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悒已经做好了被蔺咎拒绝的准备,却没料到他近乎是一点没犹豫的应答:“好啊。”
……?
让蔺咎松口居然比想象中容易,他甚至没有追问为什么的**。
当然,没问也不影响荆悒要回答:“住酒店从各种意义上说都不是很方便,我家离单位近,比酒店舒服,还免费,从各种意义上都很方便。”
蔺咎闷笑:“荆处,有时候直白点可能会比较好。”
“我不。”荆悒理直气壮地,“反正蔺委听懂了就行。”
蔺咎的赖床行为没持续多久,荆悒拎着东西跟着他进了1211房。
哪怕住了一个月,房间内还是整洁到好像刚打扫完让客人入住一样。素松被开门的声响吵醒,在原地伸了个懒腰,弹射到蔺咎面前喵喵叫:“哥哥早上好,哥哥昨晚怎么没回来?”
下一秒看到拿着早餐跟进来的荆悒,素松诧异的脱口而出:“哥哥昨晚都和你在一块吗?”
这语气听上去像八点档节目里NPC问两位主人公“你们昨晚居然鬼混在一起吗?!”。
两人感到尴尬时各有各不同的反应,荆悒匀了点眸子的颜色到脸上,蔺咎则是不动声色地把穿反的拖鞋换回正确的脚。虽然什么也没发生,但两人现在之间的气氛奇怪的像什么都发生了后的第二天早上。
“荆处随便坐,不用拘谨。”蔺咎笑了笑,俯身给素松来了套早晨SPA,“去收拾行李,素松。”
素松像响尾蛇一样抖了抖尾巴,疑惑道:“我们要去哪儿啊哥哥,不住这里了吗?”
蔺咎语气自然:“带你搬去我们的新家。”
他说完,从行李箱翻找出今天想穿的衣物转身进了淋浴间,留一人一猫在外面上演深情对视。素松看着明显在暗爽的人类,福至心灵地竖起尾巴,迈着优雅的猫步,十分识趣地向他示好:“喵——”
这是荆悒听过从素松嘴里发出的最字正腔圆的猫叫。
他憋笑,蹲下和它对视,好脾气地问:“怎么了?”
素松对荆悒毕恭毕敬地:“谢谢帅哥哥愿意收留素松和哥哥,但是素松想问一个问题。”
荆悒配合地作好奇态度:“你请说。”
“你家有八米一的猫爬架吗?”素松客客气气地问,“一米八也行,我不挑。”
八米一那得是多大的一个。
荆悒还没回答,浴室里传来了蔺咎被水流冲刷到有些失真的声音:“我看给你买个一点八厘米的猫爬架还差不多,你收拾完行李了吗?如果我出来看见我的东西没被收拾好,我就要收拾你了。”
素松腹诽着哥哥是坏蛋,夹起尾巴乖乖做人,任劳任怨地去收拾东西。
荆悒把早餐放下,很上道地过去给素松打下手。
说是收拾,但因为蔺咎自己平时就有随手收拾的习惯,所以除了电脑,平板,书本,画具和工作资料之外,就没什么可收拾的了。
荆悒拿起桌上看上去有些年头的画册:不同于平日里随手给他涂的简笔画和Q版小人,蔺咎自己画册上糊满了一大片连着一大片似是而非的颜料和杂乱无章的线条,而且每一道都极其用力,纸的背面凸起得十分分明显,部分地方甚至还破了。
不知道是不是荆悒的错觉,他甚至好像在这本画册上闻到了隐隐约约,不是很明显的铁锈味。
画纸越往后翻看着越让人有些生理不适,犹是荆悒对于绘画是十窍通了九窍剩下一窍不通,也能直白地读出作画之人埋藏在画作里的痛苦和压抑的情绪。
翻到最后,一张夹在最后面的照片失去支撑力掉到地板上。
荆悒懊恼着不易察觉地倒吸一口凉气,蹲下去捡那张照片,只是当他看清照片内容的时候,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那是一张双人合照。
蔺咎和,小蔺的。
如今的照片已经不再局限于静态,像蔺咎画册里夹着的这张就是照片科技里最顶尖的一种设计——可以存储一小段视频,不需要任何手机扫描或者软件来让它动起来,就是非常简单粗暴的,只要拿着照片的人大拇指在照片下端正中间长按三秒,照片就会自动播放起来,其观感类似于实况照片。
照片里的两人看着像五六岁的样子,很稚嫩,一个爱笑一个冷漠,爱笑的那个搂住冷漠的那个的脖子,让他看镜头。
“多笑笑运气才会好嘛。”小蔺揉捏蔺咎的脸蛋,“弟弟,看在哥哥的份上嘴角稍微往上提一点怎么样?”
