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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金鱼与尼古丁

上完药,蔺咎嫌裤腿撩起来有些丑,干脆扯过毛毯把自己的腿盖上,不盖还好,一盖就条件反射的开始犯困。荆悒洗完手回来就看见这人头一垂一垂的,隐隐有钓鱼的趋势。

荆悒还想问今晚想说什么,但看这个架势,能不能吃恐怕都是个问题。

蔺咎的睡眠不算深,荆悒在他面前站定,想扶他躺下,人就醒了:“唔……嗯?干什么。”

“你躺着睡吧,坐着睡不累吗?”荆悒说。

“……我睡着了?什么时候的事?!”蔺咎略微不可置信的搓了把脸。

荆悒噗呲笑出声:“从我离开去洗手间到我回来前后不超过五分钟,你就已经昏昏欲睡了。”

蔺咎伸手摸了下发现药酒挥发得差不多了,打着哈欠把裤子扯好。

“中午没睡觉吗?怎么这么困。”荆悒随意问道,“快六点了,晚餐想吃什么。”

蔺咎看着清醒,下一秒连人带被啪叽倒到沙发上:“想吃……佛跳墙……”

荆悒蹲下去撩开蔺咎的刘海让他把侧脸露出来,反倒被蔺咎用小拇指勾住了食指:“是现在去吃还是等你睡醒后再去吃?”

蔺咎的鼻子和嘴巴都埋在毛毯里,说话瓮声瓮气的:“能不能在梦里吃。”

荆悒被他可爱得笑到肩膀一颤一颤:“那我去和佛跳墙里的鲍鱼松茸等食物说一声让它们进你的梦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还是困,蔺咎的思维有些跳跃:“话又说回来,在梦里吃东西会有味道吗?还是说单纯只能看不能吃。”

“我之前在梦里吃汉堡的时候能闻到香味,但是吃进嘴里没味。”

听到这句话的蔺咎支棱坐起来,非常不拘小节地把凌乱的头发往后一捋,“不行,那不尊重陈年花雕酒做的汤底,我们还是现在去吃吧。”

……

“现在是11月26日,星期日。今天室外温度在负八度到负四度左右,预计五分钟后开始下小雪,半小时后转为大雪,请广大出行群众注意保暖和防滑。”

气象台的女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汇报着各地区的气象情况,蔺咎却无心去听,神情专注地趴在桌边目不转睛地看着鱼缸里游动的两条金鱼。

荆悒站在门外和黄队交流昨天的任务,交谈的声音从没关紧的门缝断断续续传入办公室里。

荆悒:“……镜像人为什么能遇水隐形?有关于这件事的原理其实现在没有一个明确的定论,而且能够把人镜像的镜像异能出现概率不高,不好查出来,所以到现在研究都还算初级阶段。认可度最为广泛的一种猜测是水在特定情况下可以当镜子使用,镜像人本就是从镜子里出来的,回到镜子里去可不就是隐身了?蔺委能发现真正的梁装是因为所有分身或类分身的异能,分身和本体都是共感的,他当时试探性撞那分身,真梁装吃痛变了调的呼吸被他听见,蔺委就知道你们抓的那个确实不是真梁装了。”

黄队半知半解:“噢,原来是这样。哎,无论多少次还是很佩服你们异调处的人,不仅要和犯罪嫌疑人斗智斗勇,还得记住所有异能的性质和在实际中的操作效果,怪不得你们这个专业录取比例文理对半分。”

荆悒幽幽叹了口气:“是啊,早知道这个专业招文科生我就不报理科了,高考分数说不定还能再高点。”

黄队来了兴趣:“你高考分数多少?我记得异能安全与应用这个专业自创设以来录取分数线没低过652吧?”

“我高考分数?”荆悒回想了下,“具体的不太记得了,数学大概145,物理96左右吧?当时投档最低排位好像在八千左右,我以六千多进去的。”

黄队:“……这还算低吗?650哪有那么好考。”

荆悒无辜摊手:“650对于大部分人来说确实不好考啊,我觉得我的分数低是基于我对自己个人能力和实际情况作出的评价,参照物不同没有可比性,再说了,我记得我的分数在处里不是最高的,像柚子是六百八十多,小林是近七百。”

感情你们是一屋子学霸是吧,可恶。

黄队:“行,行。没什么事我先走了,别把金鱼退回来了,收着吧,图个好意头。”

荆悒原本还想推拒一下,转念一想他家上司嘴上不说但好像很喜欢金鱼,已经一言不发盯着看半小时了。而且微信头像还是十分抽象的小鱼简笔画…决定向名为蔺委的理由低头。

“客气了客气了,那我就收下了乔哥,就两步路我就不送你了,慢走。”

