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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件心事

期中的体育课例行测八百一千。

光是上周听到通知,林薇就已经感觉呼吸困难了。

她站在起跑线上 检查好鞋带,脑子里全是“三呼一吸”的技巧。沈安然在旁边悄声说:“没事儿薇,我带着你跑。”

林薇用力点点头。她知道肯定追不上——日常跑操时,就看得出来沈安然体力比她好不知道多少。但林薇很会从别人的安慰和鼓励中汲取力量,哪怕只是这样一句话,也能让她的心稍微安定下来。

哨声响起。

她听到跑到内侧已经跑完的男生嬉笑着走过,有人喊了几声“沈安然加油”。

第二圈,肺像要炸开,就当她意识开始模糊时,林薇听到一声加油,有些意外,但已经没力气去看是谁了。

不是沈安然。

是一个男声。

终于到了终点,早早跑完等在一旁的沈安然立马过来扶着她,把水递过来。“你嘴唇都白了。可以啊薇!后半程还加速了。”沈安然看着林薇惨白的小脸,又嘟嘟囔囔等下下课去食堂吃什么。

林薇抿了抿干燥的嘴唇,舌尖尝到一点淡淡的铁锈味。舌尖刚润湿干裂的唇缝,一个念头便毫无预兆地滑过。

她张了张嘴,想顺着沈安然的话说点什么,却发现声音卡在了一个不上不上的位置。

短暂的沉默被沈安然忽略了。林薇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还在微微发颤的小腿上,再抬起时,话已经转了个弯,语气刻意放得轻快了些:

“好啊,我还想去小卖部买水。”

体育课提早下课,食堂人不多。剧烈运动下实在没有什么胃口,林薇巴拉了两口后就放下筷子,起身去小卖部。

弯腰在一排排冰棍里寻找沈安然要的那款绿色包装。

找到了。

就在她手指要触到时,一只骨骼分明、透着淡淡青筋的手从她肩侧伸过。那只手越过她,拿走了她上方的一瓶运动饮料。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薇抬起头,陈序正站在冰柜前,手里松松握着瓶冰水。他大概是刚跑完步或是打完球,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发梢还在往下滴水珠。

整张脸透着运动后健康的红晕,连脖颈都蒙着一层薄薄的光泽。他笑着朝她扬了扬手里的水瓶,那股蓬勃的热意便混着干净的皂角气息扑面而来。

林薇甚至能看见他呼吸时胸口微微的起伏,看见他抬起手臂时,T恤袖口露出的小臂线条还绷着未散的力道。

等一下,自己在看些什么?

目光转回来时,又落在他湿漉漉的发梢上。她甚至能想象出,他下一秒就会像只淋了雨的大狗那样,用力甩甩头发,把那些细小的、闪着光的水珠全都甩到她脸上。

……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班长。”林薇浅笑着打了声招呼。但原本慢吞吞的动作敏捷起来,快速拿起冰棍。

“跑完了,感觉还好吗。”他的声音很平常,带着一点运动后善意的关切。

面对这样直接的、属于正常同学范畴的交谈,让林薇打完招呼后强装的落落大方无法再维持。

她真的不擅长和同龄异性相处。

她的本能反应是想把自己蜷缩起来,像含羞草的叶子那样迅速收拢,好避开这清晰的、需要即时应对的接触。

她知道自己该回点什么,“还好”、“不累”或者“谢谢关心”——任何一个简单的答案都可以。可喉咙里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堵住了,平日流畅的思绪忽然打了结。

不能这样。她几乎是有些严厉地在心里命令自己。

她逼迫自己抬起眼睫,视线却不敢直接撞上他的眼睛,而是先落在他握着冰饮的手上。

骨节分明,干净,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手腕上简洁的银色表带。然后,她的目光才像是克服了什么无形的阻力,一寸一寸,极其缓慢地,向上移动。

经过他校服拉链,经过领口,经过喉结……最后,终于抵达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带着一点询问的耐心,亮亮的。

她必须说点什么,来填补这令人窒息的空白。大脑飞速运转,却一片混乱。

他问的是跑步,可跑步的感受此刻离她很远。近在眼前的、横亘在两人之间无声流动的空气里,唯一清晰的,是三天前那包浅蓝色纸巾的触感。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薇感觉自己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那点勇气像阳光下的薄冰,发出了细微的碎裂声。她几乎是立刻就想逃开,但残存的理智死死拽住了她。

她张了张嘴,发觉喉咙有点干。

吞咽了一下,才迫使自己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却因为刻意控制而显得有些板正,甚至带上了平时不会用的、过于正式的称呼:

“谢谢……班长的纸巾。”

一个与当前情境完全脱节的句子。

“班长”两个字吐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平时在班里几乎没怎么直接叫过他,这个称呼此刻突兀地嵌在句子里,显得疏远又奇怪。仿佛不加上这个身份标签,她就不知道该如何自然地称呼他,如何定位这段对话。

像完成了某个艰巨任务,林薇匆匆合上冰柜的玻璃盖门,从陈序旁边快速经过。

全程,她的身体都保持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僵硬,肩线绷着,像一只察觉到陌生气息而本能警惕,却又努力想表现出友善的小动物。

陈序一时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过了两秒,他才从记忆里捞出那包几乎被遗忘的纸巾。

这并非答非所问。

林薇像仓鼠一样只关注洞穴周边的世界,其实连班上男生的脸都还没认全。说句实话,她感觉好多男生都长得很像。

但作为班长的陈序她肯定认识,不只是认脸的程度。

自从实验楼后面那包纸巾后,林薇就坚定了陈序是个好人。

那是月考出来的第二天。林薇还没有从中考当时的高要求状态中脱离出来在晚自习前的二十分钟,她一个人坐在实验楼后面的长椅坐下——那里平时几乎没人来,她打算一个人疏解一下情绪。

