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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 夜话

修德坊,周记茶楼。

二楼最僻静的雅间内,油灯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烛火轻轻摇曳,桌上摊着那块绣有横∞符号的黑布、摔坏的金属盒子,以及那枚蝴蝶佩。

晏离听黎清浅说完清明渠边的遭遇,脸上那层惯有的平静终于被打破。

她拿起那块黑布,指尖摩挲着那个∞符号,浅琥珀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果然在长安。”晏离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寒意,“而且已经开始回收‘信标’了。”

“信标?这蝴蝶佩,果然是某种标记?”

晏离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黑布,拿起那个摔坏的金属盒子,用随身的细长工具小心翼翼地拨开盒盖,露出里面那些精密得令人目眩的构件。

黎清浅看到,那些细小的零件有的在微微发光,有的还在极其缓慢地转动。

“此物名为‘震音匣’。”晏离斟酌着词句。

“能以人耳难闻之声波,震荡气血,轻则令人昏厥,重则腑脏碎裂;是……是一种极为阴毒的音杀之器。”

黎清浅与慕容芷对视一眼。音杀之术她们听说过,江湖上确有以琴音、箫声伤人的功夫,但都需要深厚内力和特殊曲谱;这种放在一个小盒子里就能发动、且威力如此诡异的“震音匣”,闻所未闻。

“那跟踪者手中的黑色短棍呢?”黎清浅追问,“能发出蓝白电光,又是何物?”

晏离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那叫‘雷极棍’,以特殊手法激发其中蕴藏的……‘天雷余烬’之力,可放出电光伤人;不过此物极不稳定,易受干扰,看来那贼子用得并不顺手。”

天雷余烬?黎清浅咀嚼着这个词。听起来像是道家采撷天雷炼制法器的说法,但晏离的语气,总让她觉得这解释有些……过于简略了。

“晏大人,”黎清浅身体微微前离,目光直视晏离,“您对这些‘奇物’,似乎了解得太多了。多得不像是仅仅在卷宗上见过,倒像是……亲眼见过,甚至用过?”

雅间内的空气骤然紧绷。

慕容芷的手无声地搭上了剑柄。秦录事低头整理卷宗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晏离与黎清浅对视着,烛火在她眼中跳跃;良久,她忽然轻笑了一声——这是黎清浅第一次见她笑,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卸下伪装的疲惫。

“素手青颜,果然名不虚传。”晏离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不错,本官确实对这些‘异物’知之甚;因为本官所在,处理的,便是此类‘不应存于世’的诡物奇案。”

她放下茶盏,语气变得悠远:“本官并非神都缉事府之人,我来自‘钦天监察异司’——一个不录于朝廷明面册籍,直属于天子,专门监控、处置天下异常之事的衙门。”

钦天监察异司?黎清浅在脑海中快速搜索。她读过不少杂书野史,知道钦天监主司天文历法、观测星象,从未听说有什么“察异司”。

“察异司存在已逾百年,但鲜为人知。”晏离似乎看出她的疑惑,“只因我等所查之事,往往涉及天象异变、地动妖邪、异物现世,一旦公之于众,易引发百姓恐慌,朝局动荡,故历来只有天子与宰辅极少数人知晓。”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黎清浅想起母亲笔记中那些语焉不详的记录,想起玉衡子提到的“世外奇人”,如果朝廷真有这样一个秘密衙门,一切似乎都能串起来。

“那贼子,便是你们追捕的目标?”黎清浅问。

“是,也不是。”晏离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人味儿。

“他确实是我等追捕的要犯之一,但并非唯一;察异司监控的‘异物’与‘异人’,远不止于此。”她看向黎清浅,“那贼子自称‘电蛮’,擅长窃取、改造各类‘异物’,更喜以活人试验其效,郡主所中之‘毒’,蝴蝶佩内之‘信标’,皆出自他手。”

“他为何要这么做?”

“为了‘墨髓’。”晏离的声音压低,“他相信,只要收集墨髓、足够多的‘墨髓’,就能打开一道引领人类通往‘进化’的大门,目前为止没有人能掌握墨髓的能力;为此,他不惜在各地散布‘信标’,观察反应,筛选合适的‘容器’。”

“那今晚救我们的蒙面女子呢?”黎清浅终于问出最关心的问题,“她是谁?”

听到“蒙面女子”,晏离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她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久到黎清浅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她是我的……故交。也是察异司的……外聘供奉;你可以称呼她为‘颜姨’。”

颜姨?黎清浅心中一动。姓颜?还是代号?

