上前,声音甜腻得能齁死人,“你说你工作那么
忙,还亲自跑来接,真是太辛苦了!”
然而,当她的视线越过莫柏舟,落到姚行露身上时,那笑容就像被疾风吹灭的蜡烛,瞬间熄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无缝
切换,堪称影后级表演。
“你还知道来?”易红梅刻薄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针,直刺姚行露耳膜,“你爸住院这么久,你来过几回?待了多久?我看你心
里根本就没你这个爸!”
又是这样。姚行露垂下眼睫,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熟悉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在家不受待见,在这里,她依旧是那个可以被随意指责、一无是处的人。争吵没有意义,只会让病床上的父亲难过。
她早已习惯了忍耐,将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吞咽进肚里,任由它们在内里发酵、灼烧。
“红梅!你少说两句!”父亲皱着眉开口,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行露来了好多回了,她也要工作……”
“工作?她那个工作能赚几个钱?有柏舟一根手指头重要吗?”易红梅不依不饶,声音愈发尖利,“来了有什么用?端茶递
水、擦身伺候,她做过哪一样?我看她就是没心没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百善孝为先都不懂!”
姚行露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我不来,你说我冷漠;我来了,你嫌我做得不够。原来一个人看你不顺眼,你连呼吸都是错
的。她强忍着鼻尖的酸意,告诉自己,就当是苍蝇在嗡嗡叫,无视就好。她默默走到床边,见父亲想要坐起来,便伸手小心翼
翼地搀扶,又端起柜子上的水杯,试了试温度,才递到父亲手里。
父亲喝了一口水,关切地看向她:“工作落实得怎么样了?”
“爸,已经好了,下周一就去报到。”姚行露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做什么的?”父亲又问。
不等姚行露回答,易红梅立刻阴阳怪气地插嘴:“她能做什么好工作?别以为读了个研究生就多了不起!现在满大街都是研究
生,也没见几个混出人样的!” 她自己的女儿不爱读书,成绩垫底,因此她最见不得姚行露学历高,恨不得用一句话就将姚
行露的前途彻底否定。
父亲恼怒地瞪了易红梅一眼。
这一眼反而激起了易红梅更大的反应:“瞪我干什么?我说错了吗?你看她那孝心就知道她的人品了!哪个公司会要这种不孝
的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站在窗边,慢条斯理削着苹果的莫柏舟,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那把锋利的水果刀在他修长的指间顿住,闪烁着寒光。他略微抬起头,目光甚至没有完全看向易红梅,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冷冷
地一瞥。
就那么一眼,姚行露感觉整个病房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温度骤降。
莫柏舟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变化,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骤然变得锐利无比,隐隐有刀锋般的冷光闪过。
他紧抿的薄唇微微一动,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穿透骨髓的阴冷和压迫感:
“没孝心,她会时不时记挂着给她父亲送东西、打电话?”他的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锤,“不读书,就能混得好?易阿姨,您
是在质疑知识和努力的价值?”
连续两声质问,像两道无声的惊雷,在病房里炸开。
姚行露彻底愣住,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涌上心头,冲散了所有的委屈和寒意。
她呆呆地看着莫柏舟挺拔而冷硬的背影,从未有一刻觉得这身影如此高大,仿佛能为她挡住所有的风雨。
易红梅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惶恐的谄媚。她腰弯得更低了,脸上挤出极其不自然的笑
容:“哎呦,好女婿,你误会了!我哪是那个意思!我多嘴,我该死!我这不是希望行露她能更好嘛,我是一片好心,一片好
心啊!”
莫柏舟显然不想听她这番虚伪的说辞,不耐地打断:“你要是不想照顾爸,我可以立刻安排专业护工。”
“别!别!”易红梅吓得连连摆手,脸上写满了畏惧,“我照顾,我肯定好好照顾!我不说了,我再也不多嘴了!” 她彻底
偃旗息鼓,像个被戳破的气球,讪讪地退到一边,再不敢看姚行露一眼。
姚行露的父亲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
姚行露站在原地,心潮澎湃。
她看着莫柏舟重新低下头,继续那被打断的动作,优雅而精准地将最后一点苹果皮削断,仿佛刚才那场无形的刀光剑影从未发生。
可他轻描淡写间展现的维护,却在她冰冷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足以掀起巨浪的石子。
——
等医生确认可以办理出院手续后,莫柏舟便起身前往结算窗口。
姚行露犹豫了一下,快步跟了上去。走在医院安静的走廊上,她看着前方他挺拔的背影,鼓足勇气,轻声开口:“刚才……谢
谢你。”
莫柏舟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依旧清冷,没有什么温度,也没有回应她的道谢。
但奇怪的是,姚行露此刻却并不觉得难过,反而从他这惯常的冷淡中,品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她忽然发现,这个男人,除了不苟言笑、气场迫人之外,他的言行举止似乎并非全然不近人情。至少,在关键时刻,他会出手,会用他自己的方式,为她挡住那些恶意。
这点认知,像一颗悄然破土的种子,让她对他原本固化的看法,开始有了细微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察觉的松动。
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从容办理一切手续,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悄然包裹了她,仿佛跟着他,所有的麻烦都能迎刃而解。
——
回到病房时,姚行露惊讶地发现孟婉已经到了。
“露露!”孟婉看到她,眼睛一亮,随即目光瞟到她身旁的莫柏舟,立刻收敛了咋咋呼呼的样子,规规矩矩地站好,脸上带着
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好奇,“莫总,您好。” 幸好姚行露提前跟她坦白了,不然此刻她绝对会惊叫出声。
莫柏舟依旧是那副疏离而礼貌的样子,微微颔首:“你好。”
孟婉自我介绍道:“我是行露的室友,孟婉。”
趁着莫柏舟去帮忙拿行李,孟婉一把将姚行露拉到角落,压低声音,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真有你的!姚行露!这‘隐
婚’老公关键时刻很给力啊!刚才我在门口都听到一点,帅爆了!”
