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浅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了。
她回过头,看见那只灰色的垂耳兔安静地躺在许知之昨夜睡的地方,那孩子已经去上学了。
钱浅伸出手,点了点兔子的鼻子,“垂垂,只只姐姐不要你喽。”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这语气,怎么那么像那种欠儿欠儿的讨厌大人,蹲在幼儿园小朋友面前说“你妈妈不要你咯”。
钱浅把垂垂抱进怀里,揉了揉那两只长长的耳朵,手感是不错,软软的,绒绒的。
不过比只只的头发还是差一点,那孩子的头发才是最软的。
她伸了个懒腰,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有一条消息,是许知之七点零二分发的。
“姐姐,今天不要出门了,垂垂帮我看着姐姐。”后面还跟着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兔子瞪着眼睛的表情。
钱浅看着那条消息,忍不住笑,这小家伙,还管起自己来了。
她打字回复:“知道了,许大夫。”
放下手机,她又躺了一会儿,抱着垂垂,看着天花板。
阳光一点一点地移动,从窗帘的缝隙里爬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床尾,落在她身上。
暖暖的。
那天之后,慢慢的,钱浅发现家里多了几瓶沙丁胺醇吸入气雾剂。
先是画室的柜子上,柜子最显眼的地方摆着那瓶蓝色的药剂。
然后是厨房,柳姨有一次问她是什么?
钱浅走过去一看,果然又是一瓶,再然后是客厅的茶几的抽屉里,玄关的鞋柜上。
晚上,她问许知之,“只只,家里怎么到处是药?”
许知之窝在沙发上看书,闻言抬起头,看着她,“万一你哮喘犯了,身边没有人怎么办?”
她说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多放几瓶,不管你在哪儿都能拿到。”
钱浅看着她,那张小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很认真地看着她,好像在问“有什么问题吗”。
钱浅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走过去,在许知之旁边坐下,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
许知之被揉得有点懵,抬起头看她,“姐姐?”
钱浅摇摇头,“没什么。”
许知之看了她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看书,钱浅靠在沙发上,看着她。
窗外有风吹进来,初夏的风,暖暖的,带着一点点栀子花的香气。
孩子长大了,也会照顾人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五月飞絮终于散了,六月的阳光开始变得浓烈。
街边的梧桐叶子长得茂密起来,绿油油的,遮出一片一片的阴凉。蝉鸣声一天比一天响,从早到晚,吵吵闹闹的。
许知之长开了。
钱浅是某天突然发现这件事的,那天许知之从外面回来,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钱浅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这孩子,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稚态褪下去一些,虽然看起来还是软糯可爱的,但下巴的线条开始变得清晰,个子又窜了一截,站在那儿,已经快有钱浅高了。
和刚来的时候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人。现在她站在阳光下,马尾高高的,眼睛里亮亮的,整个人像一棵抽了条的柳树,青青的,嫩嫩的,在风里轻轻摇摆。
钱浅想起这孩子,游泳已经比自己游得快了。
上周日陪她去游泳,她说:“姐姐,我们比一下?”
钱浅看着她,“你确定?”
许知之点点头,然后她就输了。
那孩子游得又快又稳,姿势标准,换气顺畅,游完上来,许知之趴在她旁边的池边上,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冲她笑。
“姐姐,我赢了。”
钱浅看着她那张得意的笑脸,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厉害。”
许知之笑得更开心了。
钱浅想着这些,心里的成就感满满。
许知之,像一盆花,在她手里一天一天的长。
看着那些变化,从瘦弱到健康,从沉默到爱笑,从小心翼翼到理直气壮,她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六月的苏州,热得让人发懒,闷闷的,黏黏的。
街边的梧桐树叶子蔫蔫地垂着,没什么精神。知了没完没了地叫,叫得人心里烦躁。傍晚的时候稍微好一点,太阳下去了,风里开始有一丝丝凉意,但那凉意也是潮潮的,黏黏的。
学校里的日子更难熬。下午第一节课,是最难熬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落在人身上,热烘烘的。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平平的,缓缓的,像催眠曲。
好多同学都趴下了。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醒过来一些。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拿着水杯去接水,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聊天。
许知之也站起来,拿着水杯往外走,接完水回来,她发现林妍还趴着,但没睡,在叹气。
“怎么了?”许知之坐下,问她。
林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前面。
许知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是宁朵的座位,宁朵背对着她们,正和旁边的女生说话。
“朵朵跟我生气了。”林妍说,声音闷闷的。
许知之愣了一下,“为什么?”