“她武功极高,对‘异物’的了解甚至在我之上。”晏离继续道,“这些年,她一直在暗中协助察异司,追踪电蛮这等祸害。今日她能及时赶到,想必也是察觉到了‘信标’的能量波动。”

这番解释天衣无缝,将蒙面女子的出现、高深武功、对“异物”的了解都囊括了进去。但黎清浅总觉得哪里不对。

“晏大人与颜姨,似乎很熟?”她试探道。

晏离的嘴角又浮现出那丝极淡的笑意:“她于我……亦师亦友;我年少时便认识她了,那时她便已是如今模样。”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她看似年轻,实则……辈分很高。”

看似年轻,辈分很高。这八个字,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黎清浅心中的某个猜测。

母亲那位行踪不定的师父,玉衡子口中的“世外奇人”,不正可以是“看似年轻,实则辈分极高”吗?而且,颜姨认得“不系舟”,看自己的眼神……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型。

“晏大人,”黎清浅忽然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声音平静无波,“您说电蛮要‘墨髓’。那您呢?察异司追捕这些人,收缴这些,最终目的又是什么?仅仅是维护秩序吗?”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还是说……察异司,或者说您和颜姨,也在寻找‘墨髓’?”

此言一出,雅间内落针可闻。

慕容芷的剑已出鞘三寸;秦录事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晏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静静地看着黎清浅,那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凝重。

“青颜姑娘”她缓缓开口,“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并非好事。”

“郡主命在旦夕,我既卷入此事,便有权利知道真相。”黎清浅寸步不让,“况且,若察异司真有心解决此事,何必遮遮掩掩?多一人助力,岂非更好?”

两人对峙着,烛火噼啪作响。

晏离叹了口气:“罢了。告诉你也无妨。”

她示意黎清浅坐下,“察异司收缴‘墨髓’,确实不止为了封存。我们在研究它们,试图理解它们的本质、来源,以及……如何安全的‘利用’可能存在的‘墨髓’。

电蛮那种方式,只会带来灾祸,我们想要的,是可控的、安全的‘墨髓’。”

黎清浅听出了隐瞒,但至少,晏离承认了“墨髓”的存在。

“那颜姨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她是……,她是极少数真正理解‘墨髓’之本质的人,这也是电蛮这类人忌惮她的原因。”

“我要见她。”她直接提出要求。

晏离皱眉:“颜姨行踪不定,不喜见外人。”

“我不是外人。”黎清浅直视她的眼睛,“她认得我娘的剑,看我的眼神……晏大人,她是不是认识我娘?是不是……就是我娘的那位师父?”

晏离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没想到黎清浅如此敏锐,更没想到她会直接问出口。

沉默在雅间内蔓延。就在黎清浅以为晏离会再次否认时,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三下,两下,再三下。

晏离神色一动,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那位月白深衣的蒙面女子——颜姨。

她似乎刚来,衣袂间还带着夜露的微凉。她走进雅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黎清浅身上,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颜姐。”晏离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尊敬,“您怎么来了?”

“感觉到‘信标’被触动,又有熟悉的能量波动,便过来看看。”颜姨的声音透过轻纱传来,依旧清越柔和,听不出年纪。

她走到桌边,拿起蝴蝶佩看了看,“电蛮果然在回收信标,他受伤了。”

“您如何得知的?”晏离惊讶。

“这佩子上的能量残余,带着一丝紊乱血气。”颜姨将佩子放回桌上,“他强行激发‘雷极棍’,又被我打乱了能量回路,恐怕内腑受了震荡。三日内,他必须找到稳定的能量源疗伤,否则修为会受损。”

黎清浅紧紧盯着颜姨;虽然蒙着面,但这么近的距离,她能更清楚地看到对方的眼睛——那双眼眸清澈温润,眼尾甚至没有极淡的细纹,整体看起来,绝对不超过三十岁。

可晏离说她“辈分很高”,玉衡子也说母亲的师父是“世外奇人”……

“颜……前辈。”黎清浅斟酌着称呼,起身行了一礼,“今夜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颜姨看向她,眼神温和:“不必多礼。路见不平,理应相助。”

“前辈认得这柄剑吗?”黎清浅解下背后的剑匣,将“不系舟”取出,双手捧上。

剑匣打开,“不系舟”短剑静静地躺在里面,在烛火下泛着清冷的光华。

颜姨的目光落在剑上,停留了足足三息。

黎清浅看到她掩在轻纱下的下颌线条似乎微微绷紧,但很快恢复如常。

“好剑。”颜姨的声音平稳无波,“剑身轻盈,锋刃含光,应是名家所铸。不过……”她抬眼看向黎清浅,“不曾见过。”

黎清浅一滞,她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直接地否认。

“晚辈黎清浅,家母苏婉舟。”她决定开门见山,“家母生前一直惦念着授业恩师;晚辈观前辈风仪,又见前辈腰间佩刀与家母遗剑形制相似,故冒昧一问——前辈可曾认识家母?”

