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又往前开了一段距离,导致堵车的原因才出现在两人面前。
往日宽阔的路面上此刻横七竖八停着好几辆受到不同损伤的车,有辆闪着灯的大众侧翻在路中间,仔细看还能在地面上看到急刹车的痕迹。现场已经有好几位交警在协调现场秩序,医护人员正在抬着伤员向救护车走去,鲜血在雪花地衬托下格外明显。
蔺咎只撇了一下便眼尖地透过车与车的间隙看到远处地上有团东西被盖了白布,白缎上好几天都没消下去过的竹子暗纹此刻刷地消失得一干二净。
荆悒贴心地在又一次被堵得走不动的时候俯身过去替他拉上窗帘,问:“怕?”
蔺咎竭力忍下想要干呕的冲动,好半响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研究所里因为雅各布天梯计划和春苗计划而丧命的人数以千计,死的时候能有个全尸都算走运,十几岁的小孩呆在里面不疯也要留下心理阴影。
荆悒温柔的把蔺咎颤抖的手翻过来和自己十指相扣了几秒,又放开,捏了捏对方腕骨:“别怕,我在这里,没人能伤害得了你。”
蔺咎缓缓吐出一口气,摸索着用手指勾上荆悒的手心,“嗯……你,你要过去看一眼吗?”
“得过去问问情况。”荆悒把车停靠在路边,不由分说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盖到蔺咎身上,抬手把音乐调到轻缓舒柔的曲子,又从后座捞过玩偶和靠枕,把玩偶塞进蔺咎手里,用靠枕靠在前挡风玻璃上,“别怕,我很快回来,在车里乖乖等我。”
蔺咎把大半张脸埋在大衣里,因为应激而有些焦躁不安的心在闻到熟悉的薄荷味沐浴露后安定下来,点了点头:“好,快去快回。”
“遵命。”
荆悒下车走近事故中心,负责现场秩序的派出所警员伸手阻拦:“您好,请……”
荆悒从口袋里拿出警官证递到对方面前:“异能特殊调查处成员,荆悒。”
警员看清证件,没说完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请到这边来。”
处理事故的交警正好和荆悒认识,看到他一愣,问:“有围观群众打异调处报警电话了?”
“不是,在上班路上遇到,过来看看。”荆悒问,“没有什么异常吧?”
“所里调了监控,画面显示六点五十二分的时候在路边站了半小时不动的死者忽然冲向车辆,大众躲闪不及,在撞向死者后铲上路肩翻车,滑行过程中撞到了正常行驶的其他车辆。”交警指了指被盖上白布躺在地面上的人形,“从初步调查上来看,基本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大概是学业压力太大一时想不开选择了轻生,我们已经通知死者家属了。”
“伤亡情况怎么样?”荆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从没被盖住的手臂处的校服颜色和花纹辨认出死者应该是明纪中学的学生。
一股莫名的怪异感觉笼罩住荆悒心头:怎么又是明纪中学的学生?
交警:“一死四伤。伤者的伤势基本都是轻伤,有个骨折的被救护车拉走了。”
“行。”荆悒了解的差不多了,拍了拍交警的肩,“有什么异调处帮得上忙的尽管开口说。”
蔺咎在荆悒下车后又缓了好一会儿才把眩晕带来的恶心感给一点一点消化完毕,刻意的将自己置身于黑暗中的行为像受到刺激的乌龟缩回自己的壳里,他曾不止一次的认可逃避但有用这一说法。
创伤加上侵入性思维实在太折磨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驾驶位那边的门重新被打开,荆悒裹着一身风雪坐下,拿走抱枕,等风口吹出来的暖风把他的手烘热了才敢伸手把蔺咎的脸从衣服里挖出来,掌心贴上他的脸颊:“蔺咎?好点了吗。”
蔺咎白着一张脸有气无力一点头。
“你是……对血应激吗?”荆悒心疼地问。
“血和尸体都是诱发因。”蔺咎说起这句话的时候舌尖泛起陈旧腥臭的铁锈味,嘴唇上残留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坚硬滑腻的触感再次出现挑逗神经末梢,蠢蠢欲动地想要把蔺咎拉回到那个炼狱一般的场景里,“治疗过后,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了,碰上也只是会下意识手抖反胃和出冷汗,不会严重到影响正常生活。”
荆悒一滞:“还严重到甚至找医生治疗过?”
