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只只,你是谁,只有你自己知道。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也只有你自己说了算。”
风吹过来,凉凉的,许知之忽然开口,“姐姐。”
“嗯?”
“那你呢?”
钱浅脚步顿了一下,“我怎么了?我就是一个喜欢画画的普通人。”
许知之认真地问:“明明不是那两个人说的那样……”
听见小姑娘还在介意这个,钱浅笑了,“我卖幅画够他们吃半年的,跟这样的人计较好没意思的,就像只只说的,他们就是嫉妒。”
听见钱浅用平淡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许知之忍不住笑。
前面是一段上坡路,坡度不大,但有点长,路灯的光从坡顶洒下来,把整条路照得昏黄黄的。
许知之快走几步,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倒着往后走。
钱浅看着她,“干嘛呢?”
许知之倒着走,“听你说话呀。”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叮嘱她,“小心摔倒。”
“不会。”
许知之看着她,路灯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那张脸还是淡淡的。
她忽然说:“姐姐,你对我来讲才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钱浅看着她,许知之倒着走在她前面,看着她,认真地说:“你教我的那些,你告诉我的那些,你带我来看的这些,我都会记得,以后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知道我是谁。”
她顿了顿,声音轻轻的,“我也知道你是谁。”
钱浅看着她,没说话。
坡有点长,许知之她伸出手,递向钱浅。
“姐姐,我拉着你。”
钱浅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在路灯下白白的,她伸出手握住了。
许知之拉着她,一步一步往坡上走,她面朝着钱浅,眼睛一直看着她,钱浅被她拉着,跟在她后面。
“看路。”钱浅说。
“姐姐帮我看。”许知之说。
钱浅笑了不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手拉着手,走过那段上坡路。
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坡道上,交叠在一起。
风吹过来,凉凉的,但掌心是暖的。
苏州的秋天短得像一个转身,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就匆匆忙忙地往冬天奔去。
从山西回来之后,许知之的书桌上开始出现一些新书。
钱浅起初没太注意,这孩子太爱看书了,只是某天路过她房间,瞥见那摞高高的书本里,多了几本新书。
封面花花绿绿的,印着些建筑图片,她以为是许知之随便翻翻的课外读物。
后来发现不止一本,《外国建筑史》《中国建筑史》《建筑空间论》……
还有几本更厚的,钱浅连名字都记不住,只记得封面上有“建筑”两个字。
晚上,从学校回来的许知之放好东西,从房间里出来,走到钱浅面前,郑重其事地说:“姐姐,我想好了。”
钱浅闻言抬起头,“想好什么?”
许知之在她旁边坐下,认真地看着她,“我要学建筑。”
钱浅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许知之以为她没听清,又说了一遍,“大学,我要学建筑专业。”
钱浅点点头,“听见了,那你想考哪所大学?有计划了吗?”
许知之点点头,“有目标了。”
“哪儿?”
“济云大学。”
济云大学,在上海,很好的大学,分数线高的吓人。
钱浅看着许知之,“为什么选这个?”
许知之眨眨眼,“不好吗?”
“不是。”
钱浅说,“但以你现在的成绩,清北都很有希望,为什么偏要去济云?”
许知之看着她,理所当然地说:“因为近啊。”
钱浅没反应过来,“近?”
“嗯。”许知之点点头,“上海离苏州很近,高铁半个多小时就到了,我可以经常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可以经常回来陪你。”
钱浅看着她,伸手揉了揉许知之的头。
“只只,姐姐不是跟你说过吗?”
她看着许知之的眼睛,认真地说,“如果爱人有先后顺序,一定要先爱自己,不用想着考虑我。”
许知之没躲,任由她揉着,“我知道。”
钱浅看着她,等她说下去,许知之想了想,开始给头头是道的给她分析。
“第一,济云的建筑学在全国排名领先,在国际上也有影响力,我想学建筑,它是最适合我的选择之一。”
钱浅点点头。
“第二,它在上海,离苏州近。我可以经常回来,见到姐姐。”
许知之顿了顿,“一想到很长时间见不到你,我就很难过,所以这也是为自己考虑。”
钱浅听着没说话。
“第三,上海和苏州气候差的不多,我不用重新适应。不像北方,冬天那么干,那么冷,我可能会不习惯。”
她说完,看着钱浅,眼睛亮亮的。
“姐姐,你看,每一条都是为自己考虑。第一条是为了我的未来,第二条是为了我的心情,第三条是为了我的身体,没有一条是为了别人。”
钱浅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而且还说得头头是道,逻辑清晰,让人没法反驳。
她看着许知之那张认真的小脸,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那时候她躲在角落里,瘦瘦小小的,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任何人。
现在她坐在这里,条理清晰地跟她分析自己的人生选择,钱浅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是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她想起刚才许知之说的那些话,“一想到很长时间见不到你,我就很难过。”
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她知道许知之会长大,会有自己的人生,会有自己的路要走,她从来不想把这孩子绑在身边,从来不想让她因为感激或依赖而放弃什么。
她想要她自由,想要她飞得高高的,远远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而她能做的,就是在这段路上陪她一程。
这是一场漫长而温情的告别,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可是此刻,听到许知之这样直白的话语,她心里还是软了一下。
“姐姐?”许知之见她发呆,叫了一声。
钱浅回过神,看着她。
许知之凑近了一点,“你在想什么?”