蔺咎立刻往下撇嘴冷冷拒绝:“我不要。”
小蔺也不气馁,凑到蔺咎耳边悄悄说了句什么话,原先摆出一张冰山脸的蔺咎愣住,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偏过头短促地笑了声,身边的小蔺笑弯了眼对着镜头摆出个胜利的“耶”。
画面一黑又一亮,蔺咎端坐在钢琴椅上,指尖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流连,轻柔缠绵的E小调缓缓流淌出其中的哀愁;小蔺拿着小提琴站在他身后,掐准时间以略带悲怆的D小调加入这场宿命性的抒情。
[要怎么画你的眼
就像是你曾抚我的脸
描不出轮廓记忆全变成泡沫]
蔺咎低低地唱起来,说话时清亮的声音唱起歌来时音色朦胧,如身陷大雾,小蔺一个漂亮的揉弦过后,和蔺咎唱起最后一句。
[画面在隐喻祭奠
没有结局却开场难免
荒谬中清醒呢喃中藏你名姓]
视频戛然而止,荆悒死死地看着照片视频里的某个地方,拿着照片的手颤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素松把电脑平板哼哧哼哧装进包里,一转头看见荆悒的状态和他手里的东西毛瞬间炸了,它的尾巴化成一条机械手臂把荆悒手里的东西通通拿走恢复原样放进背包里,给了他个警告的眼神——但以素松的表现来看,它并不对这张照片的存在觉得意外。
荆悒控制着呼吸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对……对不起。”
素松甩甩尾巴,对此冷哼一声。
热水澡将骨头和神智一并泡化,舒服得仿佛置身云端,蔺咎擦着头发裹着一身水汽走出淋浴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怎么了?”蔺咎敏锐感觉到房间里气氛怪怪的,“发生什么事了,你两吵架了?”
出乎荆悒意外,素松并没有把他刚刚算得上是冒犯的动作说给蔺咎听,反而炸着毛说:“他踩我尾巴!哼!我再也不叫你帅哥哥了。”
“……对不起,我的错。”荆悒配合地走下这个台阶,捏了捏素松的猫爪,“请素松大人原谅我吧。”
素松把猫爪抽出来放在荆悒手背上,高傲地嗯了声。
蔺咎看着觉得好笑,拿起吹风筒配合着梳子一边打理他那头长发一边做造型,想起什么,问:“我昨天发烧不会很难照顾吧,你睡得好吗?”
荆悒睁着眼睛说瞎话,半真半假道:“没有,很听话。让你吃药就吃让你别乱动就不乱动,可能是因为发烧没力气折腾,所以挺轻松的,我睡到连梦都没做。”
“辛苦你啦。”蔺咎再次感谢道,“老实说,我都不记得上次发烧是什么时候了。”
荆悒回想了下:“我上一次生病好像还是去年夏天,因为张崇生把空调温度开太低,而我俩刚出完外勤,满头大汗,一冷一热之下双双感冒。”
蔺咎莞尔:“看来身体很健康嘛荆处。”
荆悒算半个自律人士,饮食上并不严格控制摄入量,顶多少油少盐,也只有休闲的时候才会折腾下家里的健身房,既不抽烟也很少喝酒,身体确实相对健康。
如果以蔺咎为参照物的话,确实是很健康的范畴了。
荆悒挑着眉接受了来自于蔺咎的夸赞,指着桌上那堆早餐说:“你看看想吃什么。”
蔺咎伸手扒拉了下,果不其然拎走了那碗粥,把剩下的食物往荆悒的方向推了推。
吹完头发,蔺咎坐到荆悒对面,小口小口地喝起粥。
粥的温度已经降为温热,入口刚刚好,还在低烧的蔺咎强忍着恶心喝了小半碗,问:“对了,柳闵的遗言你们拼出来了吗?”
