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王后,今日按规矩,得去林光殿给太后请安。”
珊瑚把一支素银簪子小心慢慢插进她的发间,低声道:“昨夜的事……您万万不能露半分。”
梅翡儿对着青铜镜看了一眼,镜里的人脸色苍白,唯有唇上一点红胭脂。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住珊瑚的手腕:“我晓得。你把我从原国带来的那架暖玉枕带上,再把那罐我亲手晒的荆山雪菊也带上,老人冬日里常咳嗽,泡点雪菊能润喉。”
“是。”
刚踏出殿门,凛冽的寒风就卷着碎雪往脸上扑,梅翡儿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门口的暖轿四周都钉着厚厚的布,刚一掀帘,暖意就涌了出来。
珊瑚扶着她钻进轿里,又往她手边的小几上再放了一些暖炉。
轿夫踩着积雪稳稳往前抬,梅翡儿靠在轿壁上,听着外面风雪卷过宫墙的呼啸声,心里七上八下。
她从前在原国的王宫里,冬日里也坐暖轿,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日这样紧张。
林光殿里早就烧起了地暖,一掀棉门帘,熏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
贤太后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碗甜汤,听侍女七彩念各地递上来的简牍。
“太后,王后过来请安了。”
守在殿门口的内侍弓着腰低声禀报。
贤太后嘴角立刻漾开笑意:“快请进来。”
梅翡儿跨进殿门,立刻按着肃宫的礼仪屈膝跪拜,额头几乎贴到冰凉的地砖上:“臣妾梅氏,拜见太后。”
“快起来,地上凉。”
贤太后伸手虚扶了她一把。
梅翡儿连忙站起来,动作带着几分拘谨。
贤太后指了指旁边铺着软垫的坐席,“坐,别拘束。你是渡儿明媒正娶的王后,往后这肃宫便是你的家,不用像在别处那样小心翼翼。”
梅翡儿欠着身子坐下,眼角的余光扫过殿内的陈设,墙面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瀚谷关、渭城、郢城、郸涵的位置都用朱笔圈了出来。
她从未见过这样满是杀伐气的布置,一时竟不知道该先开口说什么。
贤太后看着她局促的模样,端起案上的蜜枣茶抿了一口,语气慢悠悠的,像说家常一样:“从郢都到渭城,走了快三个月吧?一路上遭了不少罪,看着比画像上瘦些。”
贤太后一脸怜惜的瞧着她:“原地的饮食和肃地不一样,往后东厨要是做的东西不合你口味,直接跟母后说,母后让他们单独给你开小灶。”
“谢太后体恤。”
梅翡儿连忙应声,柔声道:“一路上沿途官员照料得妥当,一点罪都没受。肃地的面食酥香,臣妾吃着很合口,一点都不挑。”
“那就好。”
贤太后笑了笑,“昨夜是你和渡儿的大婚之夜,他待你怎么样?这孩子自小就性子冷,嘴又笨,要是哪里怠慢了你,你尽管跟母后说,母后替你骂他。”
这句话问出来,珊瑚站在梅翡儿身后,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梅翡儿下意识抠了抠袖子,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委屈,道:“大王待臣妾极好,还叮嘱臣妾往后不必太过拘谨,臣妾心里很感激。”
贤太后看着梅翡儿垂着眼睫,还有浑身藏不住的落寞,心里立刻就明白了,妶渡绝对没给她好脸色。
贤太后暗叹一句,没用的东西。
贤太后伸手拍了拍梅翡儿的手背:“那就好。渡儿这孩子心善,你往后跟他相处久了,就知道他的好处了。男人家刚大婚,难免还有些生疏,慢慢来,不急。”
梅翡儿点点头,道:“母后,臣妾为您挑了一件小礼物,是原地进贡的暖香枕,冬日枕着能助眠,您平日里批阅简牍到深夜,枕着它最是舒服。”
梅翡儿快速转头朝珊瑚使了个眼色,珊瑚立刻捧着漆盒上前,屈膝把盒子举过头顶。
七彩上前接过漆盒,打开,捧到贤太后面前。
那香枕通体莹粉,触手生温,边角都打磨得圆润光滑,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心思挑选的。
