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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马车从季府出发,到齐府接了齐夫人,然后一路向南,往凤栖山去。

季夫人和齐夫人坐在车里说话,说的不外乎是昨日的宴席,齐怀煦的前程,两家未来的打算。季灵汐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撑在窗沿上,掌心托着腮,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

街上的铺子一家一家地开张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气,卖菜的农妇挑着担子从城外进来,箩筐里装着带露水的青菜。她看着那些,什么也看不进去。她在想他。想他今天在不在寺里,想他会不会又躲在哪个角落里不出来,想他看到她的时候会不会又转身就走,想他为什么不肯看她。她的心乱得比那天在茶楼前还厉害,乱得像有人在她胸口里养了一窝蜂,嗡嗡嗡的,怎么都赶不走。

法华寺到了。山门还是那座山门,石阶还是那百来级青石台阶,古松还是那几棵古松,枝干虬劲,松针密密匝匝地织成一片墨绿色的天幕。大殿里香烟缭绕,檀木的香气浓得化不开,混着蜡烛燃烧的蜡油味和供桌上鲜果的清香,搅成一股让人昏昏沉沉的闷。

齐夫人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翕动着,在念什么愿。季夫人也跪下来,在她旁边的蒲团上。

季灵汐站在她们身后,看着那尊金色的佛像,佛像低垂着眼,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你瞒不过我的”。她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了。

“娘。”她的声音不大,可她一开口就在大殿里有了回音。季夫人回过头来,看着她,目光里有询问。齐夫人也回过头来,从蒲团上直起身子。

“里面太闷了,我有点不舒服。”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平平的,没有起伏。她的脸确实是白的,不是假装的白,是心虚到血液都往心脏缩、皮肤上失去了血色的白。

季夫人站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怎么了?是不是昨夜没睡好?”她的手指在季灵汐额上停了一下,收回去,目光里多了几分担心。

齐夫人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拉过她的手,握了握。“那你到院子里等我们。”她的声音温和,像在哄一个孩子。“我们还要耽误些时间,你别走远了。”

季灵汐点头。那一下点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对不起”。她转身走出大殿,脚步很快,快到像是在逃,逃开那座低眉的佛像,逃开那两双慈爱的、信任的、不知道她在骗她们的眼睛。

她走过放生池,穿过那道月洞门,沿着那条碎石铺成的小径往寺庙深处走去。她的裙摆在脚边急促地拂动,带起了路边的落叶。她低着头不看路,不看天,不看两旁的树,不看任何人。她只是走,走到那个她上次来过的地方,走到那块她坐过的大石头旁边。

她站在园子中间,不知道要往哪里走。再往深处,就是和尚们住的禅房了。她一个女子,不能往里走了。她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他经过,也许在等他像上次那样从某个角落里走出来,也许在等一个她不该有的、不配有的、不可能的奇迹。心里空落落的,又满满当当的,两种感觉搅在一起,搅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一阵喧闹从禅房的方向传过来。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好几个人的,混在一起,像一群苍蝇嗡嗡嗡地叫。

她循声望过去,看见一个小沙弥正把几个男子往外推。那几个男子穿着绸衫,有的手里拿着红色的名帖,有的捧着锦盒,有的拎着食盒,有的空着手,脸上都堆着笑,可那笑被小沙弥推得歪歪斜斜的。

“诸位施主请回吧,沈施主交代过,他不见客。”小沙弥的声音不大,可那语气里有不容置疑的坚决,像一个在执行军令的士兵。

“小师傅帮帮忙啊。”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子把名帖往小沙弥怀里塞,一边塞一边说,“人不见,那我们把名帖和礼物留下。帮帮忙,递给沈解元。就递一下,不费事的。”他说着,身后几个人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递一下就好”,“沈解元看了名帖,自然会见的”。

他们的声音里没有恶意,是一种读书人对另一个读书人的、带着几分讨好的、想要结交的热切。解元,乡试第一名,明年会试的热门,将来朝堂上的新星。现在不结交,等人家中了进士入了翰林,你连门都摸不着了。他们都懂这个道理,所以一大早就来了,带着名帖和礼物,想着哪怕见不到人,把东西留下,让人家知道有自己这么一号人物,将来也好说话。

小沙弥不为所动,他的手还是往外推,把那些名帖和锦盒挡在门外。“沈施主交代过,东西一律不收。几位请回吧。”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一台设定好了程序的、不会因为任何外力而改变指令的机器。

几个人又争取了一会儿,见小沙弥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知道今天是进不去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悻悻然地收了名帖和礼物,转身走了。走了几步还回头张望,希望小沙弥能改变主意。小沙弥没有。他站在门口,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目送他们走远。

小沙弥正要转身回去,季灵汐叫住了他。“小师傅请等一下。”声音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比她预想的要大,大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小沙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他歪着头看了她一息,朝她走过来。走近了,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女施主有何吩咐?”

季灵汐看着他的脸,那张年轻的、稚气的、还没有被世俗染上任何颜色的脸。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出不来。

“沈书彦沈公子可是住在此处?”她问出来了。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被风听了去。

小沙弥点了点头。“是的。沈施主就住在后院东边的禅房。”他顿了顿,打量着季灵汐,“女施主也是要给沈施主送礼物?”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今天怎么这么多人来找沈施主”的困惑。

季灵汐连忙摆手,手摆得像风中的柳枝,快而凌乱。“不是不是,我不是来送礼的。我是……”她顿住了,我是谁?我是季灵汐,威武大将军的女儿。我是那个在法华寺的桂花林里,被你口中的沈施主从鞋上捡走一条蚯蚓的陌生女子。我是一个连自己的心都管不住的、疯了的、不知羞耻的大家闺秀。我说不下去了。我是什么?我要做什么?他不可能知道我是谁,他甚至在茶楼前没有看过我一眼,他可能已经不记得我了,他可能连我长什么样都没有印象。我站在这里,对着一个小沙弥,说我是谁?我什么都不是。

小沙弥疑惑地看着她,那目光从好奇变成了不解,从不解变成了一种“这位女施主是不是有什么毛病”的担忧。

季灵汐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她的胸口都在疼。她在那一口气里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她不知道是对是错、是疯是傻、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还是往水里跳的决定。

“麻烦小师傅帮我带句话吧。”她的声音稳了一些,可那稳定是假的,是她用手按着胸口、压着心跳、假装出来的稳定。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那团皱巴巴的帕子,攥得手心里全是汗。

“什么话?”小沙弥歪着头等她。

“就说,有人在这里等他。就说——”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脚边的地上,那里是一条从泥土里钻出来的蚯蚓,灰褐色的,细细的,正在慢慢地蠕动。她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蚯蚓,怕到看见就会叫,叫完就会跑,跑完就会做噩梦。可此刻她看着那条蚯蚓,心里没有害怕,只有一个念头。

“就说这里有——有好多蚯蚓。”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句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话。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是笑自己荒唐,还是笑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一个能把那个人从禅房里叫出来的、不会被任何人怀疑的、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理由。

小沙弥看着她,愣了。“蚯蚓?”小沙弥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他在法华寺住了这些年,见过给师父送菜的,见过给菩萨上香的,见过给和尚们送斋饭的,从来没见过有人让他在禅房里传话,说有蚯蚓。这个女施主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毛病?

季灵汐点头。“对,蚯蚓。”她说得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不能出错的事。

小沙弥看着她,看了两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碎石小径上越来越远,穿过那道月洞门,消失在禅房的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