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荆悒张崇生正式出来工作的第一年,有个贩毒案的漏网之鱼对异调处怀恨在心,策划了一起针对异调处的案子,在这起案子里,连同张崇生的妹妹在内,加上异调处成员或者异调处成员的亲属共死了八个人,而一颗来自于犯人的异能子弹穿透了掩护同事的荆悒的左侧大脑。
“那起案件之后我父母意识到了当初我说异调处是个工作的好去处这句话是假的,他们反对我继续干这行,在得到我明确的拒绝之后也不再支持我继续喜欢卉辑,因为他们觉得如果哪天我也牺牲了,不知道要怎么和卉辑交代。”张崇生说,“我又拒绝了,我说我已经没有想着表白了,我只是单纯的想喜欢他看着他幸福快乐,可是就连这点愿望他们也不同意,开始逼我去相亲,让我尽早找个人结婚生孩子……真是好笑,为什么要因为我的事情耽误一个希望能够得到幸福的人?”
张崇生抬起眼看向荆悒:“你呢?荆悒,当年半只脚踏入鬼门关,趁着还有力气写下的那封遗书还在你办公桌最底下的那个抽屉里锁着吧。那么多句对不起,你敢说写下的时候没有对你父母,对你初恋的愧疚?”
荆悒的眉死死拧着:“那根本就不一样好吧?再说了你扯这个做什么?”
“你说是我不想。”张崇生吐出一口气,好像把心里一直用来支撑的那口气也给呼出去了一样,身形一下子有些不稳,“可是我姓张,不是姓荆。”
不是不想,是不敢、不能去想,他的自由早就随着张影初一块死在了两年前。
他的身上从此以后将永远背负着张影初的这条命。
“我和你不一样,荆处,我的父母不会在我十几岁向他们出柜并坦言自己谈了恋爱要等对方回来的时候表达支持鼓励和夸赞,我的父母不会在我受伤的时候专门跑到病床前说如果你实在很痛苦的话那你走吧,你先在下面等着爸爸妈妈。”
“你不用念经不代表我的经不难念,荆悒。”张崇生捂着脸哽咽起来,“我一个人被困着就够了,我不能把他从天空拽下来陪着自己,我不能连累他,你明白吗?”
荆悒和张崇生之间的朋友关系用一两句话很难描述,他们两个人的思维方式和处理事情的方式、理念在某些方面是相悖的,因此私下瞒着卉辑吵了几百次架,但吵完以后又不会觉得尴尬和气愤,转头又是能够玩笑打闹,出生入死的好兄弟。
吵架和争论这种行为倒不如说是他们加深友谊的一种方式。
张崇生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不到两分钟他就擦掉脸上的眼泪,弯下腰捡起刚刚挟持荆悒而掉到地上的烟,拍了拍滤嘴后点燃,很深的吸了一口。
作为三个人之中唯一一个不抽烟的荆悒没少闻来自于张崇生和卉辑的二手烟,所以也没露出什么其他的表情,“你这情况你父母还让你去相亲?怎么想的。”
张崇生的嗓子沙哑,短时间里连抽五根烟对着他这种低烟瘾人来说还是有些扛不住:“相亲只是他们的一种手段而已。”
荆悒瞬间明白过来张父张母底层行为逻辑:“他们想通过这种手段逼你放下卉辑,最好是能够如他们的愿辞职,去找一个普普通通的职业过安安稳稳的人生。相不相亲,有没有孩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能再待在异调处,你不能再像张影初那样离开他们。”
“是啊,很低效又很管用的手法。”张崇生偏头吐烟,有些出神,“如果我真继续喜欢卉辑,我父母就得找他麻烦,甚至把我不愿意辞职的原因归咎于他身上,说什么他是想要害死我,就像异调处害死张影初那样……可是我们谁都看得出来当初卉辑把张影初当自己妹妹那样疼,难道他就想看到这种事情发生吗?而且他是市局的,罪犯至始至终都是冲着异调处来的,本来就不关他的事,因为我而被牵连,也太无辜,太可怜了,我舍不得这样,我心疼。”
“我不是觉得卉辑没有承受的能力,相反,他很强大坚韧,可那不代表他要担负不属于他的责任。是我的问题,是我要喜欢他的,有什么事冲我来就好了,别波及他什么都好说。”
荆悒若有所思:“你也觉得暗恋是一个人的事情吗?”
张崇生沉默几许才回答:“卉辑拥有的爱太多了,而张崇生的喜欢只是其中如过江之鲫般的存在,有与没有都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荆悒很平静,不再对此作出任何评价或建议,只是继续问:“那你还要继续喜欢他吗?”