贤太后摸了摸,眼底的笑意真切了几分:“你倒是有心了,母后见过的香枕不少,像这样合心意的,还真没几个。难为你刚大婚,还想着母后这个老婆子。”
“能得太后喜欢,是臣妾的福气。”
梅翡儿连忙躬身回话,语气里满是恭敬。
“你给母后送了这么好的东西,母后这个做婆母的,也不能让你空着手回去。”
贤太后朝七彩抬了抬下巴,七彩立刻从旁边的漆案上捧过一个描金的漆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支赤金镶南珠的步摇,步摇的末梢坠着东珠,波光闪闪。
贤太后把步摇拿出来,亲自往梅翡儿的鬓边簪去,语气温和,“这步摇是母后年轻时,秀文王特意命人从挑的,今日就给你了。”
“臣妾谢太后隆恩,必定好好侍奉大王,打理后宫,绝不敢辜负太后的心意。”
梅翡儿赶紧跪下,鬓边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受宠若惊,眼眶都微微泛红。
“起来,别动不动就跪。”
贤太后笑着拉她在身边坐下,像寻常人家的婆母叮嘱儿媳,“母后跟你说几句体己话,你记在心里。渡儿这孩子,小时候吃了不少苦,性子比寻常君王要执拗得多,平日里又总扑在政务上,经常在书房一待就是一整夜,连口热饭都想不起来吃。”
“你往后没事就多往他的勤文殿跑跑,带着蜜羹,或是几样他爱吃的点心,哪怕只是送一碗热汤过去。”
梅翡儿连忙点头,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臣妾记下了,往后每日都亲手炖了羹汤给大王送过去。”
“这就对了。”
贤太后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往下说,“男人的心,是靠一日一日的处出来的。等你们俩的情分慢慢厚了,你再陪他散散步,陪他说些有趣事,别总让他眼里只有那些军政简牍,把身子熬坏了。”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梅翡儿的神色,见她乖乖听着,心里更满意了:“你是王后,往后不必总拘在自己的莲贞殿里,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后宫的那些妃嫔,母后也会叮嘱她们,都要听你的话,你只管安安心心跟渡儿培养感情,早点给大肃生下嫡子,这比什么都重要。”
梅翡儿听得心里一暖,只当贤太后是真心为她这个儿媳着想,连忙屈膝行礼:“太后这番话,臣妾字字句句都记在心里,往后必定按您说的做,好好侍奉大王,早日为大肃开枝散叶。”
“母后信你是个好孩子。”
贤太后笑着扶她起来,“时候不早了,你刚大婚,也累了一整夜,回去歇着吧。改日母后让东厨做几样渡儿爱吃的点心,你亲自给他送过去,他见了就高兴了。”
梅翡儿又规规矩矩行了大礼,才带着珊瑚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贤太后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七彩上前给她添了一杯热茶,轻声道:“太后,您看这王后,性子也太软了些。方才您问大王待她如何,她那眼神躲躲闪闪的。”
贤太后轻飘飘道:“朕要的,本来就不是一个能在后宫兴风作浪的王后。”
贤太后不在乎梅翡儿什么性格,她只在乎梅翡儿能不能让妶渡天天泡在后宫里,没时间去跟车郦季他们商量怎么夺她的权。
七彩瞬间明白了太后的用意,忍不住笑了:“所以您是借着王后的手,把大王往后宫里引啊。”
“不然呢?”
贤太后斜了她一眼,“朕第一眼看见她,就知道她是个立不起来的。性子软,胆子小,没什么心机,根本就没什么用。”
“没用才好。”
七彩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她要是太有主见,太有野心,说不定反过来还会利用大王的恩宠,来干涉前朝的政务。像她这样性子软的,往后什么事都得仰仗太后您。”
“这样一来,后宫的权柄不就完完全全攥在您的手里了?”
“算你聪明。”贤太后眉眼弯弯,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七彩哎呦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