林妍把桌上的试卷往她面前一推。
许知之低头看了一眼。数学试卷,刚发的,上面用红笔写着92。
确实是考砸了,林妍平时数学不是很差。
“就因为这个?”
林妍点点头,“她说我最近不好好学习,就知道想那些有的没的。”
许知之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妍看着她桌上那张满分的卷子,“我跟你说这个干嘛。”
林妍叹了口气,“你这种学霸,哪懂我们普通人的烦恼。”
许知之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林妍忽然开口,“知之,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有啊。”
林妍听了,立刻好奇起来,“谁?快说说。”
“我喜欢我妈妈,姐姐,垂垂……”
林妍看着一脸天真的许知之,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无语的问,“垂垂是谁?”
“垂垂是姐姐给我买的兔子玩偶,手感可好了……”
林妍是真的翻了白眼,“兔子?我说喜欢的人?”
喜欢的人?她喜欢妈妈,妈妈不在了,喜欢姐姐……姐姐很好。
那张脸总是淡淡的,偶尔笑起来的时候梨涡会露出来一点点,很浅,很轻。说话的时候声音也是淡淡的,不高不低,画画的时候最专注,睫毛微微垂着。
晚上抱着她睡觉的时候,身上香香的,软软的,让人很安心。
钱浅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她想一直跟姐姐生活在一起。
“知之?”林妍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许知之回过神,发现林妍正看着她。
“发什么呆呢?”林妍问。
许知之摇摇头,“没什么。”
林妍看着她,忽然说:“你没发现五班那个高宇航,总看你吗?”
许知之想了想,“发现了啊。”
林妍愣了一下,“发现了?那你就没觉得有什么?”
许知之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觉得他应该是不服吧。”
林妍:“……不服?”
“嗯。”
许知之点点头,“他应该是想打败我。”
高宇航是五班的一个男同学,成绩也很好,年级排名一直在前五,但有许知之在,他从来没拿过第一。
林妍看着她,沉默了好几秒,“知之,你还没开窍呢。”
许知之看着林妍。
林妍看着她那副懵懵的样子,叹了口气,没再解释。
许知之比班里大多数同学都小一岁,但她不觉得这有什么,这一年她长得很快,已经快要有姐姐高了,等再过一年,应该就能和姐姐一样高了。
“林妍,要不要我帮你?”
林妍抬起头,“帮我什么?”
“数学。”许知之指了指她桌上的卷子,“帮你往上提一提,让宁朵早点搭理你。”
“真的?”
许知之点点头。
林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谢谢!知之你就是我亲姐!”
九月份,许知之上高二了,长高了,长开了,站在那儿,已经是个大姑娘的模样了。
钱浅在许知之书桌上看见高等数学,普通物理学……那些她翻起来就头疼的书。
这孩子,以后到底会走一条什么样的路呢?
晚上,许知之放学回来,照例窝在钱浅身边,开始讲一天的事。
这是一直以来养成的习惯。
钱浅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
今天许知之提到:“姐姐,今天我又遇到那个叔叔了。”
钱浅扭头看她。
“就是上次跟你说的那个。”
许知之想了想,“在小区门口那个,东西掉了,我帮他捡起来的那个。”
钱浅皱起眉头,上周一,许知之回来也讲过这件事。
又是周一。
又是同一个人。
“只只,”钱浅开口,“那个人长什么样?”
