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临越边境一处小镇上。
少女看着被河水冲上岸的尸体,让妹妹赶紧去村子里喊人处理尸体。
她咽了咽口水,壮着胆子上前想再次探查一下这具尸体的鼻息,看看是否还有一线生机,忽地,尸体嘴里吐出一口水来。
惊吓之余,强压着内心的喜悦,少女时不时往妹妹离开的方向看去。
她再次蹲下,把男人的头轻轻抬起,试图让他吐出更多呛到的水,可怀中的男人再一次没了生息。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说话的声音。
“娘,我在这。”
中年妇女正在田里干活,便看到小女儿急急忙忙跑来水河里冲上来一个人,好像死了。
周围正在干活的村民们纷纷放下手中的农具,跟着过来。
“活着吗?”妇人上前一步,再次确认。
少女把怀里的人放下,起身:“活着,刚才还吐了一口水出来,不过现在又没动静了。”
这时,一同跟着来的一个老妇眯着眼凑过来看几眼,左右瞧瞧,若有所思。
身边的人见状,问道:“张婶,你是看出什么来了?”
被称为张婶的老妇步伐缓慢,身边的人都给她让出一条路,她走到尸体面前,仔仔细细从上到下看了个遍,随即抬头望向河流上游的方向。
“这不是咱们这的人。”
村子里的人最远也只去过最近的县城,对于男人身上的衣服,只觉得像是军中的,再问便认不出什么来。
其中一个村妇问道:“张婶,看他衣服,确实不像是咱们这的人,要不报官吧?”
“不。”张婶严词拒绝,“不能报官,先把人带回村子里,这事可不要同外面的人说。”
她们世世代代生活的村子名为大河村,从前临越与大谕南渊交好,她们这些生活在边境小村的百姓虽不能大富大贵,但生活富足,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春季,全体村民一同耕种,夏忙,秋收,一同迎接新的一年。
直到临越突然发兵,三国关系破裂,被大谕与南渊打得节节败退,死伤无数,却依旧不死心,开始各地征兵,民不聊生。
各个村子十二岁以上的男子都被强征,若有人反抗,就地斩杀,简直人间炼狱。
最开始发现男人的少女在村民们的帮助下,把人带回了自己家。
她的母亲看着床上晕死过去的人,长叹一口气。
“行了,各忙各的去,我再叮嘱大伙几句,今日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否则,对于整个大河村都是灭顶之灾。”
村民们纷纷响应,都保证自己不会像任何人透露。
“三娘,你会医术,你看看这人能救得过来不。”张婶看向唯一一个没有离开的年轻女子。
闻言,三娘看一眼床上的男人,点点头:“我试试吧。”
“好,若有什么需要你只管开口。”
少女让开床边的位置,看一眼床上的人,回头看向母亲。
她走到母亲身边,知晓母亲心中的担忧与不安:“娘,都怪我。”
话音刚落,她的手就被母亲握住,母女俩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妇人的视线落在女儿的眼睛上,温柔地笑着:“你是做好事,行善积德,娘怎么会怪你呢。”
其实在看到河里的人时,少女就有些犹豫要不要救。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离家三年不知音信的父亲,父亲在不远处望着她,什么都不说,只冲着她笑。
她这才下定决心,然后让妹妹回去找人。
如果被冲上来的是父亲,她希望,会有人愿意救他。
三娘简单检查完,面露难色:“张婶,这人身上伤太重了,我估摸着若再晚发现,身上的血都要流光了,我先给他止血。小满,你去我家,院子里的三层架子上都是止血草,然后去我屋子里,把我床边的那个箱子拿过来。”
“好嘞,我马上去。”
小满看一眼母亲,拔腿就往出跑。
在院子里玩耍的妹妹见姐姐跑走了,立马扔下手里的石头跟上去:“姐姐,你等等我。”
“王嫂子,你来帮帮我,先把他的衣服脱了。”说完,三娘耳垂一红,手上的动作也僵在那里,不料王嫂子却毫不在意,直接把男人扶起来,三下五除二就把他的上衣扒光了。
三娘一愣,立马跟上她的动作。
“王嫂子,你去打盆热水,我先给他擦拭一下。”
两人配合有序,很快,方才还黑乎乎不成人样的男人有了点人样。
看着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王嫂子嘴唇紧抿,仿佛感同身受。
她看一眼在捡纱布的三娘,小心翼翼询问:“这些伤,是怎么来的?你能看出来吗?”
闻言,三娘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两眼男人背上张牙舞爪蜈蚣一般的痕迹,说道:“像是被刀砍的。”说完,她又指着背上一个圆形的伤疤,“这是箭伤。”
“这个,这个像是弯刀砍的,太深了,若力气大些,恐怕胳膊都要被砍下来了。”
听着三娘的话,王嫂子捂着嘴后退一步,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一瞬红了眼眶,仿佛下一刻眼泪就会夺眶而出。
她的丈夫,也会受此磨难吗?
察觉到王嫂子的不对,三娘连忙给男人盖上被子。
“王嫂子,你去拿个火盆来。”
“唉,好,我这就去,你还要什么?”王婶顾不上难过,焦急地等待着三娘的吩咐。
“竹片,草木灰,米汤,只要汤不要米。”
掰着指头几下,王嫂子看一眼依旧没动静的人,担忧道:“能救过来吗?”
