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灵汐已经三天没有见到齐怀煦了。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超过两天不出现。
她生气的时候他会出现,她不生气的时候他也会出现,她不想见他的时候他出现在门口,她想见他的时候他已经在了。他像她影子一样,她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她不用回头就知道他在。可这三天,影子不见了。
第一天,她没在意。她在生自己的气,也在生他的气,气他不该问那句话,气自己不该发那么大的火。她在屋里待了一整天,没有出门,小荷端来的饭菜她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书翻了几页不知道在看什么。她以为到了傍晚他就会来,像往常一样,站在门口,提着什么吃的,笑着说“汐儿,我来了”。他没有来。
第二天,她开始坐不住了。她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走到大门口,门房问她“大小姐要出门吗”,她说“不出去”,转身又走回去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到大门口,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到大门口又折回去。她只是在想,也许他今天会来,也许他已经来了,就在门口,她走出去就能看见他。门口没有他。
第三天,她吃不下饭了。小荷端来的早饭她没动,午饭她喝了两口汤,晚饭她连筷子都没拿。小荷问她“小姐你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有”。她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每一个脚步声、每一句说话声、每一次大门开合的声音,都会让她的心跳加速。然后脚步声过去了,说话声远了,大门关上了,不是他。她等到天黑,等到丫鬟们把走廊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等到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等到她终于不得不承认——他不会来了。
季夫人来到季灵汐屋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傍晚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橘红色,像一锅熬了很久的汤,浓稠的,闷闷的。
季灵汐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是倒着的。季夫人走进来,没有让小荷通报,自己掀了帘子,站在门口看了她几息。她看着女儿坐在夕阳里的侧影——头发散着,没有梳髻,穿着一件半旧的淡青色褙子,整个人像一朵被晒了一整天、花瓣都卷了边的花,蔫蔫的,没有精神。
季夫人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季灵汐把书放下,书是倒着的,她没有发现自己一直在看一本倒着的书。
“怎么,和怀煦吵架了?”季夫人的声音不高不低,“他有好些天没来了。你们又不是小孩子了,还拌嘴?”
“腿在他身上。来不来,随便他。”季灵汐嘟囔了一句。
“不是你把人骂跑的么?那天发那么大的火,全家上下都听到了。”季夫人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季灵汐不说话了,低着头,自知理亏。
季夫人没有看她,目光也落在窗台上那盆茉莉上,落在那几片在夕阳里泛着暗光的绿叶上。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季灵汐的耳朵里。
“一份发自心底的偏爱与呵护,本就难得。”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叩了一下,不重,可那一下叩得很慢,像是在掂量每一个字的重量。“它无需刻意找寻理由,却也经不起肆意消耗。”
季灵汐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想起齐怀煦对她的好,想起那些她从来不用开口他就已经做到的事。她的眼眶热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不要习惯了别人的好,就视而不见。”季夫人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温的,缓缓的,“要明白,这世上,从没有永不落幕的温柔。”
季灵汐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眼泪慢慢地、无声地滑出来,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她没有擦。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她终于意识到,她差点把一份她这辈子最不该辜负的东西,糟蹋掉了。
季夫人看着她落泪,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帕子,叠好,放在季灵汐的手边,然后继续说下去。
“我不知道你最近遇到了什么人,什么事。”她顿了顿,看了季灵汐一眼,那一眼是母亲对女儿的心疼和担忧,“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但是为娘的作为一个过来人,我要告诉你——世间万般选择,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季灵汐低着头,眼泪滴在手背上,一滴,又一滴。
“热烈的激情,看似动人,却往往暗藏风险。”季夫人的声音在这句话上放慢了,“于女子而言,褪去浮华,安稳顺遂地过完一生,便是最大的福气。”
她说完了,没有再说话。她看着女儿低垂的头发,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肩膀,看着她手背上那几滴还没有干的眼泪。她伸出手,把女儿散落在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一下,温热的。
季夫人走后,季灵汐握着母亲递给她的帕子,坐了很久。然后她放下帕子,叠好,放在桌角,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她换了衣裳。一件淡粉色的褙子,月白色的襕裙,她把头发重新梳了,挽了一个髻,插了一根白玉簪子。她没有叫上小荷,让门房备了马车,一个人出了门。
…………
齐府的门房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她点了点头,走了进去。齐府的路她太熟悉了,从小走到大,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过那条铺着青石板的甬道,右转,穿过一个月洞门,就是齐怀煦的书房。
