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瑶突然问道:“那么你觉得这次能有多少流民入伍呢?单凭现在手里的几百骑兵,恐怕撑不起来吧。”
简璨听到这话顿了顿,不知为何夏瑶这样急切。嘴里只说道:“会有很多青壮入伍的,如果你都想要,全包了都行。”
见到夏瑶愣住,他知道这小侯爷显然不太能理解入伍对流民的吸引力。他解释道:“光是咱们提前发的饷银就够安家落户的了,当兵后家眷还能免除赋税。更何况都来到边关了,不入伍如何自保呢。”
夏瑶毕竟还小,听完简璨的话才意识到入伍可能会将是青壮流民唯一翻身的活路。不过都是入伍,这分配给谁又是大问题。
“有看中的好苗子记得提前下手,流民是好兵源,肯定谁都想掺和进来。”夏瑶忍不住提醒道。
“放心,我和手下的人不是白去帮忙管理流民的。更何况,如果这波流民安置妥当,指不准还有其他流民北上。”简璨模糊的觉得夏瑶这样焦急,定是跟谁起了矛盾。曹棱是不可能的,还能有谁比小侯爷更嚣张呢?说不准就是公公了。
“要我说,不必担心我手上骑兵的数量。孙子兵法云,兵非益多也。满额兵力的将军不在少数,可也不是个个都能打胜仗。我手下的骑兵只为突围或者斩首,当然是优中选优的挑。”简璨想起这个就得意,他手下的骑兵那是满军营他挨个择出来的,要不然说他眼光高呢。
夏瑶定定的看着简璨,突然意识到家里从不担心简璨夺权的原因。那就是简璨作为将领,随心所欲,从未考虑过军政稳定和大局。
他只能当那柄最趁手锋利的匕首。
“你刚才又引用了孙子兵法的话,大家都当你是目不识丁的野人。尤其是卫公公,他还想着让总兵大人逼你读书去,要是知道你居然出口成章,非得怀疑你和沈纪善的关系不可。”夏瑶见简璨疑惑的回看他,很快转移话题道。
简璨恍然大悟,果然卫公公是因为夏瑶身上过于文人的气质而起冲突的。于是他点点头道:“嘿,这倒怪了。我当着卫公公和总兵大人的面儿说话也引用不少兵书上的话,大家也还是当我是白丁文盲,可见是从不把我的话放心上的。”
“至于沈纪善么,王府纪善哪能跟边将走得近,那是结党营私的罪名。卫公公不会怀疑我,只会怀疑你。不过嘛,已经这样了,我想你也不怕被卫公公怀疑。无非就是番子难缠,他还能快马加鞭传达天听去?”简璨拍了下夏瑶的胸口,转身离开。
夏瑶看着简璨的背影松了口气,他必须得让简璨知道这些明争暗斗,至少得看看他到底有没有底气。当然,简璨这番话确实也没把卫公公放在心上,这他就安心了,他此刻最需要的就是毫不畏惧的同伴。
“是人都有害怕的地方,尤其是公公。”沈墨霭低着头喝了一口茶,右臂却用布条包扎好横吊在身前。虽说只是轻微的脱臼肿胀,可代王府的英良医正还是要他调养至少半个月。
代王有些担忧的看着他的胳膊,好在是冬天,衣服裹得厚,不然真不是轻伤的事。谁能想到还会有人前来刺杀藩王呢,虽然是浅显的提刀来刺,但这也足够让人惊恐的。
还好沈墨霭拉了代王一把,两人撞到假山后,把沈墨霭的右臂生生撞脱臼了。其实代王是有反击的能力的,只是他没想到沈墨霭这样护着他,人这样瘦削,关键时候劲儿这么大。
不过是粗笨的刺客,代王也就不顾侍卫怎么制服搏斗,而赶紧检查沈墨霭的胳膊。
藩王被刺,王府自然大乱。王妃何氏带着女官匆匆赶来,意识到代王无事后便立刻肃清王府,更是杖责了两个受惊乱语的下人。
刺客手段粗鄙浅显,不过是鼠雀之辈。王府侍卫本想活捉问话,却不想这人竟一头撞死在刀上。
身份也好辨明,不过是刚刚入府的戏班子里的武生。整个戏班子上下都被审问个遍,刺杀藩王是大罪,一个搞不好那就是诛九族的命。
戏班班主直接吓死过去,剩下的人则一问三不知,就算上刑也没问出更多的话。更巧的是,这戏班是代王在梨园里听过觉得有趣才叫来的,因此也没有内外勾结一说。
沈墨霭思绪转了半天,才轻声说道:“刺客竟安排在殿下喜欢的戏班里,想必是知道殿下的喜好精心安排的。若是身手矫健的练家子,必定逃不过侍卫的眼睛。偏偏是唱戏的武生,就算拿着武器,也只以为是戏班道具。手法拙劣,却实在难以提防。”
见代王和王妃神色有异,沈墨霭继续说道:“说明幕后之人善于借势,布局精巧。这武生刺杀不成一心求死,戏班上下也浑然不知情。能做到这么干净可不多见。”
他把重点放在干净二字上,有些话不用说的太直白,代王身为藩王就算再傻,自己揣测出来的东西可比旁人说一万句顶用。
代王果然冷了脸色道:“动作这么干净,倒像是番子做派。本王不过为边关助饷,如何就被扣上结交边将的罪名?卫沉这是要恐吓本王不成?”
