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冬天来得不紧不慢。
十一月的时候还能穿单衣,到了十二月,风就变凉了,湿湿的,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凉。
街边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偶尔有阳光,也是薄薄的,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
许知之来钱浅身边,快五个月了。
晚上她躺在床上,忽然想起这件事,五个月。这是自妈妈出事以后,她在同一个地方住得最久的一次。
以前在亲戚家,每次换地方,她都不难过,只是觉得,又给别人添麻烦了。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她每天睁开眼睛,知道自己还在这个房间里,她知道一出门就能看见钱浅,知道她会问她饿不饿,知道晚上回来姐姐会伸手摸摸她的头。
她舍不得。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她会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钱浅会不会有一天也讨厌她?会不会觉得她是个麻烦?会不会……只是不好意思说也想把她送走?
这些念头一冒出来,她就难受得厉害。
起因是,她听到了一个电话。那天她在客厅倒水喝,钱浅在卧室里打电话,门没关,声音飘出来一点。
她不是故意要听,但那句话太清楚了,“……那孩子还要在你那住多久?”
后面的话她没听清,但那一句,一直在脑子里转。
那孩子说的就是她,还要在你那住多久的意思是,已经住了很久了,不该再住了。
她端着水杯回了房间,关上门,靠着门站了很久,晚上,她没睡好。
最近,钱浅发现许知之有点不对劲。
吃早饭的时候,那孩子低着头,一句话不说。问她话,她就点点头或者摇摇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吃完饭,她默默收拾了碗筷,然后回了房间。
钱浅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有点奇怪。
最近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忽然又变回刚来时候的样子了?
她想了想,没想明白。
下午,许知之出来的时候,钱浅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孩子刚好也看她。四目相对的瞬间,许知之飞快地垂下眼,端着杯子回了房间。
钱浅愣了一下。五个月前,在许家见到这孩子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躲闪的,小心翼翼的。
这是怎么了?
晚上,许知之写完作业出来,看见钱浅还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低低的,钱浅抱着抱枕。
“只只。”钱浅拍了拍旁边的沙发,“过来坐。”
许知之走过去,在沙发另一边坐下,钱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钱浅开口,“最近学习是不是太累了?”
许知之摇摇头。“没有,不累。”
“那怎么心事重重的?”
许知之没说话,钱浅看着她低下去的头,叹了口气。
“只只。”
她放轻声音,“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许知之还是不说话。
钱浅无奈,或许是这个年纪的孩子有自己的心事了,见她不想说,便让她早点睡。
“早点睡吧,周末带你去买东西。”
许知之抬起头,看着她。
“买什么?姐姐,我什么都不缺。”
“买冬装,你的衣服不够……”
钱浅还要说什么,听了她的话的许知之忽然问,“姐姐,我冬天还可以在这里住吗?”
钱浅愣住,许知之问完,就低下头,不再看她。
钱浅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谷青筠打来的那个电话,那会儿看见许知之在客厅倒水,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大概是听到了什么。
“只只。”钱浅叫她,许知抬起头,看着她。
钱浅心里软了一下,这孩子,原来在担心这个。
“当然可以。”
钱浅声音轻轻的,“只只可以一直在这里住。”
钱浅看着许知之的眼睛,认真地说:“一直住到你自己不想住为止。”
许知之的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钱浅,“那……那姐姐不会想要送我走?”
“不会。”
“也不会嫌我麻烦?”
“不会。”
许知之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她没哭出来,但那点红在眼眶里打转,亮晶晶的。
然后,她扑过来,抱住了钱浅。
钱浅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愣了一下,许知之的手臂环着她的腰,脸埋在她肩膀上,紧紧的,好像怕她跑掉。
“谢谢你。”
闷闷的声音从肩头传来,“只只想一直跟姐姐住,不会不想住。”
钱浅愣了几秒,然后笑了,伸出手,揉了揉许知之的头。
“好,那就一直住。”
许知之在她肩膀上蹭了蹭,钱浅心中知道,过往的经历让这孩子太缺安全感了。
“等只只长大。”
钱浅语气轻快了一点,“变成一只自由的小鸟,就可以飞走了,飞的高高的,飞的远远的。”
许知之下巴抵在她肩膀上,看着她。
“那也想做姐姐身边的小鸟。”
许知之声音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认真,“围着姐姐飞,不会飞远的。”
钱浅听着她孩子气的话语,笑出声来,“小傻瓜,小鸟是自由的,不该被任何人任何事束缚。”
“不管。”许知之笑的眉眼弯弯。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想这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钱浅的话抚慰了许知之心里的不安。
高一上学期快结束了。
许知之在学校交到了朋友,是她的同桌,叫李乐彤。钱浅听她提起过几次,说那个女生很开朗,话多,喜欢笑,对她挺好的。
两个人最近玩得很好,偶尔还会约着出去。周末,许知之跟钱浅说,要和同桌去博物馆。
中午,许知之出了门。钱浅一个人在家,画了一会儿画,觉得累了,就回卧室睡觉。
她这一觉睡得有点沉。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
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五十九分。
睡了好久。
她起床到客厅,倒了一杯水,慢慢喝着。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灯没开,她往许知之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
手机有一条消息是许知之下午四点多发来的,“姐姐,我回来了。”
钱浅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她走到许知之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只只?”
