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靳昀头昏脑涨地从床上醒来,嘴里不知为何有股腥甜的血气,他按着酸痛的脑袋,像个乌龟似的迟缓坐起身。
“……段怀归?人呢?”
邵靳昀扶着床下地,矮桌上堆满了药盒,旁边还有杯凉透了的水,他一口气喝完,喉咙的灼痛得到暂时缓解,可很快又像着火似的烧心烧肺。
到处都找不到手机,邵靳昀拨开枕头,掀起毯子,却在手扑空的一刻突然愣住,身旁本该因熟睡而微微塌陷的地方平整得仿佛从未有人来过,连枕头都不见踪影。
他从客厅的沙发缝里捞出手机,一脚轻一脚重地走到客房门前,门一推就开了,床上放着段怀归那只眼熟的枕头。
邵靳昀重咳两声,心里不是滋味,他正要打电话问段怀归怎么回事,江季刷卡走进屋子。
“邵总您醒了,我本来还担心您没醒我只能把消息告诉段教授呢。”
邵靳昀睡着的时间里似乎发生了很多事情,生病的时候大脑比平时迟钝,他一下子反应不过来,问:“什么叫只能把消息告诉段怀归?”
“林申坠楼案有了新线索,我跟段教授约好晚上七点到公寓商量对策。”江季换鞋进门,把打包的晚饭放上餐桌,四处望望,“怎么?他不在家吗?”
邵靳昀拿了碗勺开始喝粥,对江季的提问置若罔闻。
江季识趣地坐在邵靳昀对面,把从警署里打探到的消息说给邵靳昀听。
“这两天警队对联邦国立周边的监控进行了地毯式搜索,除了摄像头损坏的北门,几乎涵盖学校所有出入口和连通的主干道,但只在南门监控录像里发现一个身形瘦小的模糊背影,无法确定身份。”
“这是截取的照片。”江季把打印出的图片一字排开。
“本来视频取证部分就到这里,但今天某个警员在学校周边实地走访过程中,发现北门出去的几家店铺有安装摄像头,调取录像经过逐帧对比分析,最终在一家废弃咖啡馆的监控里截取到小半块汽车后视镜,案发后约半小时,镜面闪过一道人影。”
邵靳昀把剩下的粥全部倒进嘴里,拿着照片仔细看起来。
监控画质不佳,被拍到的嫌疑人穿着深色外套,藏在帽子里的侧脸轮廓不甚清晰。
整张照片里最有价值的线索当属嫌疑人佩戴的耳钉,立体四叶草为基底,中央镶一颗饱满的方形切割钻石,其余部分做拉丝处理,在路灯下光彩夺目。
“比较奇怪的是,南门拍到嫌疑人的时间要比北门早大概十五分钟,根据校园地图,这两个出口相距约1.4公里,雨天不考虑骑车,步行至少需要二十分钟,不存在凶手为混淆视听先从南门出去再回到北门的可能……”
江季还在陈述警员的分析结果,邵靳昀却满脑子都是那枚具有特殊意义的定制耳钉。
他认得它,邵禹涵十岁时梁莹送的生日礼物。
那年梁莹从印度得了颗稀世罕见的宝钻,找宝格丽的高级珠宝工匠切割打磨,做成这枚耳钉。
耳钉背面嵌有□□,可以实时录音,为的就是让邵禹涵在走投无路之时能留下受人胁迫的证据,以便扭转局面,反败为胜。
但她应该怎么也想不到,这枚耳钉有朝一日会成为指认宝贝女儿的铁证,让邵禹涵足以被列为林申坠楼案的重大犯罪嫌疑人之一。
邵靳昀用手机拍了耳钉的照片,秘密发送给匿伏在邵家老宅多年的暗线,敲了敲江季面前的桌子。
“你马上去老宅,旁人问起来就说我让你回去找户籍证明,会有人接应你,小心点,别被发现,把东西送到公寓来,动作要快,被警署抢先一步就白忙活了。”
江季还想再问些什么,被邵靳昀飞出的一记眼刀镇住,邵靳昀边咳边斥责:“叫你去你就去,问这么多干嘛!”
江季走后,邵靳昀重新量了体温,持续低烧烧得他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盖着毛毯卧在沙发角闭目养神。
身陷负面新闻时外出就诊可谓天方夜谭,家庭医生接到消息正在赶来的路上。
邵靳昀头重得像戴了千斤铁帽,不堪重负的颈椎靠在抱枕上弯了过去,暖空调烘得脸颊烫烫的,思绪也像是膨胀蒸腾的热气,托着酸溜溜的躯体漂浮在半空。
自从遇见段怀归,生活发生剧变,徐景眠已经很久没出现在他的梦里,昨晚却破天荒地回来,和私生子的丑闻一样,搅得多日来平静的生活支离破碎。
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回忆,梦里浮现的每个场景都能在和徐景眠共同生活的五年里找到真实对应。
科学研究表明,绝大多数成年人无法回忆起三岁之前的具体事件,三岁到七岁阶段只能保留零星的记忆片段。
可邵靳昀却不然,他清楚地记得躺在婴儿床上啼哭时脖子被卡住的窒息和绝望,记得徐景眠每次情绪急转直下朝他扔来的烟灰缸、卷发棒和随后规避不了的恨入骨髓的吼叫,记得头发被剃光后同伴探究打量的目光,还有那只总跟在徐景眠身边,搐动胡须诡笑的异瞳白猫。
邵靳昀把脸埋入抱枕,试图逃脱汹涌而来,快要将他吞噬的回忆的掌控,可无济于事。
那些画面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像循环播放的电影般在脑海里一遍遍重映。
他胃里翻腾起恶心,手指冷得发麻,全身仿佛生长出无数细针扎刺着皮肤。
邵靳昀摁住发抖的手,去够茶几下的药箱,打翻的箱子里掉出一板写满英文字母的药。
他手忙脚乱地撕开铝箔纸,往嘴里连塞了两颗,药丸混着水咽下,他平躺回去,平静地等待药效发作。
困意袭来,邵靳昀很快睡着了。
再醒时医生坐在边上,眉头紧锁,手里攥着那板药,见他醒了忙把药放下,倒了杯热水:“邵总您怎么样,还难受吗?”
