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齐府张灯结彩。
不是年节,不是喜庆,只是一场家宴。可这顿家宴的分量,比齐府这些年摆过的任何一场席面都重。
齐崇礼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家常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他藏了一整天、从早上起来就开始藏、藏到此刻终于不用再藏了的笑意。
齐夫人坐在他旁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褙子,头发挽得一丝不苟,鬓边戴着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她的脸上也是笑,和齐崇礼不一样,齐崇礼的笑是压不住的得意,她的笑是一种更绵长的、更柔软的、像是一条河在干旱了许久之后终于等来了雨季的那种舒展开来的笑。
齐怀煦坐在父亲的下首,穿了一件新做的竹青色长袍,腰间系着月白色的腰带,挂了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他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面容干净,胡茬刮得一根不剩,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里面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种他努力压着、可怎么都压不住的——他不想叫它“焦虑”,可它在那里,在他胃里翻腾,在他手心出汗,在他喉咙发紧,在他每一次呼吸之间提醒着他——她快来了。
季府的车驾还在路上。齐怀煦已经问了长庚三遍“大街那边有没有消息”,长庚跑了三趟门房,跑了三趟回来都说“没见着”。他第四次要去的时候,齐崇礼叫住了他,说“坐下,像什么样子”。他坐下了,可他的脚尖一直在桌下轻轻地颠着,颠得桌布都在微微颤动。
季府的人终于到了。
齐怀煦第一个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动。他意识到自己太急了,放慢了脚步,走到门口去迎。
门帘掀开,季长风走在最前面。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袍子,腰束革带,身姿挺拔,面容刚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武将特有的悍勇之气。他一进门就看见了齐怀煦,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眼里有打量,有审视,他伸出手拍了拍齐怀煦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重,重到齐怀煦的肩膀往下沉了沉。季长风的嘴角咧着,露出一口白牙,声音大得整个饭厅都能听见,“怀煦,好小子,没给老子丢人!”
季灵汐跟在母亲身后,低着头,脚步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进来的叶子,不想惊动任何人,可她一进来,满屋子的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齐怀煦看着她,从她走进来的第一刻就看着她,目光追着她,像一只见了光的蛾子,明知道那光会烫,可他忍不住。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月白色的襕裙,梳了个垂云髻,长发层层叠挽如流云覆顶,鬓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头顶横插一柄雕花象牙梳,两侧配成对翡翠小钗,耳坠是圆润淡水珠。烛光是黄的,柔的,把她的轮廓照得很软,像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安安静静的、不说话的、不和任何人对视的、把所有的心事都藏在低垂的睫毛底下的女子。
两家人坐定,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酒满上了。
齐崇礼端起酒杯,先敬了季长风一杯,说“季兄,这些年承蒙你照拂,怀煦这孩子能有今日,你有一半的功劳”。
季长风干了那杯酒,说“齐兄客气了,怀煦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有出息,我比自己升了官还高兴”。
两个父亲对视着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十年的交情,有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有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通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匣子打开了。
季长风把酒杯放在桌上,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看着齐怀煦。“怀煦啊,你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回忆那个小小的、圆滚滚的、在他家院子里跑来跑去、偷吃他书房里点心、被他抓住了还死不承认的小东西。那个小东西长大了,长成了眼前这个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会在饭桌对面偷偷看他女儿的青年。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有时间的重量。“你小时候玩心重,这我知道。你在书院里被先生罚了多少回,你爹在我面前叹了多少回的气,我都记着呢。”齐崇礼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不知道是被酒呛了还是被这句话呛了。季长风看了他一眼,笑了,继续说下去,“可我知道,你不是那没出息的孩子。你聪明机灵,你心里头跟明镜似的,什么事该认真,什么事可以闹着玩,你分得清。”他的手从酒杯上抬起来,朝齐怀煦的方向点了点,“考试这样的大事,你是肯定用功的。有心人,天不负。”他的声音在这句话上加重了,像是要在场所有人都听见、都记住。“你前途无量,我信。”
齐崇礼接过了话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清了清嗓子,说“季兄此话不假。我这个儿子——”他看了齐怀煦一眼,那一眼里有父亲对儿子的、从来不会说出口的、今天借着酒劲终于可以露出来一点点的骄傲。“平日里看着是不靠谱,可那是没遇上正经事。真遇上大事,只要他上心,他还能成。”他把“还能成”三个字说得很重,像是在盖棺定论,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我齐崇礼的儿子,不差。
齐夫人的声音响起,笑着说:“老爷,哪有您这样的父亲。一点不谦虚,自己把儿子夸上天了。”她说着,端起酒壶给齐崇礼续了一杯,又给季长风续了一杯。
齐崇礼不以为意,接过酒杯,往椅背上一靠,说:“好就是好,就是要夸。”他看了齐怀煦一眼,又看了季长风一眼,那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次,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铺垫什么。“再说季兄又不是外人。他能夸怀煦,我就不能夸?”
