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王恍然,即便是藩王遇刺,此事的裁定也必须由朝廷解决。他定了定心神,说道:“我明白了,我这就奏报太子,请太子派锦衣卫勘实。”
沈墨霭继续道:“戏班众人是否还在审理所关押?这样不合规矩,殿下不妨尽快甩手给巡抚。太子若要查案,也应当从监狱提人。”
代王愈发烦心,忍不住道:“这水越搅越浑了,若是巡抚也掺和进来……”
“若是巡抚也掺和进来,王府就可从中抽身了。”沈墨霭顿了顿道,“太子与巡抚主审办案,王府尚得喘息。刺杀藩王乃是大罪,哪个官位在这等猜忌下都得避让三分。更何况是镇守太监?想必卫公公短时间内不敢妄动。”
代王明白这事的好处,只是暗恨道:“只可惜不能除掉这阉狗。”
“是人都有害怕的地方,尤其是公公。”沈墨霭低着头喝了一口茶,他要保住简璨,就得尽心为镇国将军府做事。
在他看来,夏瑶咬定主意要除掉卫公公,未尝没有打压异己的心思。可没了卫公公还会派遣其他的镇守太监,要是被派来个曾在御前伺候过的,岂不是比卫公公更难缠吗?
宦官跟文官武将都不对付,不是跟这个撕就是跟那个掐,唯一倚仗的就是皇上。朝廷南迁,太子监国。沈墨霭只要确保他不得代王和太子的喜爱就够了。
“是啊,人都有害怕的地方。你听说河南的扫北军了么?太子信中说其余小股流匪纷纷投奔,势力壮大,不可不防。世道乱成这样,周王都能在王府内被烧死。我哪有不怕的呢。”代王抹了两把脸,他倒是不怕这次的刺客,他只是怕这样的事越来越多。
“殿下,太子一定会剿灭贼寇的。他此时还留在归显府,授权荣昭郡主留守京城处理事务,那就是做好了平叛后再返京的打算。”沈墨霭温声劝道。
“你知道吗,扫北军不仅烧死了周王,连同王妃妾室子嗣一并都烧死了。我的王妃年纪更小,之前山南有疫的时候她就抓着我的手说她不想死。我也不想,我更不想平白让她跟我受罪。霁明,我只是不想让她陪着我引颈待戮。”代王这些日子又瘦了些,眉间的忧愁却淡了不少。
沈墨霭难得的怔楞了一瞬,他想起了简璨。代王对王妃的心思,也是他想对简璨的心思。
他半响开口道:“殿下,扫北军屠戮皇室,除了被剿灭,没有其他的下场。”
“李同灭了周王府,连内宅养的花儿鸟儿都没放过。可偏偏,王府里的宝贝们倒是让小的们随意乱抢了?”大当家把手上那块温润的虎状玉举起来比着光,甚至能看清里面透绿的纹路。
跟在他身后的中年汉子忍不住道:“不这样做,大家如何夸赞李同讲义气呢。人人都有宝贝拿,自然唯他马首是瞻。我听说是周王抢了他未婚妻和妹子?还是夺了他家的田?左不过是私仇,恐怕是灭了周王府就没了心气,不知道要怎么走,被人拿捏住罢了。”
“这是块上等的和田料子。”大当家突然道,“虎为猛兽,更为兵符。一个残暴贪婪的藩王,府上搜刮出的金银财宝还不能支撑起扫北军占地为王?那王府的钱都去哪儿了?”
“大当家的,你觉得是被私吞了?”中年汉子脑子没转过弯,还在想李同的事。
而一旁安静听着的汉子动了动眼珠小声说道:“大当家的,你是怀疑周王偷偷的起兵谋反吗?”
大当家只是盯着手里的玉虎,良久不出声。“那就去裕城问问李同吧。他这么恨周王,想必对此清楚得很。”
中年汉子听到裕城两个字更是冷哼一声道:“大当家的,我瞧李同办的这个不是什么群英会。倒像是你说过的啥子鸿门宴。”
“刘邦化险为夷,项羽错失良机。”大当家随意抛了抛手上玉虎,又道:“项羽优柔寡断,难成大事。此非天意,全在人为。”
中年汉子知道大当家性格刚硬,又忍不住道:“我们别的不懂,大当家说什么我们只有赴汤蹈火的份。只是我怕李同以貌取人,会嘲讽您。”
“若他是这样的人,那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受到的嘲讽不少,对我都是过眼云烟罢了。可惜我实在小气,这样说我的人都被我记恨着,只等哪天报复回去。”
队伍行进到土坡上,从高处遥遥的能看到裕城的一点影子。大当家的轻夹马肚,率先呼啸着向前奔袭。
“吁——”年轻的将军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无视前来牵马的马夫,大步走进府邸。
他径直走到自己房间内,屋内陈设简单,桌子上却整齐端放着一张白纸,白纸上画着一条剖腹的鱼。
乔嘉瑞上前两步,拿起白纸,只见上面写着几个字:裕城起,李同王。
他陷入沉思,从怀中再次掏出一张更小的白纸。这张白纸绑在弓箭上,擦着亲卫的脸颊射进树中。箭头都没进树体,可见射箭之人的力量。
白纸画着只狐狸,侧书:天下英豪,宴请八方。
很明显,这两张纸对应着狐鸣、鱼书,是陈胜吴广起义所用。倒是难为传信的人想出这样机巧的手段,乔嘉瑞皱着眉头想了想,裕城么?
