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苏州,是被飞絮包围的。
梧桐絮,柳絮,杨絮,细细小小的,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满天飞。
落在头发上,落在衣服上,落在车窗上,钻进人的眼睛里、鼻子里、嘴巴里。走在街上,总忍不住要眯着眼,加快脚步。
钱浅的哮喘很怕这个季节。
许知之从学校回来,在门外就把外套脱了,抖了抖,几片白绒绒的絮飘下来,落在地面上。
“姐姐,外面絮好多。”进了门,她一边换鞋一边说。
钱浅从画室探出头,“嗯,每年这时候都这样。”
许知之把外套挂好,走到画室门口,钱浅正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
“姐姐你今天出门了吗?”
钱浅点点头,“上午去了一趟平江路。”
许知之秀气眉头皱了皱,“外面那么多絮,你怎么还出去?”
钱浅看了她一眼,“画画需要,没办法。”
许知之没说话,但表情不太高兴,她跟柳姨说:“柳姨,这段时间家里别开窗了,姐姐身体不行。”
柳姨看着许知之那认真的小脸,笑了,“知之真乖,还知道关心姐姐。”
钱浅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许知之碗里,“行了,吃饭吧,小管家。”
柳姨在旁边看着,心里暖暖的。
她在这做了大半年了,许家让她过来照看一下这个年轻守寡的少奶奶。
但相处下来,她发现钱浅这人真好伺候,话不多,事儿少,对她客客气气的,过年还包了个大红包给她,家里也没见来过乱七八糟的人,不知道许家的人在惦记什么。
许知之这孩子更是可怜,亲妈刚走,年纪小,但懂事得很,从来不给人添麻烦,见了她总是“柳姨柳姨”叫得甜甜的。
她看了一眼窗外那些飘来飘去的飞絮,心里暗暗记着,这段时间是不敢开窗了。
前段时间,钱浅收到了一封邮件。
是苏州美术馆发来的,邀请她参加今年年末的一个油画联展。
展览的名字叫“江南·当代视野”,邀请的都是圈子里有些名气的青年画家,钱浅的名字也在名单里,她答应了。
这意味着上半年的安排要密集起来。她准备拿几幅新作品去参展,心里已经有了几个主题——平江路的晨雾,山塘街的黄昏,还有太湖边的渔港。
都是苏州。她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多年,那些街巷,那些水影,那些四季变换的颜色,都在她心里装着。
接下来几周,她开始出去采风,背着画具,找一个角落,坐很久。
许知之周末没什么事的时候,也会跟着去。
钱浅画画的时候,许知之有时候也画,有时候在周边逛逛,有时候就坐在旁边看着钱浅画。偶尔有游客经过,好奇地凑过来看,她就抬头盯着人家,盯到人家不好意思地走开。
钱浅有一次发现了,问她,“只只,你干嘛呢?”
许知之理直气壮,“不让他们打扰你。”
钱浅看着她的样子,自己好像带了个保镖出来。
她觉得这样挺好的。许知之学习累,周末出来透透气,总比闷在家里强,而且这孩子虽然自律得可怕,但到底是十五岁的孩子,应该有玩的时间。
说起自律,钱浅是真的服了许知之。
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吃早饭,几点写作业,几点看书,几点睡觉,学画,游泳……安排得明明白白。
游泳是每周日下午的固定项目。
自从知道游泳对哮喘有好处,每次去游泳,她都要撒娇,“姐姐,你陪我一起游。”
于是每个周日,她就陪着许知之去游泳馆。许知之跟着教练学,她就在旁边的泳道里,游几个来回,然后靠在池边,看着小姑娘扑腾。
整个四月里,家里的窗户几乎没开过。
许知之每天上学放学,口罩戴得严严实实的,回来就洗澡换衣服。
可钱浅的哮喘还是犯了。
周六的下午,许知之正在卧室里学习。
门没关,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堂堂的。
钱浅上午出去采风了,她说去山塘街那边拍点东西,刚回来一会儿。
忽然她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闷闷的一声。
专注的她抬起头喊了一声,“姐姐,东西掉地上了吗?”
“只只……”声音微弱得很,像是用尽了力气才发出来的。
许知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扔下笔,站起来就往外跑,她跑进画室。
钱浅坐在地上。
背靠着架子,一只手撑着地板,一只手捂着胸口,头微微仰着,脸白得吓人,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费力地喘着气。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又浅又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怎么都吸不够。
整个人软软的靠在那里,许知之从来没见过钱浅这样。
她愣了一秒,然后扑过去,“姐姐!姐姐你怎么了?”