邵靳昀清了清嗓子,药物副作用令他使不上力气,只能放慢语速确保吐字清晰:“东西呢?”
医生付之一叹,放下水,把江季送过来的黑色塑料袋拿到邵靳昀眼前。
邵靳昀从袋子里掏出黑布包着的首饰盒,打开后两枚方形耳钉映入眼帘,为防证物沾上指纹,邵靳昀特意没有上手碰,确定王牌到手后把东西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等他结束一系列的查验气喘如牛地靠在沙发上,才注意到医生投过来的幽怨责怪的眼神。
“……干嘛?”
医生蜷起手叩压药盒:“邵总,这药不能瞎吃,哪有人一口气吃两颗抗焦虑药的?要不是我及时赶到,出意外怎么办?”
“好久没吃了,今天又犯病,比之前严重很多。国外的医生说适当加量没问题啊,难道是我记错了?”邵靳昀迷惑地眨动眼睛,“……可能是最近压力大吧。”
“尽量能控制住就少吃,最好别吃,这种精神类药物都有很强副作用,甚至会服用成瘾,如果不想变成反应迟钝的傻子,就听听我劝。”
邵靳昀敷衍地点头:“现在几点了,段怀归还没回来吗?”
“十一点,我来的时候就只看见您一个人,还很奇怪这个点段教授居然不在。”
邵靳昀有了上次在皖城的经验,没再浪费时间打电话发信息,直接通过定位软件查看段怀归的位置。
“这么晚了还在高架上?”邵靳昀狐疑地戳着刷新按钮,“诶?怎么不会动?”
“会不会是网卡了?”医生点开手机里的游戏测网速,“……好像不是。”
话刚说完,今日头条推送了一则快讯到邵靳昀手机,恰好覆盖刷新键,他手速一慢,屏幕已跳转到App,加粗的黑体文字赫然闯进视线。
【市中心环线高架发生追尾事故,已致2死3伤】
邵靳昀陡然坐直,重新看了眼定位器显示的高架名称,脊椎瞬间蹿起彻骨的冰凉,他穿上拖鞋,来不及披外套,磕磕绊绊走向玄关。
“邵总!这么晚了,你烧都还没退,出去干嘛呀!”
邵靳昀充耳不闻,比起缠绵难愈的病痛,段怀归出事要更令他方寸大乱,他加快脚步走进电梯,按完楼层消失在追赶出来的医生眼前。
邵靳昀拖着酥软的双腿走进地下停车库,恨不得一秒钟闪现到目的地。
突然他看见常开的保时捷911亮着大灯驶入正前方停车位,引擎轰响几秒后熄火。
车里走下来一个人,黑色羊皮风衣,红底皮鞋,侧脸轮廓峻拔不凡,邵靳昀认出来是周延。
当他还在诧异周延为什么会开这辆车时,周延已经绕到车另一边,绅士地脱下风衣,把副驾驶里熟睡的人抱了出来。
看清周延怀里人的面孔后,邵靳昀像被惊雷劈中般愣在原地,他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摇晃着身体,几乎要脚跟站不稳摔倒在地上。
皖城求婚失败的烦闷本就积压在心底久久不散,邵靳昀原打算解决这次身世曝光风波后再找机会,重新安排向段怀归求婚,可现在看来似乎没有这个必要了。
如果说在皖城是因为发情期意外提前,段怀归神志不清,无法自理,不得不接受周延的关心和帮忙,那么今天段怀归出走一日,彻夜不归,害他担惊受怕,背着他和周延卿卿我我搂搂抱抱,就是对他最大的羞辱。
段怀归像个不肯悔改的惯犯,不断践踏他给出的机会,试探他的底线,只是去了一趟皖城而已,到底是什么让段怀归从体贴入微变得薄情寡义,在他落难生病之际果断抽身离去,另寻新欢?
难道之前那些美好的回忆都只是他在一厢情愿吗?
难道段怀归表现出来的温顺、羞涩都只是对他的讨好逢迎而非真心?
邵靳昀脑中飞快掠过他与段怀归相处的点点滴滴。难怪当初问起举报林家缘由段怀归闭口不言,谈及在皖城所见之人又讳莫如深,段怀归从来都没有要向他敞开心扉的打算,甚至可以说他和幼时知晓他身份的墙头草没有本质区别。
一旦确定他失去利用价值,就会毫不犹豫转头投入他人怀抱。
邵靳昀重心不稳地跟在两人后面,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一样痛,他咽了咽嘴里多余的唾沫,用沙哑的嗓音说:“把人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