门外这时传来小厮战战兢兢的声音道:“二爷,三爷命小的通传二爷,说是大姑奶奶遣人来送礼了,要二爷回来后好歹去见见。”
“哪个大姑奶奶?”乔嘉瑞声若寒冰,心里正琢磨着纸上的意思。
小厮咽了下唾沫,对比了下还是不想惹怒三爷,于是壮着胆子回道:“山南夏家的那位姑奶奶呀,据三爷说,镖队跟着代王殿下的助饷来的,给两位爷都带了表礼,还有几个山南册子。”
乔嘉瑞总算回神,将白纸再次揣进怀里说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我这就去找嘉岁。”
等小厮应喏,他又叫住问道:“等等,我这房里有没有人来过?”
乔家两位少爷都是不喜人伺候的性子,先前的小厮就因为擅作主张整理了二爷的书房,还焚了香。就被拖下去打了十几板子,现在是连卧房外的院子都不能踏进去。
有此先例,谁敢妄动。小厮连连说道:“回二爷的话,没人敢进您的书房和卧房。您不常住,这院子里除了小的每日扫扫地,其他时候都锁着。您房里的灰估计都一层了……”
乔嘉瑞用手摸了桌子一把,手上并无灰尘。至少放信的人把这张桌子擦的干干净净,一点也不掩饰自己来过的痕迹。
手法利落,不知道是番子还是斥候。乔嘉瑞没有多想,淡淡的说:“知道了,下去吧。”
小厮胆战心惊的下去了,捧着扑通扑通的小心脏扶着墙休息。他能从乔府跟着两位少爷到归显府,那真是全凭自己胆子够小够听话呀。
“饼哥,二爷有这么可怕吗?”端着木盆的仆役少年笑嘻嘻的跟小厮说话,脑袋上就挨了一下。
“嘿,你才刚进来伺候,怎么敢称呼二爷的?要记得叫将军。”小厮瞪着眼睛,显然非常看不上仆役的张狂样子。
仆役缩了缩脑袋点点头道:“饼哥,那将军刚才干嘛那么生气。”
小厮抚了抚胸口道:“谁说二爷生气了,我瞧今日他心情还挺好的。反倒是三爷,今日你干活都仔细着点,犯了三爷的忌讳,我是不会帮你说话的。”
见仆役端着水盆要走,他又叫住说道:“手上这活干完了就去厨房帮忙,晚上有客要待。是从山南镇北城来的,那是大姑奶奶派来的人。这位姑奶奶是老爷的大姑,还是一品诰命夫人,就算是下人也得二爷三爷几分薄面呢。”
仆役背对着小厮端水的盆微微晃了一瞬,手指忍不住抠住木盆。果然是福安镖队,这可坏了。不说其他镖师,他就怕简叔认出他来。
想起严父似的简盛,辛涵易憋回泪水,轻轻吐出一口气。扭过头盯着乔嘉瑞的院子,也不知这位乔二公子收到的消息够不够。
若是不够,他还能再给他一点更要命的消息。比如,一封请帖。
“一封来自李同散发给流匪的请帖,上面写着群英会。”太子把请帖重重拍在桌子上,狠狠地又拍了几下。
乔嘉岁盯着桌面那张从纸到墨都出自周王府的违制请帖,李同杀人还要诛心,这简直就是把皇室的脸面往地上踩。
而乔嘉瑞则看向自己的弟弟,这张请帖是乔嘉岁在城中收缴而来,却没有提前给他看过,直接上交给了太子。
觉察到兄长视线的乔嘉岁一言不发,此事事关重大,只有上报太子。他性格向来谨慎,不肯落人话柄,更不愿把兄长掺和进来。
乔嘉瑞收敛目光,朗声道:“殿下,既然李同在裕城宴请各匪首,不妨派臣去围剿他们。”
乔嘉岁刚想说此事不妥,却被兄长的目光阻止了。他知道因为请帖的事已经惹兄长不快,可这请帖或许是幌子,或许群英会本身就是一个圈套。
太子已经忍得够可以了,可耐不住李同不断挑衅他的底线。代王的助饷已到,也表示自己坚定的站在兄长这边。裕城是机会,而且是很好的机会。
乔嘉岁察言观色,也看出太子的决断。恭敬说道:“微臣也深以为然,虽说手持请帖的寇贼已下狱,可未尝不会走露风声。宴请时间为十七日,微臣以为还是速战速决为上。”
直至两人走出太子行宫,乔嘉瑞也未曾提起怀中的两张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