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池底,前朝沉宫。
冰冷的池水在头顶缓缓荡漾,透过数丈深的水层,月光被扭曲成破碎而惨淡的光斑,勉强照亮这片沉睡在水底多年的废墟,沉默地矗立在淤泥与水草之间。偶尔有鱼群游过,搅动起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尘埃。
电蛮正蜷缩在一根离倒的巨大石柱后面,剧烈地喘息着。他左手紧紧按着右胸,那里传来阵阵灼痛与麻痹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该死的……那女人到底什么来头?”电蛮咬着牙,从腰间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银色圆盘——这是他的便携式能量检测仪。圆盘表面浮现出淡绿色的网状光纹,显示着数字。
“只要……只要三个小时……”电蛮颤抖着手,从另一个暗袋里取出一支装有荧蓝色液体的水晶注射器,咬掉保护盖,对准自己颈侧动脉扎了下去。
冰凉的液体注入体内,带来一阵短暂的舒适感。
注射完毕,电蛮背靠石柱,闭上眼,开始引导体内紊乱的能量流归位,他的意识沉入内视状态,“看”到自己胸腔内那团被颜姨打乱的能量涡流正在缓慢平复。
然而,就在他即将进入深度疗伤状态的临界点时——
“滴答。”
一声极其轻微、清晰的水滴声,在绝对的寂静中响起。
电蛮猛地睁开眼。声音来自……左前方?他警惕地望过去,那里是一片坍塌的宫墙废墟,几根断裂的梁木斜插在淤泥中,在微弱的光柱下投出狰狞的影子。
什么都没有。
幻听?可能是伤势影响了听觉神经。电蛮定了定神,重新闭眼。
“滴答。”
又是一声。这次更近了,仿佛就在他背靠的石柱另一侧!
电蛮霍然起身,手中已握住那把“雷极棍”——虽然能量不稳定,但至少能当个棍子用。他绕到石柱另一侧,空空如也,只有湿滑的青苔和几只受惊逃窜的盲虾。
“该死的水下环境……”他低声咒骂,强迫自己冷静,一种久违的、属于原始人类的恐惧感,正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他重新坐下,这次刻意保持半清醒状态,耳朵竖起,捕捉任何异常。
时间在绝对寂静中缓慢流逝。一炷香?两炷香?水下难以判断。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上咚咚敲响。
然后,他感觉到温度的变化。
沉宫水底的温度本就恒定冰凉,但此刻,一股更加刺骨的寒意,如同有生命的触手,正从某个方向缓缓蔓延过来。
那不是普通的低温,而是一种……抽离了所有“活性”的、绝对的“死寂之冷”。被这股寒意触及的皮肤,瞬间失去知觉,仿佛那一块血肉已经坏死。
电蛮猛地扭头看向寒意袭来的方向——是那堆宫墙废墟。阴影似乎比刚才更浓重了,浓重到月光光柱照进去,都被彻底吞噬,看不到任何细节。
“谁在那里?!”他厉声喝道,声音在水下变得沉闷扭曲。
没有回答。只有那股寒意,继续缓慢而坚定地蔓延,已经触到了他的脚踝。
电蛮毫不犹豫,举起雷极棍,对准阴影最深处,狠狠按下了激发钮!
“滋——啪!”
蓝白色的电光脱棍而出,却只射出三尺远,便如同撞上无形的墙壁,爆散成一片细碎的电火花,照亮了瞬间——
阴影深处,空无一物。
但就在电光爆散的刹那,电蛮眼角的余光瞥见,在另一根离倒的石柱顶端,似乎……有什么东西蹲伏在那里?那轮廓极其模糊,像是人形,又像是某种大型水栖生物,只是一闪而逝。
“出来!给我滚出来!”电蛮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左右转动身体,试图捕捉任何动静,但除了那股无处不在、逐渐增强的寒意,什么都没有。
寂静,令人发疯的寂静。
他开始听到声音。不是外界的声音,而是从他记忆深处被强行拽出来的、最不愿回忆的片段——是一道冰冷的声音:“崔纪紊教授,你因非法时空实验、窃取禁断科技、危害时间线稳定,判处永久流放至时空乱区……”
“不……不!闭嘴!!”电蛮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轰鸣。
幻听逐渐减弱,但那股寒意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腰部,半身麻木。
必须离开这里!这个念头无比清晰;什么疗伤,什么能量节点,都没有命重要!
他咬紧牙关,凭着尚能活动的左半身,朝着记忆中进来的方向——那个坍塌的侧殿缺口——挪去。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麻木的右腿像拖着千斤重物。
就在他即将抵达缺口时,他看到了光。
不是月光,也不是他仪器发出的光。
那是两点幽绿色的、冰冷的、毫无生命气息的光点,悬浮在缺口外的黑暗中,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电蛮浑身汗毛倒竖,那是什么?水鬼?沉尸?还是这鬼地方的守护灵?
