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兰。”李妄舒对孩子堆里的卓兰招手,示意他过来。
李妄舒前几天过来,总能看到他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一开始以为是好奇,便随他去了。后来这孩子慢慢的离她越来越近,甚至有意无意从她面前路过。
“……”
直到又一次不经意路过,李妄舒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领:“看到你好几天了,想干嘛?”
少年也不挣扎,只回过头看着李妄舒:“塔尔大人说,你很厉害,我想跟你比比。”
“?”李妄舒不解,但她松开了钳制,示意卓兰动手,三回合下来,他被李妄舒摁在了地上,“如何?”
卓兰不服:“再来,刚刚是脚滑。”
于是少年接二连三地被李妄舒用同样的方法以不同的角度摁在地上,怕伤口再次裂开,李妄舒还放缓了动作。
李妄舒许久没有跟人对打过了,哪怕对面还是个孩子,她眼中闪着愉快的光芒,问他:“还打吗?”
卓兰服了,他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上没有被打败的沮丧,反而有种奇妙的兴奋,这比他在部落的时候驯服小马驹有趣多了!塔尔爷爷说的果然没错!
李妄舒见他不说话,手上力道避开伤口稍微加重了些:“不说话?这么犟呢。”语气里没有抱怨,全是跃跃欲试。
感受到后背传来的力气更大,卓兰连连摇头,再有趣也经不住一直打下去:“不打了不打了。”
李妄舒表情有一瞬间的失落,好像失去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算是不打不相识,后面几天李妄舒再来,偶尔还能指点他两下。布尔达暂时谢绝了他的帮助,让这毛头小子把伤彻底养好再来,免得留下什么后遗症。
卓兰摸摸面前孩子的脑袋,随后小跑过来:“陆姐姐,什么事?”
他说喊将军显得太生疏了,问李妄舒能不能叫她姐姐。
李妄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便也随他去了。后来从布尔达那里得知,乌纥人对阶级称谓没有那么严格的规定,只要双方愿意怎么称呼都可以。
“伤好全了?”李妄舒目光落在卓兰身上打量他,隔着衣服她看不到伤口的疤痕。
“好了!”卓兰声音微微提高,还用力拍了拍伤口处展示,“早就好了,塔尔爷爷非要让我再休息几天。”
李妄舒盯着卓兰,伸出手指隔着衣衫按了按伤口边缘,感受到手下的肌肉绷紧,又看到卓兰眼神坚定直视前方:“行,是长结实了。”
没等卓兰开口,李妄舒视线里突然多了几个毛茸茸的脑袋,她向后看去,那几个孩子正扒着栏杆,几个小身子叠在一起向这边看过来,看到李妄舒向后抬头,几个孩子站直了身体,目光看向天边。
“哈。”
李妄舒不禁失笑,她问卓兰:“你们玩的挺好?”
卓兰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那边的草长得不错,刚刚在教他们用草编小玩意儿。”
那些孩子目光依旧时不时往这边看来,李妄舒放弃了让卓兰去给布尔达帮忙的打算,她拿出方才过来时在路上买的一包果脯塞给他:“等下跟他们分吃了吧。”
随后她声音压低了些:“还有,前些日子在这里转悠的那位衣着华贵显眼的公子,记得吗?”
卓兰点头道:“记得,他往这里一站显得格格不入呢,想不记得都难。”
“记性不错。”李妄舒嘴角上扬,“听着,那位公子若是哪天闲逛到这里找你说话……”她抓住卓兰的肩膀,确保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己说的话上,“他若是问起草原上的事,比如那里你们的日常生活之类的,这些你照实说,知道什么说什么。”
卓兰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但他依旧点头。
李妄舒继续道:“但是,他若是问起别的,比如这里有谁常来,或是问你认不认得其他人,打听塔尔在做什么、见了什么人,这些你一律摇头,说不认得,不清楚,我只是在这里换口饭吃。”
她看着卓兰的眼睛:“哪怕他给你钱,或是许给你什么好处,你都不要说,明白吗?”
卓兰重重点头,心里明了:“我知道了,姐姐放心,爷爷教过我的,不要随便相信别人的笑脸。”
“知道就好。”李妄舒松开手,对他向后面示意,“去带他们玩吧。”
卓兰怀抱那包果脯向后跑去,跑了一半又回过头,冲还站在原地的李妄舒咧嘴一笑,用力挥了挥手。
李妄舒站在原地,看着那群孩子重新把少年围了起来,叽叽喳喳说着什么,还把手里编好的小东西献宝似的拿给他看。
这样也不错,李妄舒想。
回去的路上会路过街市,李妄舒不可避免的遇到了出门闲逛的段衡。
段衡正蹲在街边不知道干什么,李妄舒本欲从另一边借人群的遮挡溜过去,偏偏段衡身边那个侍卫转身跟她来了个对视。
那个经常跟在段衡身边的侍卫叫什么来着?李妄舒回忆了一下,段衡似乎叫他阙前。
她看着阙前怀里抱的那堆东西,还有他那身明显比其他侍卫料子要好的衣服,心说这可不像是缺钱的样子。
阙前对李妄舒点头致意,又扭头对段衡说了几句,段衡向她这边看过来。
“……”李妄舒认命般闭了闭眼,穿过人流来到了段衡那边。
等到了段衡身边,李妄舒才看清他蹲在这里做什么,墙角边是几只有些脏兮兮的小猫,正吃着段衡放在地上的几条小鱼干,有只胆子大的还蹭了蹭段衡的鞋尖。
段衡笑了笑,没有在意,还伸出手轻轻挠了挠小猫的头。
“喵……”小猫见了李妄舒也不怕,抬头对她叫了一声就继续埋头苦吃。
段衡就着蹲姿仰头对李妄舒笑笑:“将军也出来走走?怎么也不带个人。”他把油纸递给李妄舒,里面还有几只鱼干,“要一起喂它们吗?这几只小家伙贪吃的很。”
李妄舒接过小鱼干,蹲下递给那只最小的猫,小猫舔舔她的手,叼着鱼干吃了起来。
“小时候……也跟父亲喂过街边的小猫。”李妄舒像是回答段衡,又像是自言自语。
段衡挠过小猫的下巴,语气温和:“想必令尊也是心善之人。”
李妄舒没有立刻回答,她拂去小猫身上的灰,对段衡笑道:“殿下有心了。”
“不过是见他们可怜,随手之事罢了。”段衡喂完最后一只鱼干,拍拍手起身,“将军可是要回去?正好我也逛得差不多了,不如一同走一段?”