一聊到研究所和春苗计划,蔺咎脸上总是浓得化不开的疲倦:“因为刚开始的那段时间幻听和幻视太严重了,严重到哪怕失明了没有幻视后每天躺在床上,耳边全是尖叫、哭泣、惨叫声。甚至连正常外界的声响我都听不见,狂躁到疯狂砸东西。”
他自嘲地笑了笑:“疯到家主要送我去精神病院进行电疗和药物治疗,我就跑了,跑到明姨那呆着,只有明姨那我呆着才会感觉舒服从而冷静下来,渐渐的在外人看来我又恢复了正常,家主也就打消了把我关到疯人院里的打算,转而给我上了监控仪。”
荆悒忽然有些呼吸不上来:“那你有没有……”自残或者自杀过?
蔺咎把大衣递回到他手上,委婉地打断了荆悒的后半句话:“荆处,再不走,上班要迟到了。”
荆悒于是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重新把大衣穿好,启动车辆缓缓驶离。
或许是秉持着打一棍给一颗甜枣的原则,蔺咎安静了会后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话:“存在是相对的。”
荆悒眨眨眼,笑了:“我明白了。”
存在是相对的,你存在于此即代表我也存在于此,不要去后怕担忧之前发生过什么,不要着眼于存在当下的我们就好。
这人聪明得一点就通,蔺咎松了口气:“是什么原因引起的?”
荆悒:“是一个学生自杀导致的连环车祸,具体的需要进一步调查细节。我不好过问,如果没有什么大问题应该不会要让异调处出动。”
蔺咎:“学生?这个点不是应该已经在上第一节课了吗?”
“交警说在监控画面里那学生从六点二十开始就一直站在路口原地徘徊,直到快七点才突然冲出去主动撞车。”开离那段路后交通恢复了正常,荆悒踩下油门加快了速度,“我看了一眼校服配色,蓝白横杠,是明纪中学的学生。”
蔺咎狐疑:“怎么又是明纪中学?”
荆悒不解:“可能是巧合吧,但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在打卡器倒数最后一分钟前荆悒成功打上了卡,没有迟到忧虑的蔺咎背着手踩着四方步溜溜达达地先他一步进了办公室。
“置物箱能不动最好别动。”荆悒把车钥匙放到张崇生的桌子上,“你打算几点出去?”
张崇生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十一点半左右吧,和对方约好了十二点在餐厅碰面。”
“行。”事已至此荆悒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捏了捏他的肩膀。
……
荆处“乌鸦嘴”般的预感再次得到了验证,在27号早上7点那场车祸的36小时后, 28号晚上十点,地方派出所接到一起警情报告,有一名明纪中学的学生在家中自杀。据调查结果来看,两名死者是好朋友的关系,且生前俱无任何悲观消极想法。
当机立断,派出所立刻把两起案子合并上报到市局,市局再派人出了趟现场后又紧急通知了异调处:测试仪反映的结果显示第二名死者身上具有不符合自身异能的量波值。
丽翠小区三号楼。
“不可能!我女儿放学回来还好端端的怎么会无缘无故自杀?肯定是有人害了她!”
死者家属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叫喊着要警方还他们一个公道,有几名市局的警员正在不停的劝着。
荆悒看了眼不远处的人仰马翻又收回视线,给困得站不住的蔺咎整理着衣服:“等会坚持不住要和我说,别强撑知道吗?”
蔺咎一连打了两个哈欠:“哈唔,坚持不住我一定拔腿就跑。”
荆悒眸底滑过不易察觉的笑意,带着他向案发地点走去。
312房前拉起警戒线,等穿好鞋套戴好手套后他们撩起警戒线进到房子里。
“乔哥!”荆悒招呼道,“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黄队把文件夹递过去:“昨天车祸的女生叫纪凌,17岁,今天自杀的女生叫赵宝妙,也是17岁。两人就读于明纪中学,是高二三班的学生。以初步筛查人际关系的结果来看,她们俩和班里另外一名叫郑嘉淇的18岁女生经常形影不离。”
蔺咎翻看着资料:“量波值是多少?”
黄队:“纪凌和赵宝妙身上的量波值都在7.12Φ到7.59Φ这个期间,但两人一个是B级异能者一个是C级异能者,不符合该有的正常阈值。郑嘉淇倒是个A级异能者,但她的异能属于物理系,且具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据,基本可以初步排除嫌疑。”
荆悒:“好,那我们先去看看现场。”
赵宝妙的卧室简洁又不失个人的小巧思。墙壁上笔触稚嫩的装饰画一看就是出自于初学者之手,窗沿边挂着一小串风铃,表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荆悒再三确认好蔺咎的状态,两人一同迈进了赵宝妙的卧室里。
暖气将本就厚重的血腥味翻炒得更明显,犹是带了口罩蔺咎还是没能忍住条件反射的干呕一声,捂着嘴向投来担忧目光的荆悒疯狂摆手表示自己没事。
赵宝妙靠在床头,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闭着眼睛——如果不是有把插在她颈动脉上的刀,还有浸透了半边身体和身下床单的鲜血,全然是一副做着美梦的模样。
撑过开头那股恶心感倒也还好,蔺咎用袖子掩着口鼻深呼吸,走近赵宝妙的尸体仔细端详着,随后并指搭上赵宝妙的额头,接触的地方亮起一团小小的光芒。蔺咎越探眉头皱得越紧,指尖也从左边的太阳穴逐步移到右边的太阳穴。
荆悒站在旁边静静地看了会:“熟人?”