他屏住呼吸,慢慢后退。那两点绿光也随之缓缓飘近,始终保持固定距离。
退到第三步时,他的后背撞上了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不是石柱,触感更光滑,像是……金属?
他僵硬地、一寸寸地转过头。
身后,是半截淹没在淤泥中的前朝青铜鼎。鼎身上覆盖着厚厚的水垢和藻类,但在鼎耳位置,不知何时,被人用极其锋利的东西,刻下了一个新鲜的符号——
∞。
“谁刻的?什么时候刻的?我刚才经过这里时绝对没有!”
恐惧终于击溃了理智;电蛮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转身疯狂地向另一个方向逃去!他忘了伤势,只凭求生本能跌跌撞撞地扑进黑暗。
他冲进了一条狭窄的甬道。两侧是斑驳的壁画,画中的人物在扭曲的光线下,眼睛似乎都在跟着他转动。
头顶不时有淤泥和碎石落下,砸在水面上发出“噗通”声,每一声都让他心脏骤停。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点朦胧的亮光——是出口!电蛮心中狂喜,用尽最后力气冲了过去。
冲出甬道的瞬间,他愣住了。
这里不是他进来的地方,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圆形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口巨大的八角石井,井口泛着诡异的淡蓝色荧光。
石壁上镶嵌着许多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发出惨白的光,照亮了室内的景象。
也照亮了那个站在井边的人。
月白深衣,轻纱遮面,身姿挺拔如松,正是颜姨。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中把玩着一柄短刀——是柄名为“停云”的古匕首。刀身映着夜明珠的光,流淌着水波般的寒芒。
“你……”电蛮的声音嘶哑干涩,“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明明……”
“明明用反追踪程序扰乱了所有信号?”颜姨开口,声音透过面纱传来,依旧清越柔和,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冰冷,“还故意在三个方向留下虚假的信号,误导追兵?”
她轻轻转动剑柄,剑锋反射的光斑划过电蛮的脸:“不错的兵法;可惜,你忘了一点——真正的猎人,从不完全依赖工具。”
电蛮背靠石壁,剧烈喘息,大脑疯狂运转。
逃?这石室只有一个出口,就是自己刚才进来的甬道,但此刻那里已经被无形的气墙封锁——他能感觉到能量的凝滞。战?自己重伤未愈,能量武器失灵,而对方……深不可测。
“你到底是什么人?”电蛮咬牙问道,“这个时代的土著,不可能有这种能力!你也是‘越界者’?来自哪个时间线?”
颜姨没有回答。她向前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电蛮就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那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凝固——水波停止荡漾,尘埃悬浮空中,连声音都消失了。整个石室变成了一幅绝对静止的画,只有颜姨能在这幅画中移动。
她走到电蛮面前,隔着三步距离停下,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他。
“你喜欢玩‘捉迷藏’?”颜姨忽然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电蛮一愣。
“那我们来玩个游戏。”颜姨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趣味,“我给你三十息时间。你可以藏在这座沉宫的任何地方。三十息后,我来找你。”
她抬起左手,纤细的手指开始一根根屈起:“一。”
电蛮瞬间明白了——这是猫捉老鼠的戏弄!是心理折磨!但他没有选择!
“二。”
他转身就跑!冲向甬道!这次,那无形的气墙消失了,他顺利冲了进去。
“三。”
颜姨的声音如同附骨之疽,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数着。电蛮疯狂奔跑,在迷宫般的沉宫中穿梭。他不敢回头,不敢停留,只想离那个恶魔越远越好。
“十。”
他冲进一间堆满腐朽木箱的配殿,躲在一个巨大的青铜缸后面,蜷缩起来,屏住呼吸。
“十五。”
寂静。只有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汗水混合着冰冷的池水,从额头滑落。
“二十。”
他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根本就没追来?是不是故意放他走?不……不可能!那女人的眼神……
“二十五。”
他忍不住微微探出头,看向配殿门口。
门口空无一人。
“二十……”
“九”字还未出口,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近得仿佛就贴着他的耳廓:
“……你藏得真差劲。”
电蛮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他僵硬地、一寸寸地转过头——
颜姨就蹲在他藏身的青铜缸沿上,单手托腮,歪着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失望。
“啊——!!!”电蛮爆发出最后的尖叫,连滚爬爬地冲出配殿,已经彻底崩溃。
他又冲回了那个圆形石室,这次,他毫不犹豫地扑向中央那口发光的八角石井——井水或许通往外界的池水?、
就在他即将跃入井中的瞬间,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后颈上。
力量不大,却带着一种绝对的、无法抗拒的掌控感;电蛮的身体瞬间僵直,所有的力量都被抽空,软软地跪倒在地。
颜姨站在他身后,依旧纤尘不染;她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卷银色的、非丝非绢的细索,手法娴熟地将电蛮的双手反捆缚。
“游戏结束。”颜姨拍了拍手,是在拂去灰尘。
电蛮瘫在地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彻底放弃了抵抗。
就在这时,石室入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水花声。
黎清浅、慕容芷、晏离带着几名身着水靠的察异司好手,冲了进来。她们循着颜姨留下的特殊记号,一路找到了这里。
看到室内的景象,众人都是一愣。
晏离率先反应过来,快步上前,检查了一下电蛮的状态,确认他被彻底制伏,松了口气。
她转身对颜姨抱拳,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敬佩:“颜姐,您又先我们一步。”
颜姨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黎清浅的目光则落在瘫软如泥的电蛮身上,又看向静静立在一旁、气息平稳得仿佛只是散步归来的颜姨,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她们一路追踪,遇到了不少电蛮布下的陷阱和误导,险象环生,而颜姨不仅先到了,还似乎……很轻松地解决了这个让晏离都严阵以待的强敌?