雅间内再次安静下来。

慕容芷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晏离则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似乎对黎清浅的直白有些无奈。

颜姨静静地看着黎清浅,那双眼睛里波澜不惊。

良久,她轻轻笑了笑:“苏婉舟……听说过,昔年江湖上颇有侠名的‘惊鸿剑’。”

她顿了顿“她已经?”

“关于令堂的事我很遗憾,不过,我并非她的师父。”

“可前辈的横刀……”

“天下相似的武器多了。”颜姨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

“我此刀名‘秋水’,乃友人赠与,已佩四十年;你母亲若还在世,也不过与我年岁相仿。”

四十年?黎清浅愣住了。她仔细看颜姨——身姿挺拔,颜丝如墨,露出的额头光洁,怎么看也不像是佩戴一柄佩刀四十年的年纪!

她忽然想起江湖上一些关于驻颜术的传说,想起玉衡子说的“世外奇人”,想起晏离说的“辈分很高”。

一个荒谬又合理的猜测浮上心头:难道这位颜姨,实际年龄远大于外貌?

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颜姨抬手,轻轻摘下了脸上的轻纱。

轻纱落下,露出一张清雅端丽的面容。眉如远山,目似秋水,肌肤光洁如玉,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最多二十五六岁。

黎清浅彻底怔住了。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颜姨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我看着很老吗?像能当你母亲师父的样子?”

“不、不是……”黎清浅一时语塞。对方看起来甚至比自己大不了多少!

晏离在一旁轻咳一声:“颜姐天生丽质。”

这话说得委婉,但黎清浅听懂了——颜姨的实际年龄,恐怕远超外貌。

“是在下唐突了。”黎清浅压下心中的震惊与疑惑,重新行礼,“还请前辈见谅。”

“无妨。”颜姨重新戴上面纱,“我能理解你,不过,我确实不是你找的人。”

她转向晏离,“电蛮受伤,正是追捕良机。他必须寻找稳定能量源,长安附近,符合条件的地方不多。”

晏离神色一肃:“您是说……”

“昆明池底,前朝沉宫。”颜姨缓缓吐出八个字,“那里有前朝遗留的‘地脉节点’,能量虽驳杂,却足够稳定。他若想快速疗伤,必去那里。”

黎清浅心中一凛。昆明池!又是昆明池!

“我们需要立刻部署。”晏离起身。

“我也去。”黎清浅立刻道。

晏离皱眉:“此行凶险,电蛮虽受伤,但困兽犹斗,何况他手中还有多少‘异物’尚未可知。黎姑娘,你……”

“郡主因我手中蝴蝶佩而受累,此事我责无旁贷。”黎清浅语气坚定,“况且,我对昆明池一带地形熟悉,或许能帮上忙。”

慕容芷也起身:“我同去。”

颜姨看了看两人,忽然道:“让她们去吧。”

晏离诧异:“颜姐?”

“有些缘分,避不开。”颜姨的目光在黎清浅脸上停留片刻,“况且,这丫头观察入微,心思缜密,或许真能发现我们忽略的细节。”她顿了顿,“不过,必须听从指挥,不可擅自行动。”

黎清浅心中一喜:“是!”

“事不宜迟,今夜子时行动。”晏离做出决断,“秦录事,你快回去,调集人手,封锁昆明池周边,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是!”

“颜姐,您……”

“我先行一步,探查池底状况。”颜姨说完,对黎清浅和慕容芷点了点头,身形一晃,竟如颜烟般从窗口飘出,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这般轻功,再次让黎清浅震撼不已。

“颜姐的武功,已经不是常人能达到了。”晏离看出她的想法,淡淡解释了一句,随即正色道,“收拾一下,半个时辰后,西市马行汇合。记住,此行以擒拿电蛮、收缴异物为首要,万不可逞强。”

“明白。”

离开茶楼时,夜色已深。黎清浅与慕容芷并肩走在寂静的街巷中,心绪难平。

“那位颜姨,”慕容芷忽然开口,“她在说谎。”

黎清浅侧目:“你也看出来了?”

“她说佩戴‘秋水’四十年时,右手无意识地抚过刀柄。”慕容芷声音平静,“那是人在回忆久远往事时的习惯动作。而且,她看你母亲遗剑时的眼神……绝不仅仅是‘听说过’那么简单。”

“但她不愿认,必有缘故。”慕容芷道,“或许时机未到,或许……有难言之隐。”

“我明白。”黎清浅望向昆明池方向,“眼下最重要的是抓住电蛮,救郡主。其他的……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