“听天命吧。”
很快,东西全部备齐,屋里除了三娘和小满,其余人全部在院子里等候。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里面除了小满出来换水,再无其他动静。
天渐渐拉下暮色。
在田里忙完的村民们心中都记挂着这个来路不明的人,家都没回,直接来了王家。
“王嫂子,怎么样了?”
“还没出来呢,三娘说了,不能进去打扰她们,里面有小满帮忙。”
“三娘真是菩萨心肠,小满也长大了,大姑娘能独当一面。”
正说着,王小满从里面走了出来,在她换水的间隙,几位热心的婶子凑上前询问。
“快了,各位先回去吧,忙了一天了,快回去吃饭歇息,别在这等着了,三娘姐说还得一阵呢。”小满在母亲的帮助下,端着换好的热水带着干净的纱布回了屋。
听着女儿这样说,王嫂子也帮着劝:“大伙先回去。”
院子里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一直沉默的张婶。
“张婶,时候不早了,晚饭已经坐好了,您先吃点。”
张婶一怔,回过神来,热气腾腾的饭菜已经端上了桌,她看一眼紧闭的屋子,眼底满是担忧:“三娘小满还没吃呢,等等她们。”
“小满说让我们先吃,她们一时半刻出不来,您赶紧吃吧,这都大半天了,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等。”
饭桌上,小雪已经开动了。
见状,张婶不再推辞,拿起筷子慢悠悠吃了起来。
望着屋内两个忙碌的人影,王嫂子心一沉,打发已经吃饱了的小女儿回房去。
“王家的,你是不是有话要说啊?”
被看穿,王嫂子抬眸,萦绕在心头的苦涩一瞬涌出,无奈开口:“张婶,你说,我家那口子还能回来吗?”
仗都打完了,始终见不到人。
整个大河村,没有一个回来的。
此话一出,张婶放下手里的碗筷,浑浊的眼睛望向远处,除了黑暗,只剩黑暗。
“总会回来的。”妇人苍老的声音飘荡在寂静的夜空,久久不能散去。
两人陷入沉默,便听到门吱呀一声,开了。
“娘,醒了,人醒了。”
-
萧和春上前一步,与稍作休息的太医搭话:“太医,我想问问,他脸上的伤好了后还能恢复从前吗?”
太医回头看一眼不省人事的人,叹口气:“小姐,他脸上的伤虽不至死,但若想恢复到从前。”说罢,太医顿了顿,“难了。”
听着太医的话,萧和春心如刀绞,心底却直打鼓:“太医,那如果毁了容。”
她没说完,院正从屋里出来。
见状,太医也不再与她多说,回到院正身边。
除了被留下继续诊治的两个太医,其他人跟着乌妇人来到了中院大堂。
院正开门见山地说道:“诸位,恕我直言,此人伤势过重,以我的医术,恐怕难以……”
话音刚落,就听到杯子跌落在地上碎掉的声音。
萧今桃慌乱地想捡起地上的碎片,却一不小心割到了手指,鲜血忽地流出来。
屋里众人再顾不上床上重伤的人。
萧今桃捂着手指,泪眼婆娑地盯着院正,身子微微发颤,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院正,你的意思是他醒不来了是吗?”
听着萧今桃的话,院正有些为难,很多事,他都无法给出绝对的答案。
“这……”
见院正无法回答,乌执上前一步,说道:“先处理二小姐的伤口吧。”
隔壁房里丫鬟们已经擦拭干净遍体鳞伤的人,其中一人开始收拾东西,另一人出来告知主人。
“夫人,已经清洁完毕。”
乌执抢先问道:“脸上的伤已经处理好了吗?”
丫鬟:“是,现在太医们正在上药,不过,我们发现他身上有一个玉佩。”说着,丫鬟打开手,上面躺着一块形状独特的碧玉。
萧和春上前一步,以获得看一眼,又看向弟弟的妹妹。
若真是小叔叔,那这定是他的信物。
萧今桃和萧青阳对视一眼,两人从未见过。
想着,两人同时上前,异口同声笃定:“这不是小叔叔的东西。”
这句话说出来,萧今桃忽地觉得自己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地了,这块玉佩她从未见过,一定不会是小叔叔的东西。
萧和春提醒她:“万一是小叔叔在离家后买的呢?或是他心上之人赠与的?”
“不可能,小叔叔在京中只有三两好友,从未见过与他亲近的女子,更不可能有心上人赠玉佩了。”说着,萧青阳忽地想到什么,夺门而出。
众人连忙跟上。
看着突然闯进来的萧青阳,太医刚要拦,就看到他已经推开两位太医来到了床边,床上躺着的人也被他从后面翻过身子,露出后腰。
接着,众人便听到萧青阳激动的声音。
“不是小叔叔,他不是小叔叔。”
闻言,萧和春与萧今桃进了屋,不可置信地看向萧青阳指着的后腰。
“你确定吗?”
萧青阳笃定:“小叔叔后腰有两颗红色的痣。”
众人看去,床上之人被萧青阳所至之处没有任何痕迹。
祝珩再次和他确认:“确认是这一块吗?”
萧青阳:“是,有一次小叔叔爬树,扭到了腰,他怕父亲与祖母责骂,便让我给他上药,我当时还指着两颗红痣问他,我记得清清楚楚,姐,你看,这个人绝对不是小叔叔。”
说着,床上的人忽地咳嗽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