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前一周,钱浅告诉许知之,要带她去山西。
“山西?”许知之放下手里的笔,“去干嘛?”
“看画展。”
钱浅靠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水,“我老师说的,那边有个画展值得看,顺便带你出去转转。”
许知之开始期待了,“去几天?”
“四五天吧,看你表现。”
许知之立刻坐直了,“我表现一直很好。”
钱浅笑了,没说话,转身走了。
许知之冲着她的背影喊:“姐姐,我收拾什么衣服?”
“自己看着办。”
许知之弯了弯嘴角,转回去继续写作业,但心里已经开始期待了。
山西,她从没去过的地方。
九月三十号晚上,两个人从南京飞往太原。
飞机起飞的时候,许知之趴在窗户上,看着下面的城市越来越小,那些灯光慢慢变成一片星星点点,她看了很久,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靠回椅背上。
钱浅在旁边翻着杂志,“第一次坐飞机?”
许知之点点头,“嗯。”
“紧张吗?”
“不紧张。”
飞机在云层上飞行,窗外是黑沉沉的天,偶尔能看见几颗星星,亮亮的,远远的。
她忽然想起妈妈,妈妈以前说过,等她大一点,带她去很多地方……
她侧过头,看着旁边的钱浅,钱浅还在翻那本杂志,许知之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窗外。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走出机场的那一刻,许知之就感受到和苏州完全不一样的体验。
空气不一样。苏州的空气是湿的,软软的,吸进去像含着一口水,这里的空气是干的,爽利的,吸进去清清爽爽。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
钱浅在旁边看着她,“干嘛呢?”
“感受一下,这里的空气和苏州不一样。”
钱浅笑了,“走吧,去酒店。”
车子往市区开,许知之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夜景。那些建筑,那些街道,都和苏州不一样,街边的树也不一样,叶子没那么密,枝丫伸得更高。
这座陌生的城市,正在她眼前慢慢铺开。
第二天下午,她们去看了画展。
画展在一个美术馆里,来的人不少。钱浅的老师也来了,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
“钱浅。”老师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
钱浅笑了笑,“老师也瘦了。”
老师摆摆手,“老啦,瘦不瘦都一样。”
她看向站在钱浅身后的许知之,“这小姑娘是谁?”
“我妹妹,带她来看看。”
老师看了许知之几眼,点点头,“有灵气。”
许知之乖乖的打招呼。
画展看完,遇到几个一起来看展的同学,有人张罗要聚聚,钱浅答应了,同学们有带着男女朋友的,嘱咐着大家把家属都带上。
晚饭订在离美术馆不远的一家餐厅。山西菜,包厢很大,一张大圆桌能坐十几个人。
钱浅带着许知之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是当年一起学画的同学,有的多年没见,有的偶尔在圈子里碰过面。
看见钱浅进来,几个人站起来打招呼。
“钱浅!好久不见!”
“哎呀,钱浅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钱浅笑着应着,在空位上坐下,许知之挨着她,乖乖坐着,不说话。
菜一道一道上来,醋香浓得很,面食花样多,许知之好多都没见过。
席间聊着天,聊画展,聊圈子里的事,聊这些年谁怎么样了。
“小孟现在做什么呢?”有人忽然问。
桌上安静了一秒,有人看向钱浅,“钱浅,你知道吗?”
钱浅摇摇头,“不太清楚。”
另一个人说,“当年孟溪云天天跟着钱浅,画风都跟着学。”
“好像去年就没她消息了。”
有人看着钱浅,“钱浅,你是去年结婚的吧?”
钱浅点点头,“嗯。”
“哎呀,当年班上最不爱理人的班花,居然结婚这么早。”
一个女同学笑着说,“我们还以为你会一直单身呢。”
钱浅笑了笑,没说话。
许知之在旁边听着,孟溪云是谁?她看了看钱浅,钱浅面无波澜。
中途钱浅起身去洗手间,许知之也一起去。
从洗手间出来,许知之先往回走,拐角处,有人在抽烟聊天,是刚刚一起吃饭的两个男生,“钱浅现在混得不错啊,听说画卖得挺好。”
“可不是嘛,吴老师当年最疼她,说她有天分。”
“天分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为了钱早早嫁人。”
“婆家很有钱的,不然她能那么快出头?”
