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妄舒猛地睁开眼,黑暗中只有她的呼吸声和胸口剧烈的心跳声,意识渐渐回笼,房顶在眼中逐渐清晰,窗外只有风声呼啸。
她眨了眨眼,从床上坐起,梦中的场景不断重现在眼前,是父亲的话语、母亲的笑容,还有一家四口抱着小猫回去的画面。
画面鲜活如同昨日,父亲那句带着笑意的叮嘱依旧清晰回荡在耳畔:“带回去了,就要好好照顾。”
李妄舒做到了她说的话,那三只小猫后来长得很好,它们在李府安了家,她给它们搭了暖和的小窝,用的是母亲那床新被子剩下的边角料,她也常常将自己的点心省下,掰碎了喂给它们。
小猫被养得皮毛柔顺,十分亲人,尤其喜欢追着她和姐姐的裙摆玩闹。玩累了就抱着猫回到母亲的怀里,母亲总会笑着将她跑散的头发别回耳后,唤侍女端来沏好的花茶和新买的点心。
那是李府最后一段安稳宁静的时光。
李妄舒把脸埋进双手用力揉了揉,窗外风声依旧,像极了那夜密道外的烈火呼啸。
她不知道那几只小猫最后去了哪里,她似乎在混乱中瞥见过一抹惊慌逃窜的影子,又或许那只是为了安慰自己产生的错乱记忆。小猫的动作最是敏捷,但愿它们是趁着混乱从哪处墙洞跑了出去。
她掀开被子下床,借着窗外微弱的光芒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水一饮而尽,慢慢平复了纷乱的心跳。
风从窗户吹进来,比以往冷了不少,李妄舒抬头向窗外看去——
外面下雪了。
她伸手拂去窗檐上的雪,北疆的雪与她记忆里京城的雪触感不同,京城的雪轻盈湿润,最适合堆雪人玩。北疆的雪更干,像流沙。
李妄舒怔怔看着外面的落雪,这才意识到她已经来这里两年了。
窗外的雪映的屋内不再黑暗,李妄舒没有点灯,只是立在窗前,看着满天的飞雪思绪万千。
两年。
她的手掌无意识按在胳膊上,那道在不渡川留下的疤痕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微微凸起的痕迹。
这两年来,苏赫的铁骑来过几次,不要命般想要攻下这里,城墙上斑驳的痕迹换了一道又一道,那些曾经质疑她的将士,如今跟着她一次又一次将敌人打回草原深处。
城内的学堂也重新传出读书声,她从街上走过时,卖饼的大娘会塞给她一个刚出炉的烤饼;铁匠铺的老师傅给她看新打的箭头,对她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就连段衡,那只最让人捉摸不透的花孔雀,也出人意料地安分,整日沉浸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那对核桃也被他盘得油光发亮。他总能在她为琐事发愁时,恰好提出了解决方法,事后又挥一挥衣袖说“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因为他的存在,京城那边倒也真的免去许多事端。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只有一件事,李妄舒目光落在窗外,地上早已覆盖上厚厚一层雪。
阿依莎,那个行踪不定的王女。白草镇一别后,她再也没有得到任何关于阿依莎的只言片语,像那颗被她投入河中的鹅卵石,荡开几圈涟漪便再无任何动静。
她伸手接过落雪,看着雪粒在掌心融化。另一处屋檐下,李望倾静静坐在床边,听外面风雪呼啸,雪是从子时左右开始下的,她没有睡着,就坐在这里听雪落了一个时辰。
雪一直下到天亮。
李妄舒推开门,雪势小了许多,积雪几乎没过脚踝,远处有士兵铲雪的声音和孩童的欢呼。她打了个寒颤,对着双手哈气试图暖和一点。
有点不想出来,她这样想着,目光看到一个身影向这边走来,是江鹤云,身上穿着一件红白色的新衣,怀里还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昭昭!”江鹤云小跑过来,从布包里掏出一件崭新的蓝色袍子,“这是国师前段时间送来的,夜里下了雪,眼下正好可以穿。”
“你这一身很合适呢,师叔眼光还是不错的嘛。”李妄舒接过衣服打趣,布料柔软厚实,是上次方尘随信送来的,说天气将要转凉,给你们送些新衣。
“里面这件是给你姐姐的,等下给她送过去。”江鹤云说着,眼睛突然向后看去,“诶,沈姑娘也来了。”
李妄舒回头,就见宁月扶着李望倾向这边慢慢走来,李望倾披了身素色斗篷,兜帽边缘是一圈柔软的绒毛,衬得她的脸愈发白皙。
她和宁月小声争执:“我自己可以过来的。”
宁月抓着她的胳膊死不放手:“不行,姑娘自己走,摔倒了怎么办,雪地很滑的。”
“阿姐怎么来了,雪天路滑。”李妄舒赶忙上前,从宁月手中接过姐姐的手臂。
“在屋里闷得慌,出来走走也好。”李望倾回握住妹妹的手,触感冰凉,“怎么这么凉,没多穿件衣服么?”
