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外，长阶上的积雪被宫人扫至两边，堆成两道长长的白线。
早朝结束后官员们早已匆匆离去，眼下将近午时，杨茂站在檐下，看着空无一人的广场。
“杨大人。”平和的声音从侧边传来，杨茂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陆世昌踏着步子过来与他并肩而立，也看着那片广场：“雪中寒冷，杨大人还不回府，真是勤勉为国，下官钦佩不已啊。”
这话听不出什么情绪，杨茂也不想去深究，他只是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侧头看了陆世昌一眼，这位兵部尚书的脸上永远挂着一副随和的笑容。
他们在这里吵了多少年了？杨茂记得自己第一次在朝堂上见到他时，他还是一个因为方案被驳回就会面红耳赤的小小官员，那时候自己站在温维后面，心里笑这家伙不谙世事。
后来陆世昌升任兵部尚书，两人的恩怨也就此结下，他们为了军饷、为了官员调动一次又一次争得不可开交，有时真恨不得上去堵上他的嘴给他一拳。
陆世昌比他小不了几岁，但资历浅了不少，自己跟着温维做事时，他还在哪个不起眼的州府熬资历吧，如今都可以跟自己分庭抗礼了。
真是老天无眼，世事无常。
“陆世昌。”杨茂声音很平淡，“你在这里，和我吵这么多年，不累吗？”
陆世昌脸上笑容微微一顿，他拢了拢袖口，说话间呵出一团白雾：“杨大人说笑了，下官怎敢与大人争吵，不过就事论事罢了。大人从先帝时期就在户部兢兢业业，深得先帝信任，温老致仕后便擢升主持户部，这份资历，世昌是望尘莫及啊。”
“温维……”他的老上司，跟他是同辈，为人刚正又懂变通，是先帝倚重的能臣，自己也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女儿嫁给李渡两年后他便辞官回了扬州老家，走的很干脆，只留自己接了户部的担子。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温维了。
“先帝……”他目光从空荡的大殿看向御书房的方向，仿佛能看到许多年前那个时常与他讨论钱粮民生的身影。
“先帝……是极好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陆世昌不自觉放低呼吸去听，“先帝那时，国库虽不丰盈，北疆、东南处处都要用钱，李渡守着边关，我们在后方设法筹粮，总想着如何让这江山更加稳固，让百姓少受些苦。”
想到那个因军功过盛惨遭猜忌的将军，杨茂叹了口气，他与李渡同朝多年，哪怕那张罪状被明晃晃贴在城门上，他心里始终存着疑影，奈何天子震怒，那之后温维也彻底与自己断了联系，他一个户部尚书又能如何。
目光穿过宫墙，先帝临终前握着他的手，眼中满是忧虑与嘱托。而如今的陛下，沉迷丹青，寻求长生，奏折堆积如山，一句各部议事便推了回来。若非闹到不可开交，那是万万不会理会的。
而他呢？先帝嘱托他掌管天下钱粮，他却在争论是否该给陆世昌那小侄女多拨一些军饷，是否要容忍她收留敌国难民，还要为了一点细枝末节的银钱耗用和眼前这个总是笑呵呵的陆世昌争个筋疲力尽。
那些锱铢必较的数字，在这个日渐溃散的朝局面前，究竟有什么意义。
“陆大人。”杨茂再次开口，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疲惫，“你说钦佩我的资历，可我看来，这资历不过是史书上的一段见证罢了。你是后来者，有些事，你没有亲自见过。”
“我以为我把住钱粮，就能稳住朝廷，就能对得起先帝。”他顿了顿，目光收回落在眼前的栏杆上，又抬头迎上陆世昌逐渐凝重的表情，那句压在心底多年的话，最终在这场大雪的催动下浮现：“我……愧对先帝期许。”
说完他不再看陆世昌，转身一步一步踏下台阶，那身红色官袍在白雪中显得有些落寞。
檐下只余陆世昌一人，他看着杨茂离去的背影，想起这些年来两人在朝中水火不容般的争论，最终也只是轻叹摇头，顺着那串脚印离开了大殿。
雪又大了起来，宫人认命般叹口气，准备等雪小点重新清扫。
杨茂回了家里，夫人越氏早早就等在门口，见杨茂下车甩开侍女便一脸怒气向他走去，说话中气十足：“杨茂！你做什么去了！”
越净秋势要好好数落他一番，却在看清丈夫的面容后熄去了怒火：“怎么了这是？怎么失魂落魄的。”
杨茂拍了拍她的手摇头，示意自己没事，随后便向书房走去。
“装什么呢，这死样子没事才有鬼了。”越净秋嘴里嘀咕着，还不忘吩咐侍女去准备些热茶与吃食，然后追了上去，“哎，你等等我。”