慕容芷默默走到那口八角石井边,看了看井水,又看了看电蛮逃跑时在湿滑地面上留下的凌乱痕迹,最后目光落在颜姨脚下 — 那双月白色的绣鞋,鞋底竟然干干净净,连一点水渍污泥都没有。
“颜姨……您是怎么抓住他的?”黎清浅忍不住问。
颜姨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他自乱阵脚,撞进了这处封闭石室,我恰好在此,便顺手制住了。”
恰好?顺手?黎清浅一个字都不信。看电蛮那副精神崩溃的样子,绝不只是“顺手制住”那么简单。
晏离干咳一声,岔开话题,蹲下身,盯着电蛮的眼睛:“电蛮,或者说……崔纪紊教授,你被捕了;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电蛮听到自己的真名,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抬起头,看向晏离,又看了看颜姨,忽然嘶声笑起来,笑声癫狂:“呵呵……哈哈哈……‘有权保持沉默’?‘呈堂证供’?晏离,你还是这么喜欢用这套古早的拘捕词令啊!怎么,在这个落后愚昧的时代待久了,真把自己当成土著捕快了?”
晏离神色不变:“你涉嫌非法跨越时序边界、窃取并滥用禁断科技、越狱、进行危害时间线稳定的人体实验等十七项重罪;依据《时空管理基本法》与《跨时序追捕条例》,我,时空基线保卫部三级执行官晏离,现对你实施逮捕。”
时空基线保卫部?三级执行官?黎清浅和慕容芷对视一眼,她们说的完全听不懂。
电蛮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呸!基线保卫部?不过是那群老古董的看门狗!时空属于所有智慧生命,凭什么由你们决定谁能穿越,谁不能?凭什么禁锢我去寻找提炼‘墨髓’的知识?!”
“墨髓?”晏离皱眉,“你果然还在追寻那个虚无缥缈的传说。”
“虚无缥缈?”电蛮眼神狂热起来,“不!它存在!我找到了线索!就在这个时代!就在长安!那个传说中的‘永宁坊’,他们保存着上古时期‘墨髓’提炼的记录!还有她——”他猛地指向颜姨,“她身上有‘墨髓’的气息!我感觉得到!”
颜姨眼神微冷,没有言语。
晏离厉声道:“荒谬!‘墨髓’只是古老传说,提炼它是无稽之谈!你为了一个虚幻的目标,害了多少人?郡主才十二岁!”
“必要的牺牲!”电蛮嘶吼,“为了全人类的进化,区区几个低时序文明个体的生命算什么?!你们这些被驯化的蠢货根本不懂!”
“我们懂的是,任何文明、任何个体,都有其存在和发展的权利,不容肆意践踏!”
晏离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你的理论,你的实验,你的所谓‘进化’,研究院法庭早已判定为疯狂与罪恶。崔博士,你本该在时空混乱区度过余生,但你选择了越狱,选择了继续犯罪;现在,是时候终结这一切了。”
她挥手,两名好手上前,将瘫软的电蛮架起,准备带走。
电蛮不再挣扎,只是死死盯着颜姨,又看看黎清浅,忽然诡异地笑起来:“你们抓了我,有什么用?‘门’的波动已经出现,信标已经激活…我的目的就是要更多像我一样的人,来这里,更多比我更疯狂、更聪明的人,会来,这个低时序的脆弱世界,迟早会被撕碎……哈哈哈……”
笑声渐远,他被押出了石室。
室内恢复了寂静,只有井口泛着的淡蓝色荧光幽幽跳动。
黎清浅深吸一口气,走到颜姨面前,郑重行了一礼:“颜姨,再次多谢您出手相助。另外……”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刚才那罪犯所说,‘墨髓’…您身上,真的有‘墨髓’吗?还有,您和晏大人,到底来自何处?这时空基线保卫部……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