他话音未落,季夫人笑着接了话。她的声音不大,可那语气里有一种四两拨千斤的从容,像一颗裹了蜜糖的石子,不声不响地投进了湖面,涟漪从中心一圈一圈地荡开去,荡到每个人的心里。
“能夸能夸。怀煦在你们两兄弟眼中——”她顿了一下,目光从齐崇礼脸上移到季长风脸上,又从季长风脸上移到齐怀煦脸上,最后落在自己女儿低垂的发顶上,那目光里有母亲对女儿的疼爱。“不都是儿子么。”
在座的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
齐崇礼端起酒杯,挡住了自己压不住的嘴角。
齐夫人笑盈盈地看着季灵汐,目光里全是“你这孩子,怎么还不好意思了”。
季长风咳了一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一声咳嗽像是刻意的不像是在清嗓子,是在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好让他把脸上那个藏都藏不住的笑压下去一点。
齐怀煦坐在季灵汐对面,他的目光从季夫人的脸上移到季灵汐的脸上,他看着她,等着她抬头,等着她看他,等着她在这一刻给他一个眼神,哪怕只是一个很短的、很快的、一触即离的眼神,他就能知道——她也听见了,她也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也知道他们的未来已经被这句话钉在了那里,跑不掉了。
她没有抬头。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碗里的汤已经凉了,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映着头顶的烛光,映着她自己涨红了的脸。
齐崇礼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种“趁热打铁”的明快。“对对对,怀煦,快,敬你季伯父一杯。”
齐怀煦站起来。椅子没有发出声响,他用手扶住了。他端起酒杯,杯中是白酒,透明的,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双手举着酒杯,举到与眉同高,对着季长风,深深一躬。他直起身,看着季长风的眼睛,说:“季伯父,明年的春闱,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季长风看着他,看着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在他家院子里跑来跑去、偷吃他点心、被他抓住了还死不承认的臭小子,此刻站在他面前,双手举着酒杯,脊背挺直。他端起酒杯,一仰头,干了,酒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的声音很大,大到隔壁院子都能听见。“好好好,就等你高中了!”
众人的笑声、碰杯声、道贺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齐崇礼在和季长风说着什么,齐夫人在和季夫人说着什么,长庚和小荷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被管事妈妈呵斥着赶走了。
没有人注意到季灵汐,没有人在看她。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碗里的汤已经凉透了,油膜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皱巴巴的皮,像一面被揉皱了的、再也照不出人影的镜子。
她不想憧憬什么未来,不想听那些计划,不想知道春闱在几月、高中之后要做什么、两家什么时候议亲、婚期定在哪一天。她甚至想让时间停止,就停在今晚,停在这间饭厅里,停在这张还没有撤去的饭桌前,停在所有人都在笑、都没有注意到她在低着头、没有人逼她抬头的那一刻。
不要有春闱,不要有高中,不要有接下来的一切。她也不要再去想那个人,不要再去想那个穿着清灰色长衫、头发用木簪束着、在桂花树下对她说“没事了别怕”、在茶楼前被一群人围着、转身走时一个眼神都不肯给她的人。
她也不要再去管心底的那个洞,那个在她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开始动、在茶楼前盯着他看的时候几乎要冲出来、在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时候让她觉得自己要疯了的东西。
她不管了,什么都不管了,她只想让时间停在这里,停在这个所有人都替她安排好了、她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低着头红着脸假装不好意思的时刻。
“明日——”齐崇礼的声音从一片喧哗中穿透过来,“怀煦你和我一起去一趟白山书院。”齐怀煦放下酒杯,看向父亲。
齐崇礼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不重,可那一下叩得很清楚,像是给儿子指路。“一是答谢书院众位老师这么多年的教诲,二是看看你还有什么不足,为春闱提早做些准备。”齐怀煦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干脆利落。“是。”
齐夫人转向季夫人,声音比齐崇礼低了一些,“那你明日陪我去一趟法华寺吧,我去还愿。上回在佛前许了愿,如今怀煦中了举,这愿是该还了。”
季夫人还没来得及回答,季灵汐忽然抬起了头。“我也去。”她的声音不大,可那三个字说得很快,快到像是怕晚说一息,这个机会就会从她指尖溜走。她说完,意识到自己太急了,太冲动了,太不像一个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了。
齐夫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好好好,那就一起去。”
齐怀煦看着季灵汐。他的目光从她抬头的那个瞬间就钉在了她脸上,钉在她涨红的、来不及整理表情的脸上,钉在她那双忽然亮起来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的眼睛里。他看穿了她的心思,他知道她想去法华寺不是为了陪母亲还愿,不是为了去佛前上香。法华寺里有一个人,她要去见他。
季灵汐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不敢看他,心虚得不敢抬头,不敢对上他的眼睛,不敢让他看见她眼底那些她自己都看不懂的东西。她只是低着头,攥着帕子,等着这场宴席结束。
宴席终于结束了。两个夫人在门口话别,两个父亲在阶前拱手。季长风先上了马车,季夫人跟在他后面,齐怀煦站在马车旁边,等着送季灵汐上车。
她和齐夫人道了别,和齐崇礼道了别,对齐怀煦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轻,轻到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点。她走向马车,伸出手去扶车架,她的手指触到了木头的边缘,凉凉的。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车门框。手指修长,指节分明,骨感而有力,挡在她和马车之间,挡住了她上车的路。
季灵汐抬起头,看见齐怀煦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的酒气。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车门框上,落在他自己握在车框上的手指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你明天,可不可以不要去法华寺?”他的声音在“可不可以”四个字上发了一下抖,抖得很轻,就好像他的心在颤。他没有用“不要去”,他用的是“可不可以不要去”。他在求她,他在求她不要去,他在用一个男人能放下的最低的姿态,求她不要去那个人在的地方。
他垂着眼睛,没有看她,他的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那阴影里有东西,是怕。他怕她去了,怕她去了会看见那个人,他怕了一整晚,从她说“我也去”的那一刻就开始怕,怕到酒席散了,怕到人都走了,怕到他站在马车旁边,握着车框,拦住她,怕到他终于忍不住了,开口了,求她了。
季灵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一个眨眼。然后她低下头,没有回答。
不回答,其实也是一种回答。
齐怀煦的手从车框上慢慢地滑下来,手指在木头的边缘拖过,发出细微的、干涩的声响。他让出了位置,退后了一步,站在马车旁边,垂着手,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她。季灵汐上了马车,马车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来,挡住了他的视线。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夜色中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