许知之比划了一下,“四五十岁吧,有点胖,穿一件灰色的T恤,头发有点少。”
九月的傍晚,钱浅带着许知之在楼下的广场上乘凉。
广场上人不少,有遛狗的,有带小孩玩的,有三三两两坐着聊天的。
许知之坐在钱浅旁边,两人喝着刚从便利店买的酸奶。
钱浅看见了那个人,确实像许知之描述的一样,四十多岁样子,一个秃头的胖子,穿着一件灰色T恤,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低头看着手机。
钱浅心里骂了一句,“不要脸的老东西。”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开始往这边走,走到离她们不远的地方,“啪”的一声。
他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了,是一个黑色的包,不大,掉在人行道上。
旁边正好有一个女孩经过,十六七岁的样子,她弯下腰,准备帮那个人捡起来。
就在这时候,几个人忽然从旁边冲出来,动作很快,一眨眼的功夫,就把那个人按住了。
“别动!警察!”
广场上的人都愣住了,许知之也愣住了。
那个人被按在地上,挣扎着,嘴里喊着什么。警察亮出证件,把他铐起来,从那个黑色的包里翻出一些东西,小小的摄像头,还有别的什么,许知之没看清。
周围慢慢围过来一些人,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
“偷拍的,抓了好几天了。”
“这人是变态吧?”
“专门拍小姑娘的,恶心死了。”
许知之听着那些话,慢慢明白过来,她转过头,看着钱浅。
钱浅也看着她。
“姐姐……”许知之下意识地往她身边靠了靠。
钱浅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没事了。”
警察把那个人带走了,广场上的人群慢慢散去,又恢复了刚才的热闹。
两个人回了家,进了门,许知之换了鞋,坐在沙发上,还懵懵的。
钱浅倒了一杯水,递给她,许知之接过水,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她。
“姐姐,警察怎么会……”
“我报的警。”
钱浅在她旁边坐下,声音淡淡的,“上周你跟我说又遇到这个人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
许知之看着她。
“每周一都能遇见,每周一东西都掉地上,周一有升旗仪式,你们学校要求穿裙装校服,这不可能是巧合。”
许知之听着,心里慢慢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一直以为自己每天回来讲的流水账,钱浅都没怎么听呢。
“只只。”
钱浅看着她,认真地说,“遇到这种事,不要怕,也不要觉得不好意思。”
许知之看着她。
“该感到羞耻的是那些脏东西,法律就是用来保护自己的。”钱浅说,声音稳稳的。
许知之听着,眼眶忽然有点热,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
钱浅总是这样,一点一点的教她,教她画画,教她怎么看这个世界,教她怎么保护自己,告诉她想要的就要去争取。
她想起前段时间的事。
那次跟钱浅去逛街,橱窗里摆着一个手办,她很喜欢,看了很久。
钱浅在旁边,问了一句,“喜欢?”
她摇摇头,“没有,随便看看。”
后来再路过那家店,那个手办已经卖掉了,她站在橱窗前,看着空出来的那个位置,心里有点失落。
钱浅在旁边跟她说,喜欢的东西不主动说,不去争取,很可能下次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她在心里记下想要就要去争取。
钱浅虽然那样说,但没过几天,她还是在书桌上看见那个手办。
她跑出房间,钱浅正坐在客厅里,翻着一本画册,脸上淡淡的,头也没抬,只是说:“下次想要的东西不主动说,就没有了哦。”
许知之跑过去,抱住钱浅的胳膊,“谢谢姐姐。”
现在,她坐在沙发上,听着钱浅说那些话,又想起那个手办。
“只只?”钱浅看她发呆,叫了一声。
许知之回过神,看着她。
“吓着了?”
许知之摇摇头,“没有。”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九月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已经不那么热了,带着一点点凉意,是夏天快要结束的征兆。
许知之靠在钱浅身边,忽然觉得,这半年,好像发生了很多事。
但不管发生什么,姐姐都在,那就什么都不怕。
第二十四章完
不许说我们浅浅不靠谱了奥
ps:都说春天身体好的发情,身体不好的发病,小作者可能在发神经病,心理委员我不得劲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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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夏日长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