王妃则用帕子遮住嘴,狠狠咬着颊内的肉,突然抬眼看向沈墨霭道:“沈纪善如何怀疑到卫公公身上呢?”
沈墨霭因为疼痛而苍白着脸色说道:“回王妃的话,微臣本应向殿下汇报镇北城的情况。却不想听闻夏小侯爷与卫公公有些口角,夏小侯爷年幼,说话做事自然做不到万无一失。不过只是因为多引经典句便被公公斥责,还令他写些效忠朝廷的文书……”
“放肆,并非官方文书,这是让侯爷效忠朝廷还是效忠他?”代王狠狠拍了桌子,桌上的杯子被抖动到泼出水渍。
沈墨霭垂下眼睫,卫公公虽未明说,但想来提防的是夏瑶的先生于峦。如果他没记错,于峦的大伯乃是左副都御史。
做公公的当然怕都察院,不过此时他移花接木,将卫公公提防的对象换到代王身上。至于效忠朝廷的文书,那是夏瑶自己写明上报以示清白,但谁又能说不是被逼迫的呢。
代王神色更冷,王妃也把手帕拿了下去,眼神愤怒。他们夫妻俩才刚从镇北城回府不久,别说施展野心,如今不过迈出一步就被镇守太监提防制衡。
谁不知道他们当时在镇北城就住在夏家?如今先是打了夏瑶的脸,又派刺客威胁王府。本就八字还没一撇的事,硬生生被个太监捏着走,就连王妃都咽不下这口气。
代王和王妃都不是能唾面自干的性格,这梁子算是结大了。
沈墨霭继续说道:“夏小侯爷自然知道清者自清的道理,只是没得委屈了殿下被无端猜忌,因此才让微臣告知王爷此事。但微臣万没想到,这时竟然有人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刺杀殿下。恕微臣多嘴,不妨趁此事彻查王府,不让其他歹人有可乘之机。”
这话正合王妃的心意,她岂会不知王府里多少探子奸细。不过有些不能动,有些只能装作看不到。如今朝廷南迁,王爷遇刺,正是排除异己的好时候。
代王也放权干脆,他知道已经不是忍让的时候。他要是无法强硬起来,在山南都说不上话,那就别想着什么支持太子的事了。
等王妃离开,沈墨霭谈定的喝了口茶道:“殿下,微臣无碍,此事倒也不是完全的坏事,请您不要烦忧。”
代王脑袋还想着怎么把卫沉揍个满脸开花,听沈墨霭这样说,反倒疑惑着看着他。“霁明何出此言?莫非你想到如何反击这阉狗了?”
沈墨霭淡定的忽略了代王对卫公公的蔑称,说道:“如今线索尽断,无法证明这刺客到底受谁指使。无法证明是卫公公所为,也无法证明不是卫公公所为。”
代王这才想到,是啊,虽然他们骂了半天卫沉,可确实没有证据证明是他所为。“这岂不是说幕后指使是谁都行吗?”
“是的殿下,刺杀藩王的行为是证据确凿,可幕后指使是谁都行。我想,安到卫公公头上未免可惜。卫公公作为镇守太监在边关得力,为人又老练狡诈,若是不能一击必中只会棘手。”王府的药果然是好药,沈墨霭此时已经不觉得胳膊疼痛,只觉得敷药的地方凉飕飕的。
代王若有所思,犹豫道:“卫沉在山南经营多年,确实难缠。我虽然是藩王,可还是不能跟镇守太监正面冲突。那么这罪名应该安谁头上?可这也没有证据啊?”
“殿下,太后娘娘在京城被人毒杀,不也被英王怀疑到各地藩王头上吗?我瞧太子与殿下兄弟亲近,殿下何不上奏太子,让他为您做主?到时候太子查出谁,谁就是幕后指使。有了幕后指使,还怕没有证据吗?”沈墨霭温柔笑道。
心里却知道太子对代王送去的几车助饷大概是毫无兴趣的,只怕那几本册子才能让他勉强过眼。太子根本不缺这些物资,他缺的是机会,是真正的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