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靳昀服药后昏睡到此刻仍未转醒,段怀归替他向公司报备休假,从抽屉取来一只透明塑封袋,他将发丝小心装入封好,驱车前往私人亲子鉴定机构。
机构所在地偏远,与市中心相隔数区,段怀归下高架后抄近路,按导航指示往前开,没走多远,一台轰鸣的挖掘机突兀插在路中央,红白相间的路障一字排开,彻底堵死了前路。
段怀归降下车窗探出头,一名施工工人快步跑到车边,弯腰比了个手势:“先生,前面修路呢,车过不去,只能麻烦您步行了。”
“好,谢谢师傅。”
段怀归没多想,把车停路边,绕过塌陷的路面,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弄。
道路两旁尽是低矮的平房,粗糙的土坯墙早已斑驳掉皮,色块深浅交错,墙面清一色被刷上刺眼的拆字,偶尔几段发黑的旧木板斜斜支着,稍不留神碰上去就会簌簌掉渣,发出吱呀的脆响。
脚下路面更是坑洼破碎,目之所及皆是松散硌脚的小石子,每踩一脚石子顺着鞋边滚向四处,碾出的刺耳动静在空寂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段怀归低头看手机,地图上的红点缓慢前移,再走五百米、拐两个弯便能接上主干道,鉴定机构就在临街写字楼的四层。
一条语音消息弹了进来。
【江季:段教授,有重大发现!我大概晚上七点到公寓,到时候再跟你和邵总细聊!】
他扫了眼时间,估摸顺利的话,自己也能准时赶回。
打字输入晚上见三字,段怀归身后却蓦然响起一阵极其细微的碎响,那响声窃窃,像软毛牙刷轻轻扫过光滑的鹅卵石,又像飘渺的海风拂过柔软的细沙,仿佛有人刻意控制腿力,踮脚慢行,鞋底碾蹭石子,轻而稳地朝他欺近。
没过两秒,身后石块诡异的摩擦声骤然变大,如贴着地面疾窜的毒蛇,蓄势扑咬,每一声都贴着他脚后跟追来。
几乎是在一瞬间,段怀归撒腿狂奔,他不敢回头,拼命向前跑,耳边疾呼的风席卷而过,扬起的沙砾刮得脸颊灼疼,冷汗如同开闸的洪水流遍脑门和四肢,心脏被汹涌而上的肾上腺素箍得缩紧,狂跳得像是要撞碎胸膛。
Omega生来体质孱弱,在体力较量中占不到上风,这种爆发性短跑他撑不过五十米就肺腔烧灼。
段怀归脸色转白,眼前阵阵发黑发虚,视野边缘都泛起模糊的重影,全靠一股求生的执念撑着发软的四肢,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踉跄冲到拐弯口。
可脚下早已虚浮脱力,冷不防被碎石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栽倒在堆砌的砖石街垒上,额角被磕得擦破皮。
出鞘的尖刀冲着他跳动的颈动脉直直刺去,段怀归背后长了眼睛般预料到对手的意图,翻身躲过致命一击。
头戴鸭舌帽,脸覆面具的杀手从红砖缝里拔出刀,寒光一闪,复又势不可当地朝段怀归要害直逼而来。
段怀归被动躲闪,好几次刀锋擦着皮肉飞过,右肩已被划开一道血口,温热的血瞬间渗出来。
“……你是谁?”段怀归捂着伤,气息不稳地挡住进攻,“是谁派你来的?”
杀手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回应,露在面具外的双眼狠戾残暴,目光死死扎在段怀归身上,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
他漫不经心捻转刀柄,动作从容得近乎残忍,像在把玩利刃,段怀归被划破的手心涌出鲜红血珠,一滴一滴漫流而下。
“就算想我死,也得让我死得明白吧……”段怀归咬牙顶住刀刃,血腥味漫进喉咙,呛得他闷声重咳。
杀手似乎是笑了笑,把手伸进段怀归大衣,捞出塑封袋,指尖夹着,在他眼前慢悠悠晃了晃,极尽挑衅地点燃打火机,顷刻间样本化为灰烬。
段怀归诧异地瞳孔骤缩,愤怒,恐惧,恨意交织在一起,心里一团乱麻。
他抖得站不稳,声音七上八下:“……你究竟是谁!说啊,你是不是和六年前河济岛发生的事情有关!指使你杀我的人是幕后凶手对不对?”
杀手眸色一凛,握着刀的手腕猝然发力,刀尖带着破风之势刺向段怀归无所防备的侧腰,段怀归拧身偏开,那人却将手腕子反转成常人做不到的角度,利刃改变朝向,往段怀归心口狠扎而去。
惊觉之时已避无可避,段怀归屏住呼吸,心跳漏了拍,却听杀手痛不堪忍地闷哼一声,脱离手的刀掉进偷袭者手里。
“……周延!”
“你没事吧?”