她站在书房门口,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
她从门缝里看进去,看见齐怀煦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翻开着,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他的手指夹在书页之间,很久没有翻动过。他的脸在烛光里显得有些憔悴,眼底有一层青黑,和她的如出一辙。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齐怀煦猛地抬起头。他看见她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一盏被点燃了的灯,亮到整张脸都活了。他的嘴角从抿着的变成弯着的,他的手从书页上抬起来,不知道怎么放,又放下去。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动,“汐儿,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伸过去又不敢。
季灵汐站在门口,看着他。在看到他眼睛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心底的感觉是暖的,是酸的,是让她眼眶发热的。
她走进去了。
她站在他面前,离他两步远。她的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比平时轻,比平时软,“那日是我不对。不该无缘无故地冲你发火。”
齐怀煦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他怕一开口,声音会抖,抖得她听见,会让她更愧疚。
季灵汐见他不说话,“做了举人是不一样了。气性也变大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这么多天了,还在生气,不理人。”
齐怀煦急了。他往前迈了一步,离她更近了,近到他能闻见她发间的桂花头油的香气。他的手指从身侧抬起来,摆了摆,又放下去,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没有没有,我没生气。”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急得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火烤过,烫的。“我是怕你还在生气。”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他藏了很久、不敢说、怕说出来就会成真的秘密。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自己的脚尖上。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涩涩的,“我不敢去找你。我怕……我怕你有了其他的打算。”
“我有其他打算!?”季灵汐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了一下,震得烛火都跳了。“我看是你打算气死我!”
她转身作势要走。她的脚步很快,裙摆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她的右手已经抬起来了,朝门口的方向。她的左手垂在身侧,等着。
一只手猛地伸过来,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了她的掌心,扣得很紧。他的手在抖,从指尖到手心,从手心到手腕,从手腕到整个手臂,都在抖。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可每一个字都像被他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念到每一个字都刻在了骨头上了。
“对不起,是我不对,是我胡思乱想。你别走,别生气。”他的声音在“别走”两个字上发了一下抖,抖得他的眼眶都红了。
他的眼睛看着她,那里面有恳求,有一个男人在面对可能失去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时,全部的、毫无保留的、**裸的恐惧。
季灵汐看着他。他急红了眼,眼眶红得像被火烧过,鼻尖也红了,嘴唇在微微发抖。他的手还在抖,从握住她的那一刻就在抖,抖到现在,没有停。
她想起母亲的话——“一份发自心底的偏爱与呵护,本就难得。它无需刻意找寻理由,却也经不起肆意消耗。”她消耗了他太多,从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就开始了。
她习惯了他的好,习惯到视而不见,习惯到以为他不会走,习惯到把他推出去,他还会自己回来。可他这次没有自己回来。她把他伤得太重了,他怕了,他不敢回来了。所以她来了。
她站定了,不走了。她没有松开他的手,也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那张乱糟糟的书桌上。
“你书看完了?”她的声音放平了。
齐怀煦愣了一下。他还没有从方才的情绪里出来,眼眶还红着,心跳还快着,手心还在出汗。
“看了一下午了,不看了。”他转过身,开始收拾书桌。他把那本书合上,放在一边,把毛笔插回笔筒,把砚台盖好。
季灵汐看着他那张乱糟糟的书桌,看着上面堆着的书、纸、笔、砚、茶碗,看着这个她从小看到大的、永远乱糟糟的、永远不知道收拾的、被她说了一百遍也不改的、齐怀煦的书桌。
她的心忽然软,“那日你送去的桂花糕,全撒了。”她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我现在想吃。”
齐怀煦的手停了一下。他的手还按在那叠刚整理好的书上,“好,我们现在就去买。”他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脸上已经没有方才的慌乱和紧张了,他笑了,笑得像一个得到了糖的孩子,笑得他的嘴角咧到了耳根,笑得他的眼睛里全是光。
“我把书桌收拾一下,你等我一下。”
“嗯。我等你。”季灵汐轻轻的说。
听到“我等你”三个字,齐怀煦手上的动作停止了,他回过头,看着季灵汐。季灵汐红着脸,看着他。
他说了两次“你等我”,都没有得到她的回答。第一次是在发榜那日的府衙前,第二次是在送她回家的季府门口。她要么装作没听见,要么故意打断他话。
可是现在,她红着脸站在自己面前,对他说“我等你。”他明白了,她不会走了,她会等着他,像他等了她那么久。
季灵汐迎着他的目光,眼眶热了,这一次她没有忍住,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滑到嘴角。她尝到了咸味,可她嘴角的弧度没有下来。她站在他乱糟糟的书房里,站在那一地的夕阳里,站在他够得到的地方,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