张崇生想也不想,不带一点犹豫答得飞快:“我的答案和你一样。”
两人对视,随即一块笑了起来,碰了下拳。
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兄弟,我就知道……”荆悒百感交集,“欸,要去给你拿个冰袋吗?红的怪吓人的。”
张崇生把只吸了一半的烟摁灭:“得了吧,你前脚去拿后脚市局和异调处就都知道我哭了,想想都起一身鸡皮疙瘩,我缓会就没事了。”
把委屈不解与崩溃吵出来哭出来之后,张崇生感觉整个人都松快不少。
荆悒赞同:“我对同事们的八卦传播速度一向是认可的。”
两人又聊了点别的事情,荆悒先一步离开。
张崇生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发了会呆,突然没头没尾地想起来一件事:意识到自己喜欢卉辑的那天下的雪和今天一样大。
大雪,浅蓝色的羽绒服,被冻红的脸颊和双手,捧着小雪人亮晶晶看向他的那双碧眸。
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一下就抢走了张崇生接下来五年的注视。
……
荆悒走到办公室门口,手放上把手的那一刻才想起来他有很重要的事中道崩殂了。
莫名心虚地火速重新煲了壶水,对着手机里的视频照本宣科地泡好茶,在同事们意味深长的视线里端着茶,开门进入自己的办公室。
鱼缸从桌面移到地毯上,仗着保洁阿姨每天都会清理地毯,蔺咎整个人半蜷缩躺在上面,茶褐色的风衣像片不规则的枫叶静静卧在地面,等待着采撷。
“蔺委?”荆悒轻声喊,膝行靠近蔺咎,“茶泡好了。”
蔺咎的头颅微微一动,转过个角度看向荆悒,抿着嘴并不讲话,指尖却还点触着水面,惊得底下的金鱼慌乱的游动。
荆悒牵住那只手的手腕,笑道:“怎么这么大个人还爱玩水啊蔺委。”
蔺咎眼神一凛,伸直手臂趁着荆悒还没反应过来把水抹到了他的脸上。
荆悒措不及防被他偷袭得手,摸着濡湿的脸愣了愣,没什么办法地笑了:到底是谁把蔺咎养成这样娇纵的孩子气性格的啊?
荆悒绝不承认其中也有自己毫无底线宠着惯着的因素在。
荆悒好脾气地略一弯腰,把脸凑得更近:“还要抹吗?”
不抹就不会被评价为娇纵的孩子气了,蔺咎再度把指尖打湿,在荆悒偏头让出来的右边脸颊上一笔一画很认真的写着。
撇竖撇竖横折撇点横撇点撇横折捺,撇撇竖提点捺。
识读出来蔺咎在他脸上写的那两个字分别是什么后,荆悒把蔺咎的手拉下窝在手里暖和着,用宠溺的语气说着谴责的话语:“蔺委怎么能这么对下属啊。”
蔺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哼”,被荆悒握在掌心里的那只手修长却冰凉,搓手呵气才勉强暖和起来,起码不冰冷得让人打寒战了。
“我暖气调再高你的手也还是冷的。”荆悒想起这件事就觉得无奈,“要不我去买台小太阳专门给你对着烘?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就算你把太阳敲碎,让我拿着它的碎片取暖,本质上也只是改变了体表温度而已。”蔺咎用手指挠挠荆悒手心,“气血不足无法温养四肢所带来的冰冷又怎么是外界温度改变就能转暖的。”
大概是因为没能在研究所得到好好照顾的原因,蔺咎身上有很多小毛病,不致死却折磨人。荆悒觉得这也是那个该死的研究所和蔺家对“不听话”的蔺咎的惩罚。
还是得慢慢养。荆悒边把玩揉捏着蔺咎的手边想。除了请营养师或许还可以找父母问一下有什么推荐的中医开几个逃离身体的疗程药……嘶,中医并行会不会过于激进了?要不先找中医调好身体再请营养师制定健康的膳食?这个可以,就这么决定了。
但是蔺咎很讨厌吃药,而且直接说我找中医开药给你调身体也好奇怪……该怎么办才好,愁啊。
荆悒扶着来蔺咎起身,在他品出茶里头甜花香和淡淡苹果味心情愉悦地勾了勾嘴角的时候试探着起了个话头:“那个……”
“都行,我没意见。”蔺咎的目光又被缸里纠缠的两尾金鱼夺走了,头也不抬,“但我得事先说明,开完药需要你来煲,酒店不提供这种服务,而且我也不放心把这种东西交给不信任的人来煲,风险太大。”
荆悒顿住:“你为什么知道我在想什么又想说什么?”
蔺咎笑的像偷腥的猫:“因为荆处真的很好猜呀,你只有在有关于我的事情上犹犹豫豫瞻前顾后,再一想我刚说了什么,猜到你想找中医开药帮我调好身体再找营养师指定膳食不是很简单的事?”
