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零九分。
天还没亮透，陈序已经在床上翻了第三个身。
他索性坐起来，抓了抓睡得微翘的头发。
今天要去图书馆。
今天是他和林薇的第一次约会。
去图书馆学习也算约会的话，周屿吐槽。
至于两人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那要从周二月考成绩出来的那天说起。
陈序已经给林薇辅导快两个月了，这两个月林薇的总排上升了十五名。
实验楼后的长椅旁，林薇向陈序复盘成绩单，眼睛亮晶晶的。和她发圈上那只傻笑的兔子表情如出一辙，陈序走神地想着。
然后，事情发生了。
她捏着成绩单，手指因为用力微微发白，睫毛轻轻颤着，脸颊染上晚霞的颜色。夕阳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在她下定决心抬眼看向他时，那层光晕让陈序恍惚了一瞬。
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陈序，我喜欢你。”
林薇说出来的一瞬间，心跳声大得像擂鼓。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林薇看着陈序沉默的侧脸，心跳在等待中一点点慢下来。
她开口的瞬间，已经做好了接受任何结果的准备。
没事的，再勇敢一点、平静一些、再忍耐一会儿，她这般告诉自己。
从小到大，她习惯了等待、接受、不主动争取。
她很擅长忍耐，所以这一次，她也可以忍耐住，安静地去等待。
可他为什么还不说话？
当沉默持续，不安便开始滋长。是不是她太贪心了？把一份善意过度解读成了特殊？那些她反复回味的瞬间，在他那里或许只是随手为之的“顺便”。
有一瞬间她几乎要退缩了。
林薇长舒一口气。
被拒绝的过程比她想象的还要让人难熬。
难堪像潮水漫上来。脸颊开始发烫，指尖微微发凉。她甚至能想象出明天、后天，他们再见面时的场景。
他会礼貌地点头，然后自然地绕开她常走的路线。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心口就闷得发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她必须说点什么。
不能再让陈序为难了。在更糟糕的结局到来之前，至少……至少把关系退回到安全线内。
“抱歉，是我……”
声音出口时有些发颤，但她强迫自己把话说完。至少这样，还能保留一个比较体面的关系，还能在走廊遇见时，得到一个不算太尴尬的点头。
她做好了准备——接受那个预想中的、礼貌的拒绝。
然后她听见他说：
“好。”
这个字脱口而出时，陈序自己都怔了一下。
林薇的声音落进他的耳朵时，像一滴温水坠入静止的湖面——很轻，但所有涟漪都真实地荡开了。
不是没听懂，是太听懂了，
他听见了。每个字都清楚。
但大脑需要一点时间，大概零点三秒，来确认这不是自己又在做梦。
然后，某种滚烫的、几乎让他头皮发麻的的气流倏地撞上胸口，像烟花一样在胸腔里炸开。像迟到整个春天的第一阵暖风，莽撞地推开所有门窗。
他的嘴角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扬起来。
但理智的刹车几乎在同一毫秒踩死了。
现在不行。
她才刚适应这个学习节奏。
现在不是时候。
你会毁掉这一切。
他的理智像一盆冰水，对着那股上涌的热意兜头浇下。
他的表情因此凝固在一个近乎空白的停顿里。嘴唇微张，像卡住的齿轮，那句呼之欲出的“好”被理智死死按在喉咙口。他看着她眼里的光从明亮的期待，慢慢变得不确定，然后蒙上一层慌乱的水汽。
“抱歉，是我太冒昧了……”她开始退缩了，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成绩单的边缘。
就是那个绞紧的动作。
就是这一秒。
理智的堤坝被那层水汽彻底冲垮。
所有“时机不对”、“为她好”的考量，在她可能受伤的表情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破了他所有理智的气球。
“好。”
他听见自己又说了一遍，比刚才更确定。
第一遍这个字脱口而出时，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它轻快、短促，像个终于从紧闭的唇缝里逃出来的、带着温度的音节。
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
可奇怪的是，说出这个字后，刚才那些沉甸甸的担心突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晰的念头：
比起那些“将来可能”的干扰，他现在更受不了的，是看她此刻难过的样子。
风吹过他们之间的空隙，带着傍晚青草的味道。
他看着她猛地抬起的眼睛，睫毛上还带着点湿润的水汽，但眼睛已经重新亮起来，水汽化成了细碎的光。于是后面的话就没了任何阻碍，顺畅地、几乎是雀跃地涌了出来：
“我愿意，不，不对，”他语无伦次，耳朵尖开始发烫，“我是说……我也喜欢你，林薇。很喜欢。”
说完了。世界安静下来。理智才慢吞吞地重新上线，带着迟来的懊恼和一阵更汹涌的隐秘欢喜，在他心里撞成一团。
完蛋了。
他刚才，是不是高兴得太明显了？像只终于被摸到头的狗，尾巴都快摇断了。
本来可能表现得更好的。怎么回事。
他后知后觉地感到耳根在发烫，下意识移开视线，抬手胡乱抓了抓自己后脑勺的头发。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点懊恼，又有点藏不住的、笨拙的开心。
可看着她重新亮起来的眼睛，看着她悄悄松开的、紧攥着成绩单的手指，陈序心里那点懊恼又悄悄化成了更柔软的东西。
同时，心里那片愧疚的海却涨得更高了。
他好像利用了她的勇敢。
明明该由他来开口的，明明该选个更好的时机。可现在，他只能像个做错事的大型犬，耷拉着并不存在的耳朵，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就这样吧。
既然答应了，就要对她负责。不是男朋友那种轻飘飘的负责，是要像之前一样，甚至更认真地带她往前走的那种负责。
她的未来，必须排在所有事情的前面。
包括他自己的喜欢。
……
话说他刚才是不是真的表现的很差？
算了。
反正已经这样了。
陈序深吸一口气，傍晚微凉的空气让他彻底清醒过来。他转头看向林薇，她已经把那张皱巴巴的成绩单重新叠好，正小心地放进书包夹层。
“走吧，” 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朗，
“该回教室了。”
至于“表现得好不好”这个问题。
他悄悄侧过脸，看向身旁的林薇，她在收拾着长椅上的东西。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柔和，连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镀着光。
他话还没说完，林薇恰好直起身去拿另一本书。她的肩膀就在那一瞬，轻轻擦过他的额角。
一个几乎不存在的、轻如羽毛的触碰。
时间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陈序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校服布料柔软的纹理，和布料之下，属于她的、温热的体温。
一个快速到几乎不存在的触碰。
然后他直起身，耳根烫得更厉害了，但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差就差点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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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件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