“昨天晚上他们齐心协力拼出来几十个字,讨论完后确定了顺序和搭配。”荆悒把剩下那口干蒸吃了,“我今早起床才看见。”
说完,他点开和张崇生的聊天界面,把屏幕翻转过来对着蔺咎。
蔺咎看了眼:求救,柳闵被埋在小树林下,恨啊,不瞑目。
“综合楼杂物间窗边是不是正对着一大片树林来着?”蔺咎把粥里的皮蛋捞出来吃了,“三个女孩未必能搬运尸体,有可能直接从窗边扔下去再进行埋尸…这样的话也符合为什么郑嘉淇会是坠楼这一死法。我猜应该是郑嘉淇挑的地点,因为从副校长办公室的窗边刚好能看见那片树林,郑嘉淇可能会喜欢这种让‘情敌’看着自己的感觉。”
荆悒差点没被豆浆噎死:“咳咳咳……这什么奇怪的癖好。”
蔺咎倒觉得挺正常的:“长期被忽视及渴望得到被关注的**体现,癖好的背后都有其成因和逻辑区别,就在于谁能接受谁不能接受而已,没什么奇怪不奇怪的。郑嘉淇也是个可怜人,但可怜也不是她对柳闵下手的原因。”
微顿了顿,蔺咎话语一转:“说不定荆处也有什么小癖好,只是还没遇到触发点而已。”
荆悒窘迫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素松跃上来,嗅着桌面的早餐,然后隔着袋子开始舔装在里面的肉包子,试图去咬但无果,被蔺咎抱下了桌子:“去去去,猫粮在那边。”
素松很不爽地甩了甩尾巴,顺着荆悒的腿三两下重新爬回到桌面上,对荆悒手里吃到一半的虾饺流口水,站起身体来够。
蔺咎伸手过去用一根手指摁趴了素松的猫头:“你再动,将来半个月的猫条全部取消。”
素松化身扫地机器人扑腾片刻,挣脱蔺咎的手指,钻进荆悒怀里。
“怎么这么贪嘴啊素松。”荆悒哭笑不得地揉了揉猫头,记着刚刚素松的帮忙把虾饺里的虾仁挑出来喂它吃了,“别惹你哥哥生气,乖一点。”
蔺咎眼也不抬,无奈叹息道:“荆处,溺爱孩子不可取。”
“就一个虾仁,没事的蔺委。”受到来自于荆悒的暗示,素松从他怀里跳下,跑到蔺咎腿边蹭着朝他翻肚皮,摆尽讨好的姿态。
“我看啊,荆处迟早把它宠坏。”蔺咎把粥碗往前一推,擦干净嘴把素松抱到腿上,“你这个无法无天的混球,仗着有人惯你是吧?”
素松眼珠转一圈,抱住蔺咎挠它下巴的手喵喵叫着。
蔺咎轻轻掴了它一下:“别撒娇,你这套都用多少年了,我早免疫了。”
“这么看来,素松有时候确实挺像猫的。”荆悒咂了下嘴,“这粥还蛮稠。”
“瘦肉挺嫩的,美中不足的是味道有点淡,嗯……不过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你还病着,吃清淡点会比较好。”荆悒说,“还有个水晶虾饺,吃吗?”
蔺咎偏头张嘴,接受了来自于荆悒的投喂。
“他们说恰逢今天周五,打算等下午学生都放学之后才去小树林那边找柳闵的尸体。”荆悒几口把剩下的粥喝完,把所有的垃圾收到一个袋子里,“反正尸体又不会长腿跑了。”
“陈拥祖有腿也跑不了。我临走的时候给他悄摸下了个异能,除非你们找上门,否则无论他去哪最后都会回到明纪中学办公室里待着。”蔺咎说。
荆悒:“那……我先带你去我家放好东西,再去异调处?”