不,其实并没有那么简单。
连他最后决定好的顺序都说的一字不差,这哪里是“猜”,这是对他的了解。荆悒忽然有种被看光的羞涩感。
“……”荆悒抹了把脸,“你不是讨厌吃药还怕苦吗?”
蔺咎板起一张漂亮的小脸:“捏鼻子一口闷。”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我不想辜负你的心意,我知道你不会害我,所以我不会拒绝。”
好乖。荆悒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我知道了,那我找个时间带你去开药。”
……
时间渐晚,街上已经开始出现了象征着新年的商品和气氛,蔺咎支着头看着窗外,街边的店铺预备着“欢庆元旦”的活动,店员忙上忙下量尺寸贴海报,荆悒低头刷着晨间新闻,不时观察一下红灯倒数到第几秒了。
花香味的香薰随着发动机的震动而小幅度摇晃着,车载音乐在一段间奏后,男声再次轻唱。
[“这一切注定难拒绝。”
“而谁将我遇见,将我发现。”]*
“我小时候很讨厌在蔺家过新年。”蔺咎打了个哈欠,说,“蔺家的新年聚会搞得像各家公司联合搞的晚会,公式化还无聊,我总找机会开溜。”
荆悒放下手机看向他:“类似于那种用来应酬交际攀关系的联谊会?”
“嗯,人模狗样地拿着酒杯到处逛,看到想交好的就腆着脸上前套近乎,地位,儿女,公司都可以作为和对方谈判的筹码。毕竟在旁系里谁家实力更强更受家主重视谁就是二哥。”
“儿女公司?是指联姻和合作?”
“嗯。蔺家旁系有九支,每一代的生育率平均每家不少于两个,总能有未曾婚配的儿女像配种一样被赶到一起过日子。相不相爱并不重要,作为两家合作的象征维护表面的和谐才重要。”蔺咎把视线收回,低头打量自己冻得通红的手,“不过彼此都很有默契,一代归一代的事,不会因为祖上我家和你家联姻过,所以你家应该对我家怎么怎么。”
红灯终于转绿,荆悒驾驶着车辆跟着前车行驶:“那你们嫡系……”
蔺咎:“也有,新年聚会上总会有心思活络的旁系带着自己的小孩来向嫡系敬酒,并趁机创造独处或者玩耍的机会来培养双方的感情。因为成功过几次,所以每年都有人怀揣着希望过来进行试探,就像我小时候就见过好几位不同风格的男生女生,他们都很聪明,长大之后也很有能力,但我没有想法。”
荆悒:“这样……项目也差不多的套路吧,谈笑间敲定几百亿的项目之类的。”
蔺咎先是安静几秒:“也包括春苗计划。”
“…你的意思是,那帮人在谈笑间就决定了上百人的生死?”
蔺咎闭嘴不说话了,荆悒刹那怒火中烧恨不得现在就闯去蔺家把那帮傻X揪出来一人赏一颗花生米。
蔺家对外营造的形象过于牢固且完美,因为利民的事情是实打实不留余力的做,大众好感度非常高,如果不能掌握直接且致命的证据,很难把这个庞然大物连根拔起,还很容易遭到舆论反噬,被蔺家报复。
荆悒和张崇生在知道春苗计划后曾悄咪咪调查过,但都一无所获。他们知道蔺家既然干得出来丧心病狂的事情,掩盖的手段就一定非常强硬过于滴水不漏,却依旧不肯停下收集证据的脚步。
已经过了早高峰路上还是很堵,刚起步就得刹车。荆悒干脆停了车和蔺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你们嫡系在整个春苗计划中起了什么作用?”
“准确一点用词,不是嫡系,是前任家主。”蔺咎轻车熟路从置物箱里翻找出自己爱吃的零嘴,“资金和掩盖的工作都是他一手操办,而人手、实验计划、实验进程都是作为发起者的旁系负责的,要按这么来说,最该杀千刀的是那几个旁系成员。”
荆悒哑然:“你父母也是真狠的下心……”
“他们不是我父母。”或许是觉得这句话太过于疾言厉色,蔺咎停了下,放柔声音,“我真正的父母才不是他们这种人渣。”
无论是从生理还是心理上来说,这个话题怎么接都非常不妙,完全能理解蔺咎抵触原因的荆悒从容的换了话题,而车流在十几分钟后终于通畅了起来。
“对了,置物箱里有几盒我刚收到没多久的特产,你试试合不合你胃口。”
但其实荆悒对蔺咎的口味偏好已经倒背如流,这么说也只是习惯性的口头客气一下,蔺咎知道这点,挑了挑眉。
等车磨磨蹭蹭开过拐角,荆悒状似不经意地说:“到时候开庭,你来做证人吧。”
蔺咎转头看向他,沉默几秒倏然笑开。
“好。”
歌词:自由散漫乐团《倒叙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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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不眠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