林薇没有向任何人诉说成绩下滑的烦恼,她不想把负能量传递给别人。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坐着,任由思绪放空。

那天陈序刚打完篮球,小卖部买完水后打算抄近路回去,毕竟操场上有一堆嗷嗷待哺的正等着他。

他顿住脚步,看到长椅上的身影,本来打算换条路走。纠结了一下,他走过去,把刚买的、还没拆封的一整包纸巾,轻轻放在她身侧空着的长椅上,像不经意落下的一样。

没说什么,就走了。

林薇认为,班长是个好人。

但班长也有班长的烦恼。

陈序认为自己的高情商是从小在父母刻意的社交练习中磨出来的。

别的小孩在饭桌上只顾埋头扒饭时,他已经能端着果汁杯,用稚嫩却清晰的嗓音说“祝叔叔阿姨工作顺利”;别的孩子赖床要三催四请,他小学起就懂得每天准时轻轻敲开父母卧室门,用温水润过的毛巾递给妈妈,再提醒爸爸车钥匙放在哪里。

从小在“别人家的孩子 ”光环下长大的他,一路都算得上是顺风顺遂。

身为班长的陈序,拥有着一副热心肠,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帮助班上的同学。

周六下午,大小周放假的日子。

住宿生们拖着行李箱陆续离开,走读生也三两结伴回家。

校门口渐渐没什么人影。

当约完球在寝室洗完澡出来准备回家的陈序,看到林薇提着大大的被子袋时,顺手接了过去。

“回家?”陈序问,动作自然地仿佛只是帮忙拿本书。

重量陡然消失。

“嗯…谢谢班长。”林薇无意识地弯了下手指,指尖还残留着被勒过的麻木感。

陈序点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影子在身后被路灯拉长。空气里飘着初秋特有的、草木微燥的气息。他提着那个鼓囊囊的袋子,步伐放得很慢,迁就着她的步调。

安静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走到教学楼和实验楼分岔的路口,远处操场的喧嚣被过滤成模糊的背景音。陈序看着前方实验楼沉静的轮廓,那晚路灯下她单薄的影子,忽然无比清晰地撞进脑海。

“上次在实验楼后面,是因为没考好吗?”

话刚出口,他就暗自皱了下眉。真糟糕,明明是想让气氛轻松点,怎么偏偏选了最不该提的话题。

高情商的陈序开始懊恼。

林薇犹脚步一顿。

她转过头看他,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亮,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讶异。

他不仅记得,还记得这么清楚,甚至这样直接地问了出来。夜色似乎给了她一点勇气,也或许是此刻并肩而行的距离,让她觉得安全。

犹豫了几秒,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下去:“嗯……那时候觉得数学有点跟不上了。”

“正常。”陈序的语气很平静,“重点班的进度本来就比普通班快一截。很多人刚进来都不适应。”他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滑过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包括我。”

最后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林薇心里。

“可是,”她低下头,看着两人步调几乎一致的影子

“大家好像都适应得很好。”

声音里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像被藏在落叶下的小石子,终于被人轻轻踢了出来。

陈序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实验楼的方向。夜色里,那栋楼像个沉默的巨人。他抬起手,随意地指了指三楼某一扇窗户的方向。

看见那扇窗了吗?上学期第一次月考后,我在那里待到十一点。”

他顿了顿,转回头看她,眼睛里映着路灯细碎的光。

“我那个时候就在想,”

晚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他的声音混在风里,清晰又温和:

“如果将来有人因为同样的事站在这里,我希望自己能告诉她,这没什么。”

林薇怔住了。

她顺着他的指尖望向那扇漆黑的窗户,又慢慢收回视线,落在他平静的侧脸上。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名为“落后”和“孤独”的石头,好像被这句话,轻轻地、稳稳地移开了。

原来那些看起来游刃有余的人,也曾有过对着一道题束手无策的深夜。

原来她不是唯一一个。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初秋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呼出的气却好像把进入高中这段时间的不适带出去了一些。

影子重新在身后交叠、拉长。这次,沉默不再是尴尬的空白,而像一种安静的理解,柔软地笼罩在两人之间。

……

不远处的教学楼灯火通明,走到校门口前的路灯下,光晕将他们圈在一片暖黄里。

陈序摸了摸后颈,动作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仿佛临时起意般的随意。

陈序一直以来很团结友爱、热心助人。

所以热心肠的班长和林薇交换了联系方式,让她把月考卷的错题发给他。

当他低头看着林薇在纸条上写号码的时候,一阵极淡的、像是混合了洗发水清新与阳光晒过织物般柔软的气息,悄无声息地飘了过来。

那味道很淡,几乎难以捕捉,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属于她的温度。

陈序几乎是毫无防备地,身体已经下意识地朝那温暖气息的来源,往前倾了半分——像一株植物,在本能地趋近光源。

这个动作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随即他整个人重心仓促地往后移了半步。

他不想当变态。

太近了。

近到他几乎能看清她睫毛垂下的弧度,近到那缕若有若无的香气仿佛有了实体,缠绕在他的呼吸间。

这个认知像警铃在他脑海里炸响。耳根后知后觉地、轰然烧了起来。热意迅速蔓延到脖颈。

晚风适时地吹来,带着凉意掠过他发烫的耳廓。

他无比庆幸自己洗完澡再回家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