她陪杨茂回了书房，屏退下人后又给他倒了杯热茶：“陛下生气了？还是你今天没吵赢陆世昌那家伙？”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丈夫手边，见他仍然愣神，便挨着他坐下，伸手覆上了他冰凉的手背。
“净秋。”杨茂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今天，跟陆世昌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啊？”越净秋挑眉，“你是说他不要脸，还是说他小侄女迟早惹祸了？”
杨茂苦笑摇头：“都不是，我告诉他，我愧对先帝。”
手指骤然收紧，越净秋脸上的戏谑褪去，她沉默片刻：“好好的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杨茂抬眼看向窗外的落雪，“已经过去太久了，净秋，你还记得先帝临终前，召我入宫的情形么？”
“怎么会不记得，那天雪下那么大，天气也比现在冷了很多。”越净秋想起那年的风雪，脸上满是担忧，“你回来后，在祠堂跪了一天一夜，连我都不见。”
“……先帝握着我的手，说钱粮、说民生，说江山社稷。他说，‘杨卿，我把社稷托付给你了。’”
杨茂一字一句复述，眼中似有泪光闪烁：“我那时，当真是把这副担子，看得比性命还重。”
“可如今呢？陛下不问政事，朝堂如同市井，我整日盘算着，好让户部的账不要太难看，可这有什么用，拨下去的银子被层层剥削，能有一成用到实处便是万幸，就算我争赢了陆世昌又能怎样呢。”
越净秋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听着，等他稍稍平复一下心情才说：“所以，你觉得自己这大半辈子都白费了吗？”
“……是。”杨茂闭上眼睛，喉结滚动，“先帝若还在，怕是要骂我无能，骂我糊涂。”
越净秋伸手扒上他的脸，让他面对自己，开口叫他：“杨茂，你看着我。”
杨茂诧异地睁开眼，对上妻子那双坚定的目光。
“你觉得先帝托付给你的，仅仅是国库里的银钱和账册吗？这么多年来，多少人想从你这里打开口子，甚至把目光放在我身上。加税、以各种名义挪用库银，这些你不都顶住了吗？”
杨茂怔住，越净秋还在继续：“你和陆世昌吵，和那些想中饱私囊的蠢货吵，这些你都坚持下来了呀。”
她握住丈夫微微颤抖的手：“你觉得先帝会骂你？可这些事本就不该由一人来承担。先帝若是见了你今日的模样，才是真正的痛心，痛心他寄予厚望的臣子，竟认了这无力回天的命。”
“你守的不是一个欣欣向荣的盛世，不如守着它，让它倾斜的慢一点，或许……还有机会能寻到一线生机，不是吗？”她轻轻抚平丈夫官袍上的一处褶皱，就像这些年来经常做的那样。
“至于北疆那个丫头，陆昭也好，换成别人也罢，她要真是那个生机，或许我们可以试着去相信她一下？”
书房内烧着炭火，温暖如春。杨茂长久沉默着，他看着妻子眼中那束跃动的火苗，一如当年新婚时那个敢指着自己鼻子骂“书呆子不懂变通”的女子。
他反手握住越净秋的手：“净秋，你是说，我还要继续跟他们吵，哪怕吵不出个结果？”
越净秋抽出手，不轻不重拍了下他的后背：“不然呢？难不成你现在辞官回乡下种地去？我告诉你杨茂，你敢辞咱俩就和离。”
“？”
说归说闹归闹，不能拿和离开玩笑。杨茂当即伸手抓着越净秋的衣服坚决反对：“不辞！你也不许和离，你走了我怎么办。”
越净秋看着他慌张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瞧你这点出息，既然不辞，那就打起精神来，别整日忧心忡忡的，先帝把担子给你，是让你扛着，不是让你背着担子把自己压垮的。”
她重新倒了杯茶递给杨茂：“行了，先喝口茶暖暖身子，厨房炖了汤，我去看看怎么样了。”
走到门口她又想到了什么，转身对杨茂说：“至于陛下怎么样，自有他的缘法，朝堂风气也不是你一个人就能扭转的，给那些真正想做事的多留几分余地，少添几道绊子，这就够了。”
看到丈夫眼神重新亮了起来，她想起多年前那个在她面前励志辅佐明君、匡扶社稷的愣头小子，不由得笑了起来：“你呀，以后少在雪地里傻站着，还当自己二十岁出头抗造呢。”
补一下昨天的
鸿音真好玩，已沉迷战斗
会写完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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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