蔺咎欣然答应:“好啊,走吧。”
荆悒的家在商业中心圈附近的顶层,自带一个小花园。蔺咎抱着猫跟在荆悒身后,小心翼翼的打量着比酒店房间大了不知道十几倍的客厅。
入门的右手边就是一个足有半个人高的鞋柜和供人坐下穿鞋的小平台,水刀拼花的石材;再往前走,映入眼帘的是六米五挑空设计的主会客厅,两米六的落地窗顶上正中间挂着个看上去已经有些旧了的风铃,角落里做了伪壁炉;左手边是法式设计的半开放式厨房,蒸箱烤箱餐边柜酒柜应有尽有,台面墙面全是大理石材质;右手边则是通往二楼的底下踏步抬高的一字型楼梯。
房子整体上走黑白灰的配色,却不会显得冷清。鞋柜上悬挂的装饰画,冰箱上的Q版贴纸和各地景区的明信片,沙发上的鱼形抱枕,桌上花瓶里当季的鲜花,从细节处透出生活的气息。
“小花园的风景很好,你可以支个画架在那画画,不过要记得保暖,顶层温度更冷一点。”荆悒一边领着他往里走一边说,“二楼北边有间更大的书房,那边的落地窗能看见不远处的公园,房间里有台望远镜,无聊的时候可以去观察人类。”
后面这句成功逗笑了蔺咎,他把同样好奇的素松放下让它去熟悉新地盘,自己亦步亦趋地踩着荆悒给他卖的毛毛拖跟在荆悒身后,听着对方介绍自己的家。
荆悒带他上楼:“左手起的第一间是游戏房,卡牌游戏机什么的都有,电脑也是最高配置,桌面有几款我很喜欢的游戏,你想的话我改天教你玩;这间是出于我个人习惯整理出来的一个空间,类似于放空室吧,有沙盘积木拼图迷宫,懒人沙发之类的;这几间都是客房,逢年过节老张他们过来聚会有时候会住……来,这个是你的房间。”
蔺咎从门边探出头看向房间里,只觉得大的不像话:“这个……是次卧吧?”
荆悒点头:“嗯,规格和主卧一样,只是布局不一样而已。我的房间就在对面,有事开门喊一声我就能听到…会不会嫌小?”
蔺咎咽唾沫,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觉得这小吗荆处,对比起来,酒店房间跟过家家一样。”
“我没和酒店房间比。”荆悒滴滴两声把暖气调高,“相对于你在蔺家的卧室肯定小了不知道多少倍。酒店那是临时住所,但家不一样,总要挑剔点的。”
蔺咎抱着手笑,笑容像初春化冻的溪流,闪烁着让人移不开眼的光芒和生机:“可是家不应该是不拘小节的吗?不瞒你说,荆处,济普酒店是我自己挑的地方,原先部里给我安排的是另外一家,我嫌那家服务太差,所以自己换了。”
“也不需要和蔺家比。”蔺咎拍拍他脑袋,“如果让我选,我说实话,我更喜欢你这里。”
荆悒眨了眨眼,伸手和他牵了几秒:“真的吗?”
“起码这里在我心里真的能评价为家而不是住所。”蔺咎收敛了所有不正经的神色,很认真的说,“而且有你在,我感觉很安心。”
这两句话拆分、组装出另外一句更深刻,更暧昧的话语。荆悒目光灼灼地盯着蔺咎看,只觉得大脑里同时绽放了千万朵烟花。
安心。蔺咎很经常把这个词用来形容荆悒给他的感觉。
午休不肯去隔壁楼非要留在他办公室里睡,荆悒一走睡得就浅,荆悒一在就睡的不是荆悒叫都醒不来,凡是吃饭聊天都要挨着荆悒。
荆悒问他,你觉不觉得你在无意识的依赖我?
他笑得明媚不失温柔的说,荆处这么让人感到安心,想要依赖是正常的吧?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脱轨,朝着从未设想过的方向飞速前进的呢?
不知道,但感觉不赖。
荆悒刚想说什么,正经不过三秒的蔺咎又开口:“我相信如果是我哥,他也会很喜欢这里的。”
荆悒:“…………”
气氛全被他这句话给搅没了。
蔺咎每日任务完成,偏头咳嗽掩饰自己的笑意,用力一推,两个行李箱便一个漂移正正好停在步入式衣帽间的门口:“荆处还是这么不经逗。”
荆悒被他气笑了,捏上他后颈的动作充满了威胁的意味:“哦?”
“噢……我现在是寄荆处篱下了,是不是该夹起尾巴乖乖做猫?”蔺咎歪了歪头,学着素松早上的样子卖乖道,“喵。”
荆悒:“……………………”
荆悒是彻底明白自己斗不过眼前这位了,干巴巴开口道:“蔺委,收了神通吧。”
蔺咎心情很好的笑起来,把手臂挎着的包放到飘窗上,荆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蔺咎。”
蔺咎闻言回头,隔着大半个房间和他对视,勾着唇问:“我在,怎么了?”
荆悒想起画册里那张照片里的视频,眸中涌上化不开的柔情,跟着蔺咎也轻轻笑了下:“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