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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梅翡儿

光肃三年一月

梅翡儿坐在铺着三重锦褥的床沿,眼眶微红,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

侍女珊瑚垂着手站在她身侧,眼神慌张,从走完所有仪式后,妶渡就再没跟梅翡儿说过话。

倘若只是这样,她也只以为妶渡和她一样,初次见面,有点紧张。

可偏偏……偏偏……

梅翡儿鼻尖酸涩,忍不住落下泪来,她入住渭城宫,住的竟然不是历代肃王后所居住的椒房殿!

“王后!您怎么哭了!”

珊瑚急忙跪下,拿出手帕,梅翡儿偏头躲过,她看着眼前普普通通的莲贞殿,终于掩面痛哭了起来。

“大王到!”

侍从的声音在屋外响起,珊瑚赶紧给梅翡儿擦去眼泪,她虽然心疼梅翡儿,但更怕她被妶渡厌恶。

妶渡几步就跨进屋里,往案边的锦垫上一坐,抬眼扫了梅翡儿一眼,半分新婚君王该有的热络都没有:“不用在那站着了。”

梅翡儿手攥着裙摆,猛地抬起头,她憋了一路的疑问到底没按住:“大王,翡儿有一事想问。”

妶渡挑眉道:“说。”

“为何大王让臣妾住这莲贞殿,而非王后理应入住的椒房殿?”

这句话刚落,珊瑚的脸瞬间白了,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新王后刚大婚第一夜,就敢问肃王安排居所的不是,这在宫里简直是逾矩到没边的事!

她偷偷抬眼瞄妶渡的神色,生怕下一秒肃王就沉下脸,把她们主仆直接贬去掖庭。

梅翡儿也察觉到身边侍女的战栗,可她从小在原国的冷殿里长大,没人教过她在君王面前要如何拐弯抹角地说话。

她的母亲是个只有几分姿色、半点心机都没有的女人,就连原王后懒得把她当成威胁,把她们母女扔在宫城最偏僻的院落里。

她长这么大,每天看的都是望着原王宫殿发呆的母亲。

妶渡轻笑一声,手里转着只酒盏,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原绣纹上,心里窜起一点不悦。

“你是觉得寡人对你不好?”

梅翡儿被他阴沉的脸上吓得往后退了小半步,连忙摆手:“没有没有!翡儿绝对没有这种想法!臣妾、臣妾只是想着,这莲贞殿离林光殿太远了,往后每日清晨臣妾去给太后请安,万一走慢了误了时辰,怕惹太后不悦。

她急得脸颊都红了:“椒房殿离太后的寝宫近,往来也方便些,臣妾才多嘴问了这一句,真的没有旁的心思。”

妶渡眼神里没半分温度,这个女人从原国嫁过来,说白了就是给他生嫡子的工具人,除此之外半分用处都没有,还敢质问他了!

他拿起案上的铜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米酒,心想自己上辈子怎么没发现她如此不安于室,野心勃勃呢。

妶渡抬眼看向梅翡儿,语气平淡:“椒房殿不能住。秀文后当年在里面自戕了,那殿里留着旧人的血气,阴气重,你身子骨娇弱,犯不着去沾那些东西。”

这话半真半假。秀文后确实在七公子之乱后在椒房殿里结束了性命,但妶渡不信什么阴气邪祟的说法,他就是不想让梅翡儿住。

江仪的面容在妶渡脑中一闪而过,他轻笑出声。

那座椒房殿,他要留给江仪。

珊瑚低着头,听他话并无怒意,还轻笑一声,这才松了口气。她快速偷瞄了梅翡儿一眼,就见她愣在原地的样子,珊瑚恨的要跳起来了。

该说话的时候不说话!

妶渡咽下口中热酒,微微一笑道:“你在原国住惯了水乡,莲贞殿旁边的荷塘到了夏天会开满荷花,看着也亲切。”

梅翡儿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本来还想再说几句,可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心里那点初入肃宫的期许,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她一路上在马车上想了无数遍婚后的日子:想着和肃王一同用早膳,想着春日里跟着他去渭水边游春。

可直到此刻,她才真切地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对她半分亲近的意思都没有。

珊瑚在旁边看着自家王后失落的模样,急得想悄悄扯她的衣角提醒她别再多言,却听见妶渡又开了口:“你如今是大肃的王后,管好宫的事就够了。旁的事不必多问,旁的心思也不必多起。你嫁到肃国来,做好你的王后,寡人不会亏待你。”

梅翡儿连忙屈膝行礼:“臣妾记下了。往后定当恪守王后本分,打理好后宫诸事,不让大王烦心。今日是臣妾愚笨,没想那么多,口无遮拦,还请大王恕罪。”

她此刻是真的有点后悔了。后悔自己刚才太莽撞,连话都没经过脑子就问出口,惹得肃王不快。

要是以后肃王不来她宫里了,她要怎么度过漫长的一生。

妶渡看着她垂着脑袋、一副老老实实受训的样子,心里哼了一声。

他本来就没打算在大婚第一夜就发作自己新立的王后,只要梅翡儿安安分分不惹事,他完全可以给她足够的王后尊荣,让她在这莲贞殿里衣食无忧。

“起来吧,知错改善莫大焉。”

梅翡儿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这才直起身,她怯怯瞧着妶渡,慢慢的脸颊红了起来。

说起来,此刻她才真正的看清妶渡,在大殿上,面对满朝文武,梅翡儿不敢有任何动作,更没时间细看他。到了晚上,妶渡进莲贞殿后,她自觉被冷待,满心都是委屈怨怼,便从未好好看清过他的模样。

如今她发现妶渡长的俊丽极了,如白玉般清俊的面容,眉峰带着与生俱来的骄矜,眼神锋利如宝剑。

梅翡儿低下头,害羞的厉害。

一时间,殿内寂静的有些诡异。

看着梅翡儿头上闪烁的珠宝,妶渡脑子里又浮现白日里喜宴上的画面,江仪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头,孤身一人,看都不敢看他。

“砰!”

妶渡紧握的拳头重重砸在案上,他猛的起身,满脸阴郁。

梅翡儿被他突如其来怒火吓的脸上惨白,连忙跪下,眼含惊惧。

“时辰不早了,歇息吧。”

妶渡扯掉身上碍事的婚服外袍,冷冷说完。

风从宫道尽头卷过,把红色宫灯掀的摇摇欲坠。

莲贞殿的大门被推开,妶渡披着一件狐裘,一步步在到廊下,他望着模糊的月影,喃喃道。

“江仪啊江仪,你说你现在在干嘛呢?”

而此时的大良造府,万籁无声。

江仪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无论如何也睡不下去。

以往明静如水的眼里,竟有几分茫然。

渭城城的深冬,纷纷扬扬的大雪打湿了所有的宫墙。

两个相隔数里的人,一个站在宫里的偏殿,一个站在府里的窗前,就那样隔着沉沉的夜色,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