“也是,不过她那张脸确实让人有征服欲,当年班上男生追她,她理都不理,现在想想,人家早就想好了。”
“哈哈哈,所以说嘛,什么天分不天分的……”
许知之听不下去了,她刚要过去,手腕忽然被拉住了。
她回头,钱浅站在她身后。
饭局散了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回到酒店,许知之一直闷闷的。
酒店房间很大,两张床中间隔着一段距离,许知之躺在自己床上,抱着手机,但什么也看不进去。
钱浅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看见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还生气呢?”
许知之坐起来,看着她,钱浅穿着浴袍,走到自己床边坐下,继续擦头发。
许知之看着她,开口,“姐姐,他们那么说你,你不生气吗?”
“有什么好生气的。”
钱浅语气淡淡的,“嘴长在他们身上,爱说说去吧。”
许知之看着她,“可是……被朋友这样议论,不难过吗?”
钱浅放下毛巾,看着她,“谁说他们是我的朋友了?只是刚好都来看画展,一起吃个饭而已。”
钱浅继续说,“而且他们说的也没错,我确实早早就结婚了,这是事实。”
许知之听着,心里有很多话想问,她很想问钱浅为什么会嫁给许墨阳?但她还是忍住了。
不知为什么,她看着钱浅那张淡淡的脸,忽然有点心疼。
钱浅见她发呆,又说:“只只,不要为无关紧要的人的话内耗。”
许知之看着她。
“除了浪费时间和消耗自己,没有任何意义。”
许知之点点头,“记住了。”
钱浅收拾好躺了下来,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嗡声。
许知之侧过身,看着钱浅。
钱浅躺在自己床上,拿着手机看,昏黄的床头灯光照在她脸上,许知之就那样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钱浅忽然放下手机,扭头看她,“还想呢?”
许知之下意识地想摇头,但又停住了,她看着钱浅,“姐姐,他们说的那个小孟,是你的好朋友吗?”
钱浅沉默了几秒,“曾经是,后来不怎么联系了。”
许知之看着她,等她说下去,但钱浅没说。
“好啦,快睡吧,明天看完画展,我们去别的地方转转。”
许知之点点头,“好,姐姐晚安。”
她躺回去,盖好被子,闭上眼睛,但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看着对面的床。
钱浅已经放下手机,侧过身,背对着她。
许知之看着那个背影,小声说:“姐姐,他们就是嫉妒你画画画的好。”
钱浅没动,也没说话,但许知之看见她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第二天,她们又看了一场画展。
钱浅有时候站在一幅画前,能站很久,许知之跟在她旁边,也学着看。
钱浅偶尔会给她讲,“你看这幅的光,是从左边打过来的,所以阴影在这里。”
“这幅的颜色用得大胆,但放在一起很和谐。”
“这幅的笔触很自由,你看这些线条……”
许知之听着,偶尔也会说几句。
“我喜欢这幅。”她指着一幅画,“颜色暖暖的,看着很舒服。”
钱浅看了看,点点头,“嗯,是不错。”
许知之说:“可是它旁边的那个,我就不太喜欢,太暗了,看着有点闷。”
钱浅笑了,“正常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审美和理解。”
从画展出来,已经下午了。
两个人去吃了当地的刀削面,面馆不大,人很多,热气腾腾的,那碗面端上来,满满一大碗,上面盖着厚厚的臊子,香得很。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在山西转了转。
她们去了壶口瀑布,站在黄河边,许知之被震撼得说不出话。
那水是黄的,从天边奔涌而来,浩浩荡荡的。到了那个口子,突然收窄,水势猛然跌落,轰隆隆地砸下去,激起漫天水雾。那声音震耳欲聋,说话都听不见,只能感觉到脚下的地在抖,胸腔在震,整个人都被那气势裹着,动弹不得。
许知之站在栏杆边,看着那奔腾的黄河水,忽然想起苏州的那些河。
苏州的河是安静的,软软的,小船在上面摇啊摇,船娘的歌声悠悠的。
黄河不一样,黄河是吼的,是冲的,是一往无前什么都不管的。
她扭头看钱浅。
钱浅也看着那水,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那张淡淡的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知之忽然觉得,姐姐也像这水。
平时看着淡淡的,柔柔的,但心里有一股劲,谁也挡不住的那种。
第三天,她们去了应县,看了应县木塔。
那座塔远远就能看见,立在平地上,灰扑扑的,高高的,和周围那些低矮的建筑比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来的。