他身后的阙前向李妄舒投来求助的目光,李妄舒看了眼兴致勃勃的段衡,又看了眼抱满东西的阙前,对段衡伸手道:“殿下请。”
……
李妄舒养过小猫的。
不是外祖家的小花,那也是一个寻常的午后,京城的天气比这里要暖些,那时候她还小,父亲回京述职,难得有了几日的清闲。母亲换了身素雅的浅紫色衣裙,牵着姐姐的手,李望倾跟在母亲身边好奇地打量着街市,手里还拿着母亲刚给她买的糖画。
而她被父亲抱在怀里,视野开阔看什么都新鲜,她把下巴放在父亲肩头,听父母有一搭没一搭闲聊,一家人如同寻常人家一般。
“倾倾,怎么不吃呢?你看它都化了。”沈璃语气里满是笑意,她拿出帕子轻轻擦拭李望倾黏糊的小手。
李望倾小声辩解:“它太好看了,我想多看一会儿再吃。”
李渡笑了起来,李妄舒能感受到胸腔的震动:“倾倾,糖画就是用来吃的,晚点回去的时候爹给你买个更结实的小泥人。”
“爹爹偏心!”李妄舒在父亲怀里扭动,“昭昭也要。”
“你呀。”沈璃手指虚点小女儿的眉头,“哪次买东西不是你们两个一人一份了?还贪心呢。”
一家人有说有笑路过一条巷子口,李妄舒眼尖地发现了一窝蜷缩在破旧竹筐里的小猫。
她拽着父亲的衣领指给他看:“爹爹!那里有东西在动!”
李渡顺着女儿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竹筐里,几只瘦弱的小猫挤在一起,发出微弱的叫声。
“是小猫!”李望倾往前几步看看竹筐,又回头看向母亲,“阿娘,你快来看!”
沈璃走进看了看,轻叹一口气:“怕是刚出生没多久就被遗弃了,没有母猫,夜里怕是难熬。”
李妄舒挣扎着要下地,李渡把她放下,她立刻小跑到竹筐前,扒着边缘往里看去,眼中满是惊奇:“它们好小,爹爹,它们是不是饿了?”
李渡蹲在女儿身边:“我们去买点吃的喂它们好不好?”
他对沈璃说:“阿璃,你带倾倾在这里稍微等一下,我带昭昭去买些能喂它们吃的回来。”
摊主好心把米糕切成碎屑,又给了一碗温热的羊奶,四人把那些吃食一点一点喂给小猫。
李妄舒学着父亲的样子,伸手沾了点羊奶,小心翼翼递到小猫嘴边。
小猫舔舐的触感有些痒,李妄舒咯咯直笑,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父亲:“爹爹!它舔我了,它喜欢我!”
李渡看着女儿的笑脸,耐心教她把碎屑放在手心,让小猫自己舔食:“昭昭慢点,它们还小,不能吃太多。”
李望倾伸手慢慢摸了摸小猫的身体,软软的,有些温热。
小猫恢复了些力气,叫声也稍微响亮了点,其中一只伸出细嫩的爪子扒拉李妄舒的手指,李妄舒开心极了,她抬头满是期盼地恳求:“爹爹,我们把它们带回家好不好?昭昭想养它们!”
李渡低下头,看着小女儿充满期待的小脸,又看了看那几只叫声细弱的小猫,他伸手捏了捏李妄舒的脸,声音带着宠溺与纵容:“昭昭想养,那便养。不过要答应爹爹,带回去了,就要好好照顾它们,不能玩腻了就随意抛弃它们,昭昭能做到吗?”
李妄舒开心拍手:“昭昭记住了!昭昭会照顾好它们,给它们搭暖和的小窝,把我的点心分给它们吃!”
沈璃在一旁笑着摇头:“你的点心自己都不够吃呢。”说着也帮忙把几只小猫小心收拢在一起,用帕子垫着,“带回去也好,府里也能热闹些。”
小猫被李渡托在手心,李妄舒牵着姐姐的手跟在母亲身边:“阿爹阿娘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