把门阖上,顶着个丸子头在后脑勺上的人依旧坐在地毯上,不嫌腻地看着两条金鱼,荆悒有些怀疑这人其实是睡着了才会维持这个动作半小时。

大马金刀地在桌子对面坐下,一双粉瞳透过玻璃缸看向白缎上的竹叶,与那人静静对视着。

“蔺咎?”荆悒轻声喊,“你睡着了吗。”

“下面我们来关注一则新闻,总书记对11.24杜科市红锦区化工厂爆炸一事作出重要指示……”

茶几上的手机还在尽职尽责地播报着新闻,但在场的两人都十分默契地把它当成背景音,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见没得到回应,荆悒无可奈何地笑了下,嘟囔:“怎么对两条鱼这么着迷。”

“……”蔺咎撇嘴,“我小时候画油画的时候,经常性临摹的动物,就是金鱼。”

“像达芬奇一样吗?画成千上百遍以求对每个形态都了如指掌。”荆悒问。

“没有,画金鱼是因为我弟弟他喜欢金鱼,所以在技术和理论学的差不多后我就画了副画送给他。”蔺咎把头从左边偏到右边,“金鱼……象征着长寿。”

不过事与愿违,十八岁并没有长寿到哪里去,再回看池子里泡成巨人观的金鱼和特意取的名字的时候只觉得讽刺。

荆悒小心试探:“好像不怎么听你提起你弟弟。”

蔺咎的语速很慢,“他死的太早了,早得有段时间我忘记了他的声音,样貌,早到我曾经忘记了他已经死了这个事实,总能看见他的身影坐在某个地方做着自己的事情,当我走近时就笑眯眯的喊一句哥哥,我见证了他的出生却错过了他的死亡。我不是不想提起他,我不知道要怎么提起他。就像我哥一样。”

荆悒瞧着他像是在说无关紧要的事情的表情,也不知道是真的放下了还是假装不在意。

“听起来,你和你弟弟似乎感情很好?”

“嗯。”蔺咎认同了他的说法,“他挺…黏人的,一黏就黏了我十八年,所以当他死了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很不习惯很不自在,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怎么那么大个人说没就没了。”

荆悒斟酌着语句:“那个,他,是不是……”

蔺咎把脸埋在自己臂弯里:“嗯。我哥,我,我弟全都因为蔺家那个所谓的信仰而被迫害了,只有我活了下来……我,活了下来。”

“不是说在蔺家里嫡系成员的地位不可动摇吗?为什么你们会被抓去做实验?”荆悒十分不解的问,“就算要做实验,不应该抓旁系的成员去吗?”

“你猜为什么嫡系的威严不可挑战。哪有那么好的事情,所有的东西早就在暗中被明码标价了。”蔺咎不屑地嗤笑了一声,“旁系奉嫡系为尊,嫡系为了旁系乃至于蔺家需要豁出一切包括生命,不然为什么家主的位置是世袭制而不是禅让制。”

封建糟粕都死几千年了,怎么还能在蔺家里以另一种形式代代传承下去。

“辛苦你了。”荆悒心情复杂,“辛苦你一路走到今天。”

蔺咎:“如果心疼我的话这边建议泡壶红茶来哄人呢亲亲。”

在这等着他呢。荆悒失笑,站起身:“行,我去试试看红茶哄人有没有用。”

毕竟自己的上司自己宠。

荆悒在主持人的“蓝定市正知区发生一起持刀伤人事件”的新闻播报声中走出办公室。

荆悒变戏法般从角落里摸出一小盒特地托人去买的祁红金毫,开了瓶矿泉水倒进水壶里煮。

在他等水开的时候有个人也进了茶水间。

似有如无的烟味自身后飘来,紧接着的是一句呼喊:“荆处。”

荆悒有些诧异地回过头去:“你怎么又抽烟了张崇生,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张崇生手里还拿着烟盒,手指抵在边缘来回摩挲着,半响近乎自暴自弃的问:“能把你的车借我用一下吗?”

“可以啊。”荆悒翻找起车钥匙,随口问,“你借来做什么。”

张崇生艰难的吞咽了下才开口回答:“我明天中午要去相亲。”

荆悒的动作停下,表情严肃的抬头看向张崇生,后者苦涩地笑了笑。

……

窗户上的把手锈迹斑斑,要很用力才能勉强推开一条缝,风雪顺着空隙飘进楼道里和灰尘碰面,火舌伴着咔哒的出场声只一眼便使香烟羞红了脸。

张崇生手上的那只烟被他吸了小半口,安静了很久的楼道里才有声音响起。

荆悒:“你不是说……这辈子都不会答应去相亲吗?你说你觉得相亲很土很老套,要追求自由的爱情。”

张崇生惆怅地吐出一口烟雾:“一辈子太长了,哪有那么多绝对的事情,人生处处充满了未知和挑战,谁也说不准。”

荆悒沉默了半分钟:“没办法像之前那样推拒了吗?”

