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他站住,没转身,拨开段怀归的碎发,小声唤道:“醒醒,我们到了。”
段怀归睫毛颤了颤,半睁开眼,扶着周延站直,睡眼朦胧地答:“唔,到了……那我先上去了。”
他刚走没几步,只听背后的声音更加阴晦沉抑,又干又哑,毛毛刺刺的,极富穿透力:“给我站住。”
脑神经陡然发紧,段怀归倦意全无,像个机器人似的转过来。
邵靳昀脚踩拖鞋,发型潦草,穿着一身薄得不像话的睡衣,脑门上贴着发白失效的退烧贴,眼里都是血丝,冷涩的目光在他和周延之间来回扫过,最后停在段怀归裹满纱布的双手上。
“跟我回去。”
段怀归顾不上和周延道别,跟随邵靳昀走进电梯。
两人一路无言,直至回到公寓关上门,邵靳昀才回过身,冷厉地盯着段怀归的眼睛:“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解释的吗?”
段怀归被白天的截杀耗得身心俱疲,想到邵靳昀又是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无理取闹地争风吃醋,难掩厌烦地反问:“你想听我说什么?我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为什么和周延在一起,又是这些问了无数遍,我也回答过无数遍的问题?”
邵靳昀有棱有角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带着讥诮:“这么快就不耐烦了?待在我身边委屈你了?谁有你演技好啊段怀归,树一倒就忙着攀别的枝,我关心几句都嫌烦,演都不演了。”
“你什么意思?你在阴阳怪气些什么?”
段怀归眼里满是被点燃的怒火,看不到半点迁就和温情:“你扪心自问这叫做关心吗?你也被警察审过,这跟审犯人有什么不同?谁能受得了天天被当做罪犯一样审?”
“终于说出心里话了是吧,憋了那么久也真是难为你。”邵靳昀从客房里抓着段怀归的枕头扔到沙发上,“你说我审你,那这算什么,嫌弃我?你早就不对劲了段怀归!”
“你说想去参加峰会开开眼界,我同意,我没意见!可你到底干嘛去了?动不动就搞失联,随便什么人什么事都能把你从我身边叫走,你以为我眼瞎吗?整天宝贝似的捧着那条不知哪个阿猫阿狗送的围巾发呆,你要是和之前一样眼里心里只有我一人,我他妈用得着审你吗?”
“我有我自己的生活和社交圈,上次的定位器我没跟你计较,今天你又步步紧逼,难不成我每天去哪儿都要带着你?”
“你的生活就是天天和周延打情骂俏!”
这样吵下去不会有任何结果,段怀归冷眼看着火冒三丈的邵靳昀:“是你太敏感想的太多了,等什么时候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聊,我出去透透气。”
邵靳昀最恨段怀归摆出这副自以为识大体,实则忽视他情绪,想逃避问题的清高模样,他长手一伸攥住段怀归手肘,段怀归被拖得脚步凌乱,鞋子掉在地上,仰倒进邵靳昀怀里。
“你想去哪儿,又要去找周延了?不准去!听到没有!不准去!”
邵靳昀两条粗实的手臂锁得段怀归上身压痛,他激烈地扭动身体,两腿腾空向后飞蹬邵靳昀的脚:“放开……你放开我!邵靳昀你发什么疯,你能不能清醒点,别这么不可理喻!”
“我现在还不够清醒吗!我一想到周延摸过你,抱过你,我就浑身难受得想死,你今晚哪儿都不准去,就给我待在公寓里!”
邵靳昀发狠把段怀归抱到餐桌上,掐着脖子吻他。
他用力咬住段怀归上唇,舌头顽强地探入齿缝,像要吸干段怀归津液似的侵夺,狼吞虎咽仍食不果腹。
段怀归很快就呼吸困难,像条搁浅在海滩上的鱼,脱离水源后吸不到半点空气,他憋得满脸通红,濒临窒息,却被邵靳昀扣住脑袋往怀里按,无处可逃地接受野蛮的吞占。
段怀归被堵着嘴,胸腔积攒的闷痛愈发凶横,眼前像蒙了层深黑色的厚布,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抓不住,他仿佛失足掉进了黑洞,强大的力量将他往里吸,撕扯着他的骨骼和血管。
濒死的恐慌从四肢百骸往上涌,段怀归也不知是从哪来的力气,屈起膝盖不管不顾地乱踹几脚。
身上的禁锢倏地松了,耳边听见硬物撞击的闷响,他睁开眼,看见邵靳昀跌坐在瓷砖上,后脑和桌角相撞,表情狰狞痛苦。
段怀归重新找回呼吸,惊魂未定地问:“邵靳昀……你,你没事吧?”