姚行露无奈地瞪她一眼,再次低声警告:“管好你的嘴,绝对保密!”
“放心放心!我嘴巴最严了!”孟婉拍着胸脯保证,随即又促狭地用胳膊肘撞她一下,“不过我说,你还真是‘见色忘
友’啊,有了莫总接送,就把我这个苦力给忘到九霄云外了?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害我白跑一趟!”
姚行露这才想起自己忙乱中确实忘了通知孟婉,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一时忙晕了,真给忘了。”
“鬼才信!”孟婉凑近她,挤眉弄眼,“我看你是被莫总迷得神魂颠倒,脑子里除了他什么都装不下了吧?”
“滚一边去!”姚行露脸上微热,作势要打她,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不得不承认,今天若不是莫柏舟在场,她不知要
被易红梅钉在“不孝”的耻辱柱上羞辱多久。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比她自己无力的辩解有用千万倍。
孟婉看着她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带着点小得意和甜意的笑容,故作嫌弃地撇嘴:“啧啧,看看你这副春心荡漾的嘴脸!矜持
呢?纯真呢?都被狗吃啦?”
姚行露挑眉,难得地带了点“恃宠而骄”的意味反问:“矜持和纯真能当饭吃吗?”
“当然能!”孟婉义正辞严,“我看你就是被莫总这碗‘顶级软饭’给喂饱了,才这么容光焕发!”
两人正低声笑闹着,莫柏舟已扶着姚行露的父亲走出病房,易红梅提着大包小包,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脸上再不敢有半分不
满。
下楼时,孟婉蹭到姚行露身边,看着前方莫柏舟小心搀扶老人的背影,忍不住再次惊叹,用气音道:“我说,你到底是怎么把
这位高高在上的大总裁,训练得这么……谦恭有礼,还亲自给你们家当牛做马的?”
姚行露心底那点小虚荣被满足,她下意识地撩了下头发,下巴微扬:“没办法,个人魅力。”
孟婉毫不客气地送上一个大白眼:“得了吧你!脑中无存货,胸无几两肉,还魅力呢!我看是莫总眼神不好!”
姚行露被她噎得直瞪眼。
电梯门打开,众人依次进入。狭小的空间里,气氛有些微妙。
姚行露不由自主地抬头,目光落在莫柏舟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逼人的英气之中,似乎真的掺杂了些许难以察觉的温柔,是因为刚才的维护吗?还是她的错觉?
孟婉用手肘轻轻拐了她一下,递过一个“收敛点”的眼神。
姚行露迅速低下头,耳根微热。
易红梅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姚行露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警告,仿佛在说:“别以为有莫柏舟撑腰我就治不了你,回去再跟你算
账!”
姚行露直接无视,将目光瞥向一旁。有时候,无视才是最有力的反击。
电梯抵达一楼,门一开,一辆沉稳大气的黑色库里南早已安静地停在门口。
易红梅第一个冲出去,围着车子转了一圈,脸上笑开了花,声音比刚才又提高了八度:“哎呦喂!还是咱们女婿有本事!这车
真气派!太有面子了!” 那模样,仿佛中了头彩。
莫柏舟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只是小心地搀扶着姚行露的父亲上车。
孟婉帮忙将行李放入后备箱,对姚行露说:“既然有莫总送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姚行露拉住她:“来都来了,一起吧。这里……也没什么外人。” 她说出“外人”两个字时,微微顿了一下。是啊,法律
上,莫柏舟已是她的丈夫,不再是那个遥不可及的“外人”了。
孟婉还有些犹豫,毕竟这是人家的家庭聚会。
这时,已走到副驾驶门旁的莫柏舟,回头看了她们一眼,言简意赅地开口:“一起吧。”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姚行露心里又是一动,拉着孟婉:“看吧,走吧。”
于是,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了医院。
车上,孟婉看着前方库里南行驶的方向并非高铁站,疑惑地问:“我们这是去哪?”
姚行露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语气平静地回答:“去……柏舟之前送我的那套别墅。爸爸刚出院,需要静养,来回奔波不
利于恢复,以后复查也方便。”
她的语气风轻云淡,没有半分炫耀之意。
然而,孟婉却瞬间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拔高了:“靠!姚行露!你这婚结得也太值钱了吧!别墅都送了!亏你
之前还跟我装,说什么他看你厌烦,你们关系冷淡!我看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不知好歹啊!”
她感觉自己受到了深深的“欺骗”,原来闺蜜的“悲惨隐婚生活”,根本就是锦衣玉食的顶级凡尔赛!
姚行露看着孟婉夸张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心底却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值钱吗?或许吧。但用一段无爱的婚姻和失去的自由换来这些,究竟值不值得,恐怕只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而此刻,那个开车男人的侧影,似乎正悄然在她心上,涂抹着一些她始料未及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