走近了,许知之仰起头,看着那座塔。
好高,高得她脖子都仰酸了,还没看到顶,那些飞檐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叠了很多层,每一层的檐角都微微翘起,像要飞起来。
钱浅请了讲解,许知之一边听,一边看。
“……全塔没有使用一颗铁钉,全靠榫卯结构咬合支撑……”
许知之她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木构,那些像莲花一样盛开的斗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震了一下。
没有铁钉,全靠木头咬合,在风雨里站了千年,经历过那么多大地震,还在这里。
她绕着塔走,一边走一边看。那些木头的颜色已经旧了,灰灰的,但那些榫卯的痕迹还在,那些咬合的地方还在,那些千百年前被工匠们一点点凿出来的痕迹还在。
她站在塔下,仰着头,看着那些斗拱。
一朵一朵,像莲花。
一重一重,像浪花。
在那层层叠叠的木构里,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些工匠,那些千百年前的人,他们是怎么想的?他们怎么知道这样咬合就能站一千年?他们怎么知道什么样的木头能扛住风雨,什么样的结构能扛住地震?
他们是不是也像她这样,站在这里,仰着头,看着自己造出来的东西,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许知之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钱浅站在她旁边,没说话,看着她,看着她眼里慢慢亮起来的光。
从木塔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两个人在应县县城里散步。
山西的十月,晚上已经很凉了。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爽的凉意,和苏州那种湿润的凉完全不一样。
街上人不多,路灯昏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知之走在钱浅旁边,一直没说话。她还想着那座塔,想着那些斗拱一层一层叠上去的样子。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姐姐,这座塔好神奇。”
钱浅偏头看她。
“一千年。”
许知之又说了一遍,声音轻轻的,“一千年前的人看它,是这样。一千年后的人看它,还是这样。中间那么多事,它都还在。”
“喜欢?”
许知之点点头,“嗯,站在那里的时候,我忽然想……想知道它是怎么建起来的,想成为那种人,那种能造出存在一千年东西的人。”
钱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只只,你知道这座塔是谁重新发现的吗?”
“讲解有讲是梁思成,他还给妻子林徽因写信感慨初见木塔时的震撼。”
钱浅点点头,她知道许知之那过目不忘的记性,“我读书的时候就很喜欢林徽因,她和梁思成一起,走遍了大半个中国,发现了应县木塔,发现了佛光寺,做了很多很多事,没有他们,这些古建筑可能早就被遗忘了。”
她顿了顿,“但是很多人提起她,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这些。”
许知之看着她。
钱浅说,声音还是很淡,“想到的是那些真假难辨的风流韵事。徐志摩,金岳霖,谁喜欢她,她喜欢谁,谁为她终身不娶……这些东西,比她的成就、她的贡献、她走过的那些路,更广为流传。”
“那些故事里,她不是她自己,是别人的缪斯,是别人的念想,是别人故事里的一个角色。”
她们又走进一盏路灯的光里,钱浅的脸被照亮了,还是那副淡淡的神情。
她转过头,看着许知之,“只只,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公平。”
许知之看着夜色里的钱浅。
“尤其是对女性。”
她们走过一盏路灯,又走进一段暗一点的路,钱浅的脸在暗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在夜色里飘着。
第二十五章完
第一次一起旅行
钱浅不仅教只只画画,也在教她如何看这个世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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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应县木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