见邵靳昀没反应,段怀归扶着因伤口撕裂而阵痛的肩膀,艰难地走到他身边,想查看他脑后的情况,伸出的手还未触及半分就被啪的一下打飞。
邵靳昀霍然睁眼看向他,眼里满是失望透顶的委屈和悲哀,他胸口起伏,手指向门,低声说了句:“滚。”
接近凌晨三点,段怀归把身子蜷缩在外套里,瑟瑟发抖地走在路边。
大马路上一辆车都没有,打车软件页面转着圈,持续显示正在为您努力叫车。之前租的房子又因长期空置被退租,段怀归此刻连个临时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路过几家酒店宾馆,段怀归走进去问前台小姐有没有空房,可回答无一例外都是客满,他坐在公园的木椅上,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叫无处可去。
首都十一月底的寒风吹得脑神经发酸,段怀归翻着手机通讯录,大脑却不由自主地回溯和邵靳昀有史以来爆发的第一次争吵。
早在离开首都去皖城的前几天,他就已经察觉到邵靳昀极度依赖亲密关系,有明显的分离焦虑,昨晚知晓邵靳昀的过往身世后,他似乎能理解这一切从何而来,也不由得萌生了一丝同情。
可这并不代表他会因怜悯邵靳昀放弃追凶复仇的初衷,邵靳昀固然值得可怜,河济岛数十条死于非命的鲜活生命又何尝不值得可怜?
他的父母、朋友一夜之间因邵家人不择手段的野心殒命,化作凄苦游魂困居在深海之下无法轮回,还等着他找到凶手,为他们讨回一个公道,他又怎能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束手束脚?
段怀归明白邵靳昀是因为在感情里缺少安全感才会产生过分的掌控欲和占有欲,可这正是他所无法容忍的。
从北美留学归来他隐姓埋名,苦藏多年,为的就是不引起刽子手的注意。
邵靳昀再怎么说都是邵家的人,血缘关系面前,再深的隔阂与龃龉都可能顷刻瓦解,今天还你死我活的两人明天也许会因利益所趋和好如初,联手对外,在豪门深宅里这种解甲倒戈的戏码本就屡见不鲜。
他并不相信邵靳昀,更不相信他嘴里的情爱,那不过是公子哥的一时兴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腻了。
他只有一次机会,押错赌注就满盘皆输,冒不了这么大的风险,所以绝对不能让邵靳昀发现他步步为营的行动和真正意图。
何况代表理事即将落入邵禹涵手中,一旦邵靳昀确定失去这唯一一次能够深入盛荣内部的权限,他们俩缘分也就仅限于此了。
历时二十分钟,段怀归终于打到了车,总耗在公园里不是办法,他报了联邦国立的地址,打算早点去学校避避难。
凌晨四点不到,正是天最黑的时候,万籁俱寂的校园路灯昏昧,段怀归刷卡进南门,手电筒照着脚下的小路,他走得很快,想早点到办公室打上空调补会儿觉。
忽然路边的香樟林里闪过一道黑影,连续两次被绑架截杀的经历令段怀归脑中瞬间警铃大作,他举起手机,白光在黑影脸上疾速扫过,段怀归认出黑影的真面目,大吃一惊。
“……孟泽?”
整座院系楼只有中间的办公室还亮着明灯,段怀归搬出桌子底下私藏的小太阳,两手搓着烤火:“外面这么冷,快烘烘手。”
孟泽摘掉手套,摊平手悬在小太阳上空,向段怀归笑道:“太巧了,真没想到会遇见您。”
“这么晚了,你没回宿舍吗?”
孟泽视线一偏,落到由紫转红的手背:“我在图书馆赶课程报告呢,写完出来正好碰上您了。”
“您呢,今晚没有回家吗?”
段怀归狼狈地笑笑:“被房东赶出来了,暂时找不到容身之处,只好先回学校。”
“这房东也太不是人了,怎么大晚上赶人呢?”孟泽愤愤不平,“那老师接下去是要再找房子吗?”
“可能吧,临时很难找到合心意的房子,可能得在办公室里将就几晚。”
孟泽想了几秒,看了眼手机:“周先生给我和孟渠在首都安排了房子,孟渠可能还得过半个月搬过来,老师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先住到我那里,等找到房子再搬走。”
周延办事效率之高,着实叫人叹服,除了孟泽的提议,确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段怀归腼腆点头:“那多叨扰了。”
如果段怀归是我导师,我愿意天天开组会。
骗你们的,打鼠也不想开。
还有,我终于写出了最满意的一版文案(老泪纵横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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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