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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从法华寺回家的路上,季灵汐一句话都没有说。她坐在马车最靠里的位置,缩着肩膀,把脸偏向车窗,目光落在帘子的缝隙外面,落在那片飞速后退的、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的天空上。

季夫人和齐夫人坐在她对面,两个人还在说着话,说着法华寺的香火,说着还愿的仪程,说着哪座殿的菩萨最灵。她们的声音从她耳边飘过去,像河面上的落叶,碰了她一下,就漂走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的脸色是苍白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那是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的结果。季夫人问了她两次“汐儿,你怎么了”,她说了两次“没事,可能是香熏的”。季夫人没有再问,可她看她的目光里有东西,是一个母亲对女儿的心疼和疑惑。

齐夫人看了她几眼,也没有多问。她只是伸出手,把季灵汐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

马车先到齐府,齐夫人下了车,在车门口回过头来,对季夫人说“让汐儿好好休息,别累着了”。又看了季灵汐一眼,那一眼里有话,可她没有说出来,放下车帘走了。马车继续往季府走,车厢里只剩下她们母女两个人。季夫人没有问,季灵汐也没有说。沉默像一床厚厚的被子,把两个人盖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到家了。她下了马车,走进府门,穿过前院,走过回廊,进了自己的屋子。小荷跟在后面,问“小姐,要不要用些点心”,她说“不用”。小荷又问“小姐,要不要喝口水”,她说“不用”。小荷再问“小姐,要不要换身衣裳”,她说“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小荷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散落的头发、红肿的眼睛、微微发颤的肩膀,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季灵汐把自己关在屋里,从下午关到傍晚。她坐在床沿上,没有躺下,没有脱鞋,没有解开头上的簪子。她就那样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看着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地变暗,从亮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橘黄,从橘黄变成暗红,最后变成灰蓝,然后黑了。她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傍晚时分,门外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在门口停了,然后是低低的说话声,是小荷在和来的人说话。她听不清在说什么,也不需要听清。她知道是谁。

“小姐,”小荷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小心翼翼的,像怕惊动了什么。“齐少爷来了。”

季灵汐没有回答。她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她知道他来了,从脚步声在门口停下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他总是这样,她皱一下眉头,他就要问三遍“你怎么了”;她咳嗽一声,他就要把大夫请到家里来;她说一句“有点闷”,他就要带她去出去玩。从小到大,他一直这样。她习惯了,习惯到觉得理所当然,习惯到忘了这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她不想见他,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现在的样子——头发散了,眼睛红了,妆也花了,坐在没点灯的屋子里,像一个被人遗弃在角落里的破布娃娃。

“汐儿,是我。”齐怀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听娘说你不太舒服?”

季灵汐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那扇门。她知道他不会走的,她太了解他了。他站在那里,不说话,不敲门,不催她,就那样站着,站到她开门为止。他可以站一夜,她从小就知道,他在这件事上固执得可怕。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门前,拉开门闩。门开了,走廊里的光涌进来,橘黄色的,是灯笼的光。他站在那团光里,穿着一件竹青色的长袍,面容冷峻,眼底有担心,有心疼,有不忍。他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红漆的,是醉仙楼的,她闻见了,是桂花糕的味道。他在来的路上买了她最爱吃的桂花糕,因为他知道她每次不舒服都不爱吃饭,只有桂花糕能哄她吃两口。

季灵汐把门让开,转过身,走回屋里。她没有看他,走到桌边坐下来。他跟进来了,拎着食盒站在她面前。

“我没事。”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涩涩的,像一根被拧干了水的帕子,皱巴巴的,没有水分。“可能是被庙里的香熏着了,有点晕。”她在撒谎,她知道他在看她,知道他在看她红肿的眼睛、干裂的嘴唇、憔悴得不像话的脸。她不在乎了,她已经把最丢人的一面给他看了,在法华寺,在那个桂花树下面,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笑话,她不在乎再多一个人看见。

齐怀煦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几息,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鼻尖,从鼻尖移到她的嘴唇,从嘴唇移到她散落在肩头的头发上。

他拎着食盒的手指收紧,他忍了一天,从早上她出门的那一刻就开始忍,忍到她回来,忍到她把自己关进屋里,忍到傍晚,忍到再也忍不住了。他想问的那个问题卡在他喉咙里,卡了一天了,卡得他吃不下饭,坐立不安。

他必须问,不问他会疯的。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从他的喉咙深处挤出来,挤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里剜出来的一块肉。

“你见到他了?”