“不能了。”张崇生说,“他们这次的态度比之前都要强硬,说如果我不答应的话,他们不仅要来家里闹,还要闹到隔壁市局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哈,真是一步好棋。”

荆悒很难想象张父张母那么温柔开明的人居然有一天也会拿撒泼打滚来威胁自己的儿子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事。他张了张嘴巴,最终还是半个字都没说。

张崇生自嘲地笑着:“真是稀奇,记忆里的家好像在两年前就开始变得面目全非。陌生到我理性上知道我不应该埋怨,但感性上又无比抵触回去那个地方,回去待不够五分钟就要开始吵架,吵得大家都身心俱疲,然后不欢而散。”

可是一开始不是这样的,张崇生人生的前二十三年最喜欢最心安的地方就是那个“家”,最敬重最依赖的就是父母。曾经的张崇生和卉辑别无二致,都是自信又开朗的性格,天塌下来也能熟视无睹地哼着小调绕开。

而真当天塌下来的时候,张崇生才意识到自己当初真是单纯得好笑。

全新的烟盒里少了四根烟,张崇生再次打破了自己对尼古丁的限制,任由自己迷失在焦油苦涩的味道里,起起伏伏找不到出口走不到终点。

“我有时候不太能理解你,可作为这么多年的兄弟又对你的处境感到惋惜。”荆悒把支撑的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但这么久了,我还是想问你为什么不试试看,万一就有路了呢?”

“你也说是万一,我现在还有什么是能拿来当筹码的?我只要不打开那个箱子,那只猫就永远处于生和死的叠加态,我就能继续自欺觉得还有50%的可能性,而不是零。”

张崇生把烟头按灭在自制的烟灰缸里,拿出第五根夹在指间,并没点火的意思。

“你不走又怎么知道能不能?卡在不上不下的中间这种感觉如果有这么好受的话,你现在用得着在这里抽烟?不过是白白的折磨自己,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聚会后半程你的心情很差。”

“张崇生,要不想痛苦,要么直面要么放下,你不能优柔寡断。”

闻言,张崇生突然暴起用手臂压在荆悒的锁骨处,后背撞上墙壁的力度震动了窗沿上逐渐融化的雪花。

楼道拐角有很轻的脚步声响起,不过几秒就又消失,重新把这方空间让步给趋于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个咬牙切齿,一个面无表情,像是夏天和冬天两个极端。

“别讲的那么冠冕堂皇,你以为我不想面对吗?你以为我不想放下吗?荆悒,如果真有那么容易放下的话,你又为什么在他身上耗了十年都还没走出来?是,我的五年对比起你的十年确实不够看,但参照物不同没有可比性,本质上我的痛苦和你的痛苦是等效的,你就不优柔寡断?你电脑里的那个文件夹可不是这么说的!”

荆悒表情立刻冷下来:“我那是因为无可奈何。张崇生,你起码还能见到,我呢?我见不到!我放不下和你放不下有什么联系,换做是你,如果卉辑上一秒还在和你有说有笑下一秒突然十年了无音讯不知道是死是活你怕是比我还放不下!你凭什么说我优柔寡断?到现在畏手畏脚不敢表白的是你张崇生不是我!!”

“那我能怎么办?!荆悒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办?!”张崇生眼眶通红,神色无助又崩溃,“我难道不懂这个道理吗?不仅是你,我父母和我妹妹都知道我喜欢卉辑这件事,可那又能怎么样?那又能改变什么?!那束花我两年前没送出去,现在到未来我都再也没有送出去的机会了,我做梦都想像你一样,起码我拥有过,而不是像现在,连拥有的想法对我来说都是奢侈。”

嫉妒和羡慕,都是由不甘酿造出来的工艺品。

“我父母不是没支持过我自由恋爱的。早在他们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就鼓励我,打趣我什么时候有时候能够把他光明正大以男朋友的身份带回家里吃顿饭,我妹还在给我追卉辑这件事出谋划策,不然你以为两年前我为什么会买那束花?那时候的我觉得我足以和他相配。”

荆悒缓缓吐出一口气:思维方式不同说什么都白搭。

“难道你现在和他就不相配了吗?”荆悒推开张崇生,揉了揉脖子,“是你要贬低自己,张崇生,是你不想,不是你不能。”

张崇生往后踉跄了两步,泪水灼得眼球发烫发热,却倔强的不肯流下,低着头一言不发,须臾,低低地笑了:“难道你不记得我妹是怎么死的,你又为什么会有头痛这个毛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