钱浅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捏了捏她的鼻子。
“在想只只真的长大了。”
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跟姐姐讲道理一套一套的了。”
许知之被她捏着鼻子,声音闷闷的,“本来就是有道理。”
钱浅松开手,笑了。
“行,有道理。济云就济云,你自己想好就行。”
许知之弯了弯嘴角,靠进她怀里,抱着她的胳膊,“我就想离你近一点。”
钱浅低头看着她,心里软软的。
“只只。”她开口。
“嗯?”
“你现在是大姑娘了。”
许知之抬起头,看着她。
钱浅笑着说:“怎么反倒越来越黏人了?”
许知之看着她,理直气壮地说:“黏人怎么了?黏人有罪吗?”
钱浅被她问住了。
许知之继续说:“我又不黏别人,就黏你,不行吗?”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许知之满意地又靠回她肩上。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冬天的夜来得早。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许知之把头抵在钱浅肩膀上。
“姐姐。”她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你说,让我不要背着任何人的期待。”
钱浅没说话。
“那反过来,你也一样。”
许知之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里亮亮的。
“你也不要有压力,我选什么学校,是我自己想好的,完全是为了我自己,你不要觉得……好像我为了你牺牲什么,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却很认真,“姐姐,你也是自由的。”
钱浅看着她,没说话。许知之坐在光里,脸上的表情那么认真,眼睛很亮,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春节很快又到了。
这一年,钱浅带着许知之去邱家吃了顿饭,坐了坐就回来了,谷青筠还是老样子,话里话外想打听许家那边的事,钱浅敷衍着,没多说。
吃完饭,钱浅就带着许知之告辞了。谷青筠送到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钱浅没回头。
许知之十六岁了。她生日那天早上,钱浅还没完全醒过来,就感觉有人在拉她的被子。
“姐姐,姐姐!”
钱浅睁开眼,看见许知之站在床边,穿戴得整整齐齐的,一脸兴奋。
“怎么了?”她迷迷糊糊地问。
“姐姐起来!”许知之继续拉她,“快点起来!”
钱浅被她拉得没办法,只好坐起来,“起来干嘛?火烧房子了?”
许知之拉着她的手,“来,跟我来。”
钱浅被她拉着下了床,一路拉到客厅。
穿衣镜子前,许知之松开她的手,站在她旁边,挺直了背。
“姐姐,你看!”
钱浅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
许知之站在她旁边,肩膀和她齐平,头顶也和她齐平,两个人站在镜子前,一般高。
钱浅有点恍惚。
“姐姐,我跟你一样高了!”许知之笑得眉眼弯弯的,早起她刚量了身高,语气里全是得意。
钱浅看着她,伸出手,比了比两个人的头顶,确实,平齐的。
“嗯,”她点点头,“一样高了。”
许知之开心得不行,拉着她的手晃来晃去,“我还会长的!以后肯定比姐姐高!”
钱浅困的迷糊,看着她那副样子笑了,“行,你长,长成巨人。”
许知之才不管她说什么,继续拉着她的手晃。
柳姨在厨房里做早餐,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两个人站在镜子前。
“知之真的长得好快,”
柳姨擦着手走过来,“前年刚来的时候,才到姐姐这儿吧?”
许知之点点头,“嗯!那时候姐姐可高了,我都得仰着头看她。”
柳姨笑着说:“现在不用仰了,平视了。”
许知之美滋滋的,“是姐姐把我养得好。”
她又看向柳姨,“也是柳姨做饭好吃。”
柳姨被她哄得合不拢嘴,“哎呦,这小嘴甜的。”
许知之嘿嘿笑,钱浅在旁边看着她,嘴角弯着。
这孩子,不光长个子,刚来的时候话都不敢大声说,现在特别会哄人开心了。
许知之拉着钱浅的手,还在镜子前照来照去,“姐姐,你看我们像不像姐妹?”
钱浅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点点头,“像。”
许知之更开心了,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冲着镜子笑。
镜子里的两个人,一个还带着睡意,一个笑得眉眼弯弯,一般高。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暖的。
钱浅忽然想起那年五月,殡仪馆里的阴凉。
那时候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两年后,她会和这个从人群角落里捡来的孩子,这样站在镜子前。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
年前那阵子,钱浅去了许家两趟。
许书义心脏病犯了,挺凶险的,在抢救室里待了好几个小时才出来。
第一趟去的时候,许书义躺在病床上,脸色灰败得很,嘴唇都没什么血色。看见钱浅进来,他眼睛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什么力气。
后来听人说,许书义这次犯病,跟生意上的事有关系。好像是他弟弟许书礼一家捅了什么篓子,让他去擦屁股,气得够呛,她没细问,也不想知道。
不过确实有段时间没见到许墨轩出来晃悠了,以前许家有什么事,他总往前凑,话多,酒也多,最近几次去,都没看见他。
谷青筠那边也没再提起。
第二趟去,是年前几天,许书义出院了,在家休养。
那天许书义精神好了一点,跟她说了会儿话,说他这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说许家的那些事……
钱浅听着,偶尔应一句。
许书义说着说着,叹了口气,“墨阳要是还在就好了。”
钱浅没说话,她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
只是有时候,看着躺在床上虚弱的许书义,她会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这个老人真的撑不住了,许家这么大的产业,谁能替他撑起来呢?
念头刚冒出来,她又觉得自己真是闲的。
关她什么事呢。
第二十六章完
只只个子蹿起来啦,故事也来到了10万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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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志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