“我刚从屋里出来,不碍事,晚点把师叔送来的衣服换上就好。”她把手中的新衣放在姐姐手上,让姐姐放下心来。
几人正说着话,一阵说笑声由远及近,洪平带着一队士兵铲雪开道,远远就看到了她们,扯着嗓子打招呼:“将军!哟,江姑娘和沈姑娘也在。”他冲几人用力挥手:“怎么样,这儿雪景不错吧!”
有士兵抓起一团雪,在手里团实了,趁他不注意“啪”一下丢在他后背上,后面的士兵都跟着笑了起来。
“嗷!”洪平一嗓子跳起来,笑骂着回头寻找打他的凶手。
李望倾侧耳倾听片刻,嘴角笑意深了些:“大家都很精神呢。”
“是啊。”李妄舒看着那群雪地里的士兵笑着说。
“将军!”梁承从另一条清理好的路上跑来,“巡防已安排妥当,各处点位也增加了人手。另外,陈将军让我来问问,难民区是否需要再调配些炭火?”
李妄舒点头:“你去库房支取,按需分配,老人孩子那里多送些,确保屋舍不透寒风。”
看着梁承领命离开,李妄舒这才感觉被风雪冻得有些发僵,她正打算带姐姐和鹤云回屋,眼角余光就瞥见段衡那道华丽的身影正慢悠悠在雪地里漫步,阙前就在他身后半步紧跟着。
段衡也看到了她们,便加快脚步走了过来,雪地里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陆将军,江姑娘,沈姑娘,早啊!”他依旧笑容灿烂,这严寒对他来说仿佛不存在,“这儿雪景甚是迷人,京城可没有这般景象。”
他又看向李望倾,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沈姑娘眼睛不便,雪地难行,可要多加当心,我那儿有上好的暖炉,回头让阙前送一个过来。”
李望倾微微欠身:“多谢殿下好意,宁月照顾的很周到,不劳烦殿下了。”
“嗐,不麻烦不麻烦。”段衡笑着摆手,说罢又抬头看看天空,“雪好像又要下大了,各位还是快些回屋吧,别冻着了。”
他对几人点点头,转身带着阙前慢悠悠踩着雪往自己院子里走。
李妄舒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脚印被新雪覆盖,才轻轻叹出一口白气。
“我们也回去吧。”
屋内炭火烧的正旺,宁月提来茶壶,给每个人都斟了杯热茶。江鹤云搓着手凑到炭盆边取暖,嘴里还嘟囔着:“这鬼天气,那么冷。”
“嘭——”
门外传来一声巨响,房门被一股力量从外面踹开,冷风猛地灌了进来,连带着炭火都暗了下去。
几人吓了一跳,齐刷刷扭头看去,只见方缘一身寒气站在门口,发梢还挂着雪花,手里提着一个还在冒热气的食盒。
她抬脚干脆利落地把门踢上,隔绝了寒风,目光扫过屋内诧异的脸,最后落在李妄舒身上:“干嘛?一个个跟见鬼了似的。”
李妄舒手里还端着刚刚举到嘴边的热水:“老师,你这……”
“来来来,吃饭吃饭。”方缘把食盒往桌子中间一放,掀开盖子,露出几只黑色陶碗,浓郁的羊汤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她解下沾雪的披风随手搭在椅背上,没好气地抱怨:“破天气冷的邪门,市集上都没几个人影,我绕了一大圈才找到这么一家还开着的铺子。”
她动作麻利地把汤分给每个人,嘴皮子也没闲着:“下边的油纸里包着饼,快拿出来,还有一包里是芫荽,谁吃自己放啊。”
宁月接过碗放在李望倾手边,轻声道:“姑娘,小心烫。”
“欸,宁月,你弟弟呢?”方缘把宁月那份递给她,疑惑问道。
宁月对她道谢后说道:“小羽这几天留在军医身边帮忙,还没有回来。”
江鹤云接过碗,深吸了一口香气:“哇,好香!谢谢前辈!”
轮到李妄舒时,她看着徒弟还有些愣神的表情,伸手敲打她:“别愣着了,你师父我善心大发,想着你们指不定也窝在屋里喝白水,干脆多买几份一起吃。这鬼天气,真不如窝在床上睡到不知天地为何物。”
方缘给每个人都盛了满满一大碗,最后才给自己也来了一碗。她捧着碗毫不客气地挤到李妄舒和江鹤云中间的空位坐下,心满意足喝了一大口:“哈!活过来了!”
李妄舒看着碗中奶白的汤汁,捧起碗轻轻吹了吹,热汤划过喉头,暖意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方才雪地里残留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