周延还未等来段怀归应答,亡命之徒手持砖块从地上爬起,瞪着眼向周延后脑当头砸去。
“小心——”
周延反应迅速地避开袭击,砖块擦着他发尾被石墙砸得碎屑飞溅,他借侧身的力道把刀刺向杀手肩颈,但杀手早有预判,腰部用劲,上身后仰闪过。
不等周延收招,杀手一个虎跳,弹身反扑,擒住周延的膝弯,将他整个人倒挂着扛起来。
“周延!”段怀归焦急如焚。
天旋地转,气血刹那间涌上头顶,周延手中的短刀险些脱手。
他绷紧腿上肌肉,小腿如蛇般收夹住杀手的脖颈,凶悍的力道锁住咽喉,压得杀手气道梗阻,喉咙里发出窒息的闷响。
周延前额青筋暴起,拔刀猛刺杀手腿肉,滴血的刀尖一下下扎出血窟窿,杀手痛得闷声低吼,忍耐到极限,粗壮的手臂挥舞着,把周延发狠掼到地上。
烟尘飞扬,碎石崩散,周延在落地前颇有先见之明地卸力,滚出半米吐了口血,撑着刀身勉力站起,杀手已不见踪影。
他甩手掸了掸空气中悬浮的灰,看见段怀归衣服被血染成深红,急得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段怀归!你怎么样?走,我送你去医院。”
包扎完伤口,周延坐在区医院急诊大厅的长椅上配合民警做笔录,段怀归从零售贩卖机买了两瓶柠檬水。
“今天真是多谢你,要不是你,我可能已经没命了。”
周延走过去,看段怀归两手裹满白纱兜不住瓶的样子,拿起其中一瓶拧开盖递给他。
“说来巧了,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你声音,还以为是幻听,结果发现真的是你。”
“那人是谁,你和他有什么仇吗,好端端地为什么要杀你?”
段怀归喝饮料润嗓,戒备地扫了眼还未离开的民警,支支吾吾道:“……其实这件事说来话长。”
周延把两瓶柠檬水都装进塑料袋,压低声音:“已经问完了,这里人多眼杂,我新租的写字楼就在附近,我们边走边聊。”
周延领着段怀归进会客室,关上门,打开除湿器和供暖:“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两个,你若是信我,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几番接触后,段怀归已信得过周延的为人。
他安下心来,长长吐出口气:“实不相瞒,我今天来是为了要做亲缘鉴定。”
“你还记得皖城的孟渠吗?我怀疑……她是我走失多年的亲妹妹段楚,想让机构帮忙确定,但没想到会遇见歹徒。”
“原来如此,我看歹徒目标明确,显然是有备而来,存心要杀你。”
周延语气变得沉肃:“短期内他们不会放弃对你下手,就算暂时没有,也可能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近期出行一定要小心。”
段怀归联想到至今杳无音讯的寄件人,苦恼地扶额:“最让我担心的还是孟渠,她一个人在皖城生活不容易,我怕他们会找她麻烦,但又没有合适的理由把她接到首都。我还没问过她的想法,也不知道她是否愿意。”
周延见段怀归心情低落,轻声问:“……我有点好奇,你说孟渠和段楚长得一样,怎么会非要靠亲缘鉴定,才能确定她是不是妹妹呢?”
段怀归垂着头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他略带艰涩地说:“段楚从小在海边长大,性子飒爽明媚,和孟渠表现出的羞涩谨慎相差很多。”
“孟渠有过失忆的经历,但我觉得失忆应当不会令人的性格发生巨变,一切来得太突然了,我说服不了自己,所以……”
周延斟酌片刻,思索如何表达才能同时兼顾疏导本意和段怀归的感受。
“段楚失踪六年,六年足以让毛头小子长成顶天立地的成年人,足以让面临拆迁的旧城区物是人非,甚至可以让一条逝去的生命被世界彻底遗忘,这漫长的六年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他于心不忍地放缓声音:“你是不是接受不了失踪的这六年,让自己蓬勃热烈的妹妹变成如今这副样子?”
段怀归喉间一哽,眨动眼睛掩去眼底涩意,苦笑道:“……你说得对,我可能真的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周延神色温和:“这样吧,把孟渠接到首都来的事我会安排,你不用忧心,最近你好好养伤,注意安全。”
简单用过餐,周延送段怀归出写字楼,用车钥匙解锁保时捷车门,坐进驾驶座:“你手受伤了,我送你回去。”
段怀归点点头,系好安全带,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过七点半,返程至少还要两个多小时。他恐怕赶不上和江季的会面,也不知道邵靳昀醒过来没,有没有退烧。
肩膀伤口痛得厉害,段怀归拆开药盒,就着水吞了颗止痛药。
车程不短,可能是药片起了副作用,他眼皮子打架,挣扎没多久便败下阵,靠着车门熟睡过去。
等周延把车停进公寓地下停车场已经十点,段怀归昨晚被邵靳昀搅扰得没怎么休息,此刻正深陷梦境,睡得正香。
周延看段怀归一脸疲色,不忍心叫醒,把外套脱下小心盖在他身上,想了想,放轻动作将人从车里抱出来。
保时捷嘟嘟响了两声,他回想起那晚在皖城的场景,踩着皮鞋涨红脸往电梯口走。
刺骨的冷风吹得脸上滚烫的温度渐渐冷却,背后忽然传来阴森森的一句:“把人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