她跪在钱浅旁边,想把她扶起来,钱浅的身体软软的,没有力气,靠在她身上。
“姐姐,我打120——”
她的手往口袋里摸,钱浅的手动了动,拉住她的手腕。
“床头……柜……”
钱浅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费尽了力气。
“药……”
许跑进钱浅的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找到了,一瓶蓝色喷剂似的东西。
她抓起那瓶药,又跑回画室,钱浅还是那个姿势,靠在那里。
“姐姐,药来了,药来了——”
许知之跪下来,一只手扶住钱浅的后背,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一手把药递到钱浅嘴边,钱浅的手抖着,接过那瓶气雾剂,按了一下。
“嗤”的一声轻响。
钱浅睫毛湿漉漉的,半阖着眼睛,靠在许知之身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呼吸着。
许知之抱着她,不敢动。
她能感觉到钱浅的身体在发抖,很轻很轻的颤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一开始还是那么费力,喉咙里还有那种拉风箱的声音,然后一点一点,慢慢地,慢慢地平复下来。
那声音变轻了,变缓了,逐渐变成正常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钱浅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她微微偏过头,看着许知之。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小脸,满脸都是眼泪,眼睛红红的,鼻子也是红的,嘴唇抿着,拼命忍着什么,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钱浅抬起手,轻轻放在许知之脸上,那只手还是凉的,软软的,没什么力气,但许知之感觉到了,那是在摸她的脸,在擦她的眼泪。
“只只……”
钱浅的声音哑哑的,很轻很轻,“别怕。”
许知之的眼泪又涌出来。
“死不了的。”钱浅说,嘴角轻轻一勾,笑得很淡很淡。
许知之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她把脸埋进钱浅的肩窝里,整个人都在发抖。钱浅感觉到肩膀上有温热的液体,一滴,又一滴,浸湿了衣服。
她轻轻拍着许知之的背,一下,一下。
画室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那幅还没画完的画静静立在画架上,颜料还没干,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过了好一会儿,许知之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哑得不像样子,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姐姐……我只有你了……”
“我只有你了……”许知之又说了一遍,声音抖得厉害。
钱浅伸出手,把埋在自己肩窝里的那颗脑袋轻轻托起来。
许知之看着她,满脸都是泪痕,狼狈得很,钱浅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一下,一下。
钱浅声音还哑着,她轻声说,“只只不怕,姐姐答应你,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许知之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她没哭出声,只是拼命点头。
阳光慢慢移动,从她们身上移开,落在地板的另一边。
过了很久,许知之看着钱浅,声音还带着哭腔,“姐姐,你感觉好点了吗?”
钱浅点点头,“好多了。”
许知之还是不放心,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她的脸色确实比刚才好了一点,呼吸也平稳了。
“姐姐,你怎么会这样?”她问,这是她第一次见钱浅哮喘发作。
钱浅被许知之扶着站起身,声音还是有点虚,“可能是上午出去一趟,飞絮太多,回来就犯了。”
许知之的眉头皱起来,“外面那么多絮,你非要今天出去?”
钱浅看着她那副小大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没办法,要看实景的。”
许知之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在说:我不高兴。
钱浅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好了,没事了。”
钱浅没事了,但第一次见她哮喘发作的许知之不安的情绪被勾起,一整个下午视线都追随着钱浅的身影,直到夜里。
晚上,钱浅洗了澡,躺在床上,房门被轻轻敲响了,许知之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垂垂。
“进来吧。”
许知之走过来,爬上床。
她把垂垂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自己躺下来,抱住钱浅的胳膊。
钱浅看着她,“不要垂垂了?”
许知之摇摇头,“垂垂需要学着独立。”
钱浅笑了,这分明是用她的话回敬。
许知之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闷闷地说:“只只想要姐姐。”
钱浅心里软软的,许知之在她肩头蹭了蹭,像一只黏人的小猫,软软的,暖暖的,毛茸茸的脑袋蹭来蹭去,蹭得钱浅心里化成一滩水。
过了一会儿,许知之开口,“姐姐。”
“嗯?”
“你为什么会有哮喘?”
钱浅沉默了一会儿,沉默到许知之以为这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身体不好,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发作,后来就一直没好。”
许知之抬起头,看着她。
灯光昏黄,照在钱浅脸上,把她整个轮廓都照得柔柔的,那双眼睛淡淡的。
钱浅目光落在某处,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姐姐?”她轻声叫。
钱浅回过神,低头看她。
许知之认真地说:“姐姐,外面飞絮好多,你这段时间尽量不要出门了,等过了这个季节就好了。”
钱浅看着她,答应着,“好。”
许知之继续说,“如果一定要出门,要戴上口罩,还要带着那个药。”
钱浅点点头,“好。”
许知之想了想,“还有,不能熬夜,你最近又熬夜了。”
钱浅笑出声,“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
许知之理直气壮,“你房间灯亮到很晚。”
钱浅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春天。
也是飞絮满天的时候。
那年她十三岁,刚跟着妈妈住进邱家没多久。
那天,邱斯年要送给客户的一块手表不见了,家里的阿姨说,下午看见钱浅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于是矛头就指向了她。
她反复跟妈妈说着:“妈妈,我没有……妈妈,我真的没有……”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得很厉害,哭到喘不过气,哭到胸口发闷,哭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怎么都喘不上来。
那是她第一次哮喘发作。
后来医生说,是情绪激动诱发的,她有这个潜质,只是一直没发作。
从那以后,她就落下了这个病。
每年春天,飞絮满天的时候,她就格外小心。
但更小心的是,不再轻易哭。
“姐姐?”
许知之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钱浅低下头,看见许知之正看着她,眼里满是关心。
“姐姐,你在想什么?”
钱浅看着她,那张小脸,那双眼睛,和记忆里的自己那么像,又那么不一样。
她伸出手,摸了摸许知之的头。
“在想只只。”她说,声音轻轻的,“在想只只真好。”
许知之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红了,她把脸埋回钱浅肩窝里,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传来。
“姐姐也好。”
笑意从钱浅唇边荡漾开来。
窗外的夜静静的,那些飞絮,大概还在飘吧。
许知之抱着她的胳膊,呼吸慢慢均匀了,垂垂躺在枕头旁边,憨憨的,也像睡着了。
钱浅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今天下午,许知之满脸是泪的样子。
“我只有你了。”
这句话,一直还在耳边。
第二十三章完
相依为命的两个宝贝
感谢评论区我仅存的宝贝疙瘩,爱你们
马上要上班了,状态不是很好,前几天一度想要放弃,觉得对不起,自己又是真的很喜欢这个故事,投入了很多感情,舍不得。
一边纠结一边码字,虽然每天都有产出,也有存稿,但我知道状态是不对的,开始问自己的喜欢还够不够用,很痛苦。
老天奶呀,再让我撑一撑吧,撑过这个阶段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四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