里面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声音,“姐姐,你进来吧。”
钱浅推开门。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走廊的光照进去一点,能看见许知之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
“只只?”
钱浅走进去,“怎么不开灯?还在睡吗?”
“没有。”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钱浅走到床边,按亮了灯。“起来吃饭吧,柳姨把饭都做好了。”
被子里的人动了一下,“嗯”了一声。
钱浅听着那声音,觉得不对劲,坐在床边。
“只只。”
她伸出手,拉了拉被子,“怎么了?”
被子被拉下来一点,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灯光太刺眼了。”闷闷的声音说。
钱浅没说话,站起来,把顶灯关了,打开床头的台灯。
昏黄的光亮起来,照在床上那团被子上,钱浅又坐下来,伸手去拉被子。
这次,被子很容易就被拉开了,许知之的脸露出来。
脸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肿肿的,一看就是哭了很久,鼻尖也是红的,整个人像一只可怜的小兔子。
“只只?怎么了?”
许知之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没出口,眼泪先流下来了。
钱浅抽了张纸巾,给她擦眼泪,许知之吸了吸鼻子,开始讲。
今天她和李乐彤约好去博物馆。到了之后才发现,不止她们两个,李乐彤还喊了另外两个女生,说是人多一起玩,许知之也没多想,觉得认识新朋友也挺好的。
展览挺好看的,她们一起逛,一起拍照,一起吃东西。许知之很开心,以为交到了新朋友。
后来她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听见她们在议论自己。
李乐彤给另外两个女生讲,“你们知道吗,许知之的妈妈是杀人犯。”
另一个女生的声音:“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的?”
“她自己跟我说的啊。”李乐彤的声音,带着一点得意。
“天哪,好可怕。”另一个声音说。
“……我是把她当做最好的朋友才跟她说的。”
许知之说着,眼泪又流下来,“我把妈妈的事告诉她,是因为……是因为她一直问我为什么住在姐姐家,她说我对她有秘密就是没有把她当成好朋友,我以为她真的想跟我做朋友……”
钱浅听着,继续给许知之擦眼泪。
“所以,她把你说的秘密,当成谈资,去跟别人说了?”
许知之失落的点头,钱浅看着她,没急着说话,沉默了几秒,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淡一点。
“只只说了之后,她对你更好了吗?”
许知之想了想,摇摇头。
“那你觉得,她为什么要问你的秘密?”
许知之懵住,思考着钱浅的问题,眼泪挂在睫毛上,钱浅伸手,把那滴泪轻轻擦掉。
“有些人交朋友,是用真心换真心,有些人不是,她们打听别人的事,是为了手里有东西,哪天不高兴了,就可以拿出来用。”
许知之看着钱浅,“那……那我做错了吗?”
“错的是那个拿了别人真心,又不当回事的人。”
许知之看着她。
“只只,要记住。你的经历,你的妈妈,你的难过,这些是你自己的事,不是谁都有资格听的,要等到那个人让你觉得安全了,想讲了再讲。”
她顿了顿,“怎么知道安不安全?看行为,别只听她讲话,话可以编,行为骗不了人。”
许知之点点头,“那她们说我……”
“她们说什么,跟你没关系。”
钱浅打断她,“她们没见过你妈妈,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她们也不了解你,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她们只是拿个标签,编了个故事,那个故事里的人,不是你。”
她顿了顿,又说:“只只,这个世界上总会有这样的人,他们喜欢议论别人,喜欢用自己有限的认知去评判别人,你改变不了他们,但你可以选择,不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许知之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可是,我很难过……”
“难过是正常的。”
钱浅说,“被当做是朋友的人背叛,谁都会难过,但是只只,你要知道,那个李乐彤,她不是真正的朋友,真正的朋友,是不会这样对你的。”
许知之看着她,鼻子还是红红的,“那我该怎么做?”
“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你越不在意,她们越没意思。”
她伸出手,揉了揉许知之的头。
“我们只只是什么样的,你自己知道,我知道,别人说的,不算。”
第十三章完
浅浅靠谱起来也是很靠谱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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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