季灵汐瞬间瞪大了眼睛。那一下不是慢慢地瞪,是猛地瞪,瞪得像两颗要从眼眶里蹦出来的珠子。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缩成两个极小的、黑黑的、深不见底的点。

那些她从法华寺带回来的、压了一路的、压得她喘不上气的、她以为已经压住了的东西,炸开了。被窥探的感觉,被屈辱的感觉,被人掀开了伤口、晾在光天化日之下、捅得她整个人都炸了。

他居然在她最不堪、最丢脸、最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时候,提起了这件事,提起了那个人,提起了她的耻辱。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得往后一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什么他?”她的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胸口炸出来的,炸得她的声音都变了,变得尖锐、嘶哑、不像她自己。“哪个他?我什么人都没看见!”她瞪着齐怀煦,眼睛里全是血丝,全是泪光,全是那种被人撕开了伤口、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可她不肯在他面前哭、不肯在他面前示弱、不肯让他看见她有多疼的倔强。她的手指攥着桌沿,指甲嵌进木头里。

“什么人都不愿见我!”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裂开了,裂成两半,一半是愤怒,一半是委屈。她把那句话说出来了,她在承认,承认她去找了那个人,承认那个人不愿意见她,承认她被人拒绝了,被人关在了门外。她的眼泪涌了上来,涌得她的视线一片模糊,涌得她看不清齐怀煦的脸。

“你满意了吧!”她哭着喊出来了。

她突然从桌子后面冲出来,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那个逼她的人扑过去。她的双手推在齐怀煦的胸口上,推得他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他稳住了。她不管,她继续推,推他的胸口,推他的肩膀,推他的手臂,她把他往门口推。

“你走!”她的声音更大了,大到走廊里都能听见,大到隔壁院子里都有人探出头来看。她不在乎,她什么都不在乎了。“你是在这里幸灾乐祸么?你是在看我丢人现眼么?看够了吗?你走!我永远都不要再看见你!”

她把他推到了门口。他的后背撞在廊柱上,闷的一声,他皱了皱眉,没有躲,没有还手,没有推开她。他只是站在那里,让她推,让她骂,让她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羞耻,都发泄在他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我……我就是问一下……”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求她。“我没有幸灾乐祸,我只是……”

她没有让他说完,转身就回到屋里,然后她“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门闩插上,背靠着门板,慢慢地滑下去,蹲在地上。她的双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间溢出来,滚烫的,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蹲在那里,浑身发抖。

齐怀煦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的手上还提着那个食盒——他方才被她推的时候,食盒撞在门框上,盖子掉了,食盒也翻了,桂花糕滚了一地。

他没有敲门,没有再说话,他知道她现在不想见他,不想听他的声音,不想看见他的脸。他弯下腰,拾起食盒的盖子,把盖子盖好。站他直起身,看着那扇门,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深到像是从他胸腔最底部抽出来的,带着他这一天的担心、猜疑、不安,和方才被她推出来时胸口那一块被捶得发闷的疼。他转过身,走了。

门里面,季灵汐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她在听到那一声叹息之后,忽然不哭了。她蹲在那里,听见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吞没了。

他走了,被她骂走了,被她推走了,被她用最难听的话赶走了。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在担心她,从齐夫人那里听说她不舒服,骑着马赶过来,路过醉仙楼的时候停下来买了她最爱吃的桂花糕。他提着食盒站在她门口,等了很久,她没有开门,他轻声叫她“汐儿,是我”。他问了她一句话,只问了一句,她就像疯了一样地骂他、推他、把他赶走了。

他没有幸灾乐祸,他不是来看她丢人现眼的。他只是想知道,她今天在法华寺有没有见到那个人,那个人有没有对她说什么,她有没有受委屈。他想知道,是因为他在乎她,不是因为他想看她的笑话。

她把对自己生的气,毫无理由地、全部地撒在了齐怀煦身上。她气自己为什么要去法华寺,气自己为什么要让一个小沙弥传话,气自己为什么要在那个人的门外等那么久,气自己的不争气,气自己的不自重,气自己把一个陌生人看得比齐怀煦十几年的陪伴还重。

可她不知道该对谁发火,她只能把所有的火都撒在齐怀煦身上。因为他是安全的,他不会走,不会生气,不会因为她发了脾气就不理她。他从她记事起就在那里,被她吼过,被她骂过,被她拿扫帚赶过,被她用土扔过,他从来没有走。她以为他这次也不会走。可他走了,被她骂走了,被她那句“永远都不要再看见你”伤走了。

她蹲在门后面,把脸埋在膝盖里,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把他骂走了,你满意了?她一点都不满意,她后悔了,从门关上的那一刻就后悔了。

她在说出“永远都不要再看见你”那几个字的时候,心里就在后悔了,可她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么重的话,她不是那个意思,她不是真的永远都不想看见他。她只是——她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他那种真诚,那种不管她怎么发脾气都照单全收的真诚,那种让她觉得自己在他眼里是珍宝的、被她践踏了还在心疼她的真诚。

他让她意识到自己有多愚蠢,多不自重,多可笑。他让她看见了自己最丑陋的样子——为了一个连眼神都不肯给她的男人,丢下尊严,丢下身段,丢下一切,被人拒绝了,然后回到家,把所有的气撒在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身上。

她配不上他,她配不上他那双眼睛,那双看她的时候永远亮晶晶的、永远没有杂质的、永远在说“你是最好的”的眼睛。

她把他骂走了,她伤了他,她把自己最丑陋的一面暴露在他面前,然后把他推开了。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只知道她蹲在这扇门后面,他在那扇门的外面,他们隔着一道门板,可她不敢打开门。她不敢面对他那双被她伤了、但还在为她担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