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告诉许知之不要在意,但钱浅还是给许知之班主任打了电话。
她坐在沙发上,手机贴在耳边,语气比平时正式一些,“何老师,您好,我是许知之的家长。”
电话那头传来何老师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知之姐姐?这么晚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钱浅把今天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许知之被同桌诱导说出家庭情况,对方转头就在别的同学面前议论,用“杀人犯”“变态基因”这样的词。许知之今天回来哭了很久。
何老师听完,“知之姐姐,您放心,这件事我会严肃处理。”
钱浅听着,没说话。
何老师又补充道:“知之这孩子,在学校表现特别好。成绩年级第一,各科老师都夸。”
这时候就能看出来学霸的身份有多好用了,许知之的成绩学校看重的很。
“何老师。”
钱浅开口,语气还是淡淡的,“我相信学校会处理好。但如果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或者只只以后还会因此被议论,我会考虑给她转学。”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知之姐姐,您放心。”何老师的声音更诚恳了。
钱浅挂了电话,她靠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的夜色黑漆漆的,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许知之的房间门关着,那孩子应该已经睡了。
她想起刚才许知之那双哭红的眼睛,转学的事,她不是说着玩的。
如果学校处理不好,她就换一个,苏州的好高中不止这一所,以许知之的成绩,想去哪儿都行。
钱浅在心中感慨,怪不得都喜欢成绩好的小孩儿呢,给学霸当家长是挺过瘾的。
第二天晚上,许知之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太一样。
钱浅正在客厅里翻着画册,听见门响,抬起头。
许知之换鞋,放书包,洗了手,然后走到她面前,站着。
钱浅看着她,“怎么了?”
许知之抿了抿嘴,开口,“姐姐,今天李乐彤跟我道歉了。”
钱浅挑了挑眉。
“何老师找她谈话,还找了另外两个女生。她们三个一起跟我道歉。”
许知之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李乐彤说不是故意的,说以后不会再这样了,还想跟我做朋友。”
钱浅看着她,“只只怎么想的?”
许知之想了想,摇摇头。
“姐姐,我没有那么傻,不会在一个人身上吃两次亏。”
钱浅点点头,“还有呢?”
“何老师给我换了座位。”
许知之说,“新同桌是个女生,叫林妍,短头发的,看着有点酷。”
钱浅翻着画册听着,弯了弯嘴角,“酷?”
“嗯。”许知之点点头,“她今天没怎么跟我说话,不怎么爱理人。”
钱浅笑了一下,许知之的状态和昨天完全不一样。
“挺好的,慢慢来。”
许知之点点头,脱下外套。
那是入冬以来新买的大衣,长到膝盖,领口有一圈软软的毛。当时买的时候,售货员说这个码合适,许知之穿上刚刚好。
但现在看着,好像短了一点,钱浅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小家伙最近长得真快。
夏天刚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的,像一根豆芽菜。现在站在那儿,虽然还是苗条的,但个子明显窜了一截。
之前还担心她长不高,现在看来,担心是多余的。
日子一天一天过,许知之放寒假了。
不用早起,不用晚归。学习、看书、画画,偶尔闲下来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和钱浅一起。
钱浅觉得这样挺好。
这孩子刚来的时候,太紧绷了,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现在慢慢松下来,会笑,会开玩笑,会赖在沙发上不想动。
这才像个小孩儿。
寒假刚开始没几天,钱浅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之前跟她联系过的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先是问了问许知之的情况,后面说许文馨想见她。
“她可以申请家属探视,但指定的是您。如果您不想去,也可以不去,这个不强制。”
钱浅沉默了一下,“什么时候?”
“下周二上午,您方便吗?”
钱浅想了想,“方便。”
许文馨,许知之的妈妈,想见她。
钱浅跟许知之说了这件事,许知之沉默了好久,她很长时间没看见过妈妈了。
周二早上,钱浅开车带着许知之出了门。
苏州市女子监狱在郊区,位置偏得很。
钱浅从小在苏州长大,从来没往这边来过,开了快一个小时,路越来越偏,两边从楼房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荒地。
最后,在一片空旷的地方,出现了一排灰扑扑的建筑。
许知之趴在车窗上,看着那排越来越近的建筑,一句话都没说。
办完手续,两个人被带到一间等候室。
房间不大,几张长椅,一面白墙,窗户很高,阳光照不进来。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很冷清的感觉。
等了一会儿,一个女狱警走进来。
“钱浅?”她看了看手里的单子,“请先跟我进来。”
钱浅听见,不是一起见?先见她?
她转头看许知之,许知之坐在长椅上,仰着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紧张,还有一点期待。
“只只,你先在这儿等一下。”
许知之点点头,钱浅跟着狱警走出去。
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拐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一扇门前。狱警推开门,示意她进去。
“十分钟。”
钱浅走进去,房间里很小,一面墙是玻璃,玻璃那边,坐着一个女人。
瘦,这是钱浅的第一感受。
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整个人像一张被抽干了水分的纸,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头发剪得很短,露出苍白的耳朵和脖子。
但那张脸,还是能看出一点清秀的轮廓。眉眼细细的,鼻梁挺挺的,年轻的时候应该长得不错。
许文馨,许知之的妈妈。
钱浅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电话听筒,玻璃那边的女人也拿起听筒。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了几秒。
钱浅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大衣,里面是浅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散着。
苏州的冬天冷,她出门前围了一条米白色的围巾,这会儿还没摘。
玻璃那边,许文馨的目光在钱浅身上停了一瞬,打量着这个自己第一次见面,收留了许知之的年轻女人。
钱浅的长相,是那种让人看了一眼,还想再看一眼的类型。
皮肤很白,但不是透着红润的白,是有点薄的白,这种白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脆弱感。
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线条收得干净利落,眉眼生得好看,眉毛不是细细描过的那种,是天生就有的好形状。
鼻梁挺直,鼻尖右侧有一颗小小的痣,很小,离得近了才能看见,给那张清冷的脸上添了一点生动的意味。
许文馨开口,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点沙哑,有点轻。
“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钱浅听着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许文馨看着她,笑了笑,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照顾知之这么长时间。”
钱浅摇摇头,“不用谢,只只和我挺投缘的。”
钱浅顿了顿,又说:“她也来了,就在外面,一会儿就能看到了。”
许文馨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点亮光很淡,但钱浅看见了。
“好。”
沉默了几秒,许文馨又开口,这次声音更轻了。
“我知道许家没有人愿意管这个孩子的。”
许文馨眼睛直直地看着钱浅,“还好她遇到了你。”
“这孩子……”许文馨继续说,语速不快,像是想了很多遍,“她从小就不爱说话,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这些年吃了很多苦,也没人可以说。”
钱浅看着许文馨的眼里有了泪光,说道:“她很好,很乖,很懂事,成绩很好,画画也有天赋。”
许文馨听着,眼眶慢慢红了,没有落泪,只是点了点头。
钱浅看着这个瘦得不成样子的女人,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
“让她进来吧。”许文馨说,声音稳了一点,“我想看看她。”
钱浅点点头,她站起来,放下听筒,转身走出