又过了十几秒蔺咎把手收回来,低吟片刻:“陌生。”
荆悒点点头放下心来,又听蔺咎说:“应该是精神异能,她的大脑处有不正常的异能波动。”
荆悒抱着手,手指轻敲着手肘:“你是说哪里不正常?”
蔺咎思考了好半天才回答:“给我的感觉。赵宝妙大脑里的异能波动频率并不像正常异能效果一样是连绵平缓的,反倒有间隙和波峰,极不稳定…这种情况我很早之前在一次任务中偶然碰到过,但我忘记是什么因素导致的了,形成条件我没记错的话应该很苛刻,而且很少见,所以教科书里没有提到过…嘶…”
“没事,能确定赵宝妙死于他杀而非自杀就行。”荆悒说,“按这个情形推理,纪凌也应该是被精神异能操控才会向车冲过去,我听说纪凌的父母也不相信自己女儿是自杀的,所以没把纪凌的尸体送去火葬场,你要不…?”
蔺咎抬头看向他,用干巴巴的语气说:“谢谢荆处想为我脱敏的想法,但大可不必。”
荆悒摸了摸鼻子,傻子似的,在冬天的晚上十点说出阳光真好这4个字。
蔺咎唏嘘着摇摇头走向梳妆台,打算看看能不能找到些新线索。
荆悒:“赵宝妙的社交软件,浏览记录查的怎么样了?”
易副:“小韩还在努力破解,说他要再向天借五百年来提高现有技术从而达到一秒刷机的效果。”
“……”荆悒被逗笑了,“韩哥还是一如既往的幽默!”
易副:“话说你怎么把蔺委带过来了?你不是一向都和崇生搭档出现场吗?”
荆悒走开了点给法医让位置,闻言耸了耸肩:“接到电话的时候我刚好打算叫车送蔺委回去,我俩商量了下就决定先一起过来看一眼现场,张崇生?他那家伙早裹着棉被在宿舍睡得天昏地暗了。”
赵宝妙梳妆台上的化妆品摆放得整整齐齐,蔺咎只瞧了一眼就认出基本上都是家喻户晓的大牌子或者小众但是非常好用的化妆品,镜子四周贴了几张赵宝妙的自拍照还有与纪凌、郑嘉淇的三人合照。
蔺咎琢磨了下其中被赵宝妙特地用金色的笔标了日期的自拍:在那张自拍里,浓妆艳抹的赵宝妙偏过35度角的脸,左手对着镜头比耶,用来束缚头发的发圈上有片小小的叶子作为装饰,底下的日期是今年的4月21日。
他拉开没有上锁的抽屉,里面杂七杂八什么都有,小笔记本,用过的便签,只剩半盒的橡皮筋,最底下还有把生锈的美工刀。被赵宝妙珍宝一样放在玻璃盒子里锁着。
蔺咎拿起那个盒子隔着玻璃打量里面被拉菲草包裹着的美工刀,看着刀缘的锈和干净的刀身,几乎是在下一秒就判断出来:血锈。
用来划过血肉或割过腕的美工刀在不妥善处理的前提下极易形成这种只有刀锋接触面生锈而刀身氧化的状况……赵宝妙珍藏这种东西是在纪念什么?
蔺咎折身回到尸体前,欠了欠身,上手将赵宝妙的左手袖子挽了上去,但什么也没有。他又把赵宝妙的右手袖子挽上去,依旧是什么也没有。
荆悒原本在和易副翻看着赵宝妙的日记,见到他的行为齐齐疑惑发问:“蔺委您在干什么?是发现什么新线索了吗。”
蔺咎:“我在检查。”
没从手腕上得到答案,他转而用指腹轻轻按着双手上臂的位置。
因为死亡时间并不超过两个小时,尸僵还未形成,触感仍旧是柔软的,轻而易举就让蔺咎摸出了光滑平坦的皮肤表面,他转而摸了一下赵宝妙的两条大腿。
还是一样的触感。
蔺咎退开身,看着法医手脚利落的在拍照取证后把赵宝妙从床上搬进了裹尸袋里,狠狠皱起眉:赵宝妙收藏了谁用来自残过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