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沙弥沿着碎石小径穿过月洞门,一路小跑着回到了禅房区。他在沈书彦的门前停下来,整了整衣袍,抬手敲门。笃笃笃,三声,不轻不重。
“沈施主,是我。”
门开了。沈书彦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清灰色长衫,头发用木簪束着,面容清瘦,眉目温和。他手里还握着一卷书,指节分明的手指夹在书页之间,像是正在读着,被敲门声打断了。
“沈施主,外面还有人要见您。”小沙弥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圆圆的,黑亮黑亮的。“是一位女施主。”
“女施主?”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湖面下有什么在动,可湖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小沙弥点头,认真地汇报。“嗯,她让我转告您,说——”他顿了顿,歪着头想了想,确认自己没有记错,然后一字一顿地把那句他觉得很奇怪的话复述了出来。“园子里有好多蚯蚓。”
沈书彦握着书卷的手猛地收紧了,他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他知道是她。蚯蚓,只有她。
她知道这两个字他会懂,他在听到“蚯蚓”这两个字的一瞬间,脑子里就炸开了,炸出了那天的画面——她坐在那块大石头上,阳光落在她脸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上那条正在蠕动的蚯蚓,脸上是那种又想哭又想叫、可又不好意思哭也不好意思叫的、憋得通红的窘迫。他冲过去了,他蹲下来了,他捡起来了,他对她笑了,他说“没事了,别怕”。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没有想过自己是沈书彦,没有想过自己不应该认识她,没有想过自己不应该冲过去,不应该蹲下来,不应该对她笑,不应该说那些话。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快,他的习惯比他的理智强,他的心比他的命硬。他改不掉,他死过一次都改不掉。
小沙弥看着他,看着他骤然收紧的手指,看着他微微震动的瞳孔。他歪着头,等了片刻,见沈书彦没有说话,又问了一句:“沈施主,您见吗?”
沈书彦闭上眼睛。他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决定,一个用他全部的力气、全部的理智、全部的“不能再错了”的执念压下去的决定。
他不能再见她了。她是他这辈子最想见又最不能见的人。他不能见她。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
上一次,他因为怀煦和她,有了软肋。那股文风浊气抓住了他的软肋,利用怀煦的好奇心,利用凤娆的长相,一步一步地把他逼到了绝境。他死了,死在河岸边,死在她怀里,死在那口喷出来的血里。然后她死了,死在城西的墓园里,死在他的墓碑前,死在那些灰色的粉末里。然后她进了枉死城,蹲在湿冷的黑泥里,一遍一遍地把毒药倒进嘴里,哭到眼睛流血泪。他不能让她再经历一次,他不能让怀煦再经历一次,他不能让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再发生一次。
他的软肋还在。他不能让她成为他的软肋,不能让她被那股浊气盯上,不能让她因为他再受到任何伤害。
这一次,他要怀煦活得出人头地,自信自在。他要汐儿平安喜乐,无忧无虑。他要他们两个人相伴着走完这一生,没有他,不需要他,他不应该出现在他们的生命里。
至于他自己,他有他要做的事。扶正文风,教化世人,破除歪风。这是他的任务,是他回到人间的意义,是他对中天帝君的承诺,是他对那些因为他上一次失败而受苦的人唯一的补偿。他要把这件事做完,做好,做到没有任何遗憾。
这个过程中会有痛苦,会有孤独,会有寂寞,会有煎熬。他无怨无悔,这是他选的。他在魁星殿前躬下身子的时候就已经选好了,他在忘川岸边站起来的时候就已经选好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小沙弥。他的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被磨平了的石板,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热,没有那一瞬间的震动。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
“麻烦小师傅去转告她,我不见客。请她回吧。”他顿了顿,想了一下,补了一句,“以后也不必来了。”
小沙弥看着他,点了头,转身跑了出去。
…………
季灵汐站在桂花树下,等着。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帕子,攥得手心里全是汗。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的胸口要炸开了。她的目光一直盯着那道月洞门,盯着那条碎石小径,盯着小沙弥消失的方向。
小沙弥回来了。他从月洞门里走出来,沿着碎石小径朝她走过来。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去的时候一样。
季灵汐看见他,急忙迎上去,步子快得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快到她头上的白玉簪子晃了一下,差点滑落。她走到小沙弥面前,甚至来不及站稳,就开口了。“怎么样?”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许多,快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抢时间,像是在怕晚一息,答案就会变。
小沙弥抬起头,看着她说:“女施主,沈施主说他不见客,请您回吧”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下一句,还是说了。“他还说,请您以后也不必来了。”
季灵汐的脸从红变成了白。惨白,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还挂在脸上的白。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她的手指松开了,帕子从她手里滑落,飘在地上,她没有捡。
她在做什么?她到底在做什么?
她是季灵汐,威武大将军的女儿,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大家闺秀。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低过头,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从来没有站在一个男人的门外,让一个小沙弥传话,说“这里有好多蚯蚓”。
她放下身段了,放下尊严了,放下了一个女子不该放下的所有东西。她把她的心掏出来,捧在手心里,走到他的门前,让人传话给他。然后他把门关上了。他不肯见她,不肯出来。他让她走,让她以后再也不要来了。
她把脸丢在这里了,丢在这个种满了桂花树、可桂花已经谢了的园子里,丢在这个没有人认识她、可她自己认识自己的地方。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小丑,一个自作多情的小丑,一个以为用“蚯蚓”就能把一个人从禅房里叫出来的小丑。
他对她笑过一次,那一次他帮她捡了一条蚯蚓。她记了好几天,记到每一个字都刻在了心里,记到以为那笑是给她的,那话是说给她听的,那个人是在乎她的。她错了,错得离谱,错得可笑,错得她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上那层厚厚的、干枯的、褐黄色的桂花花瓣里。
什么心里的空洞?什么似曾相识的感觉?都只不过是自己的癔想罢了。这些糊涂心思只会让自己沦为这个世上的笑柄。
她转身就跑。她在逃,逃离这个让她放下身段、放下尊严的地方,逃离这个让她失魂落魄、颜面尽失的男人,逃离那个她以为自己认识、可他根本不认识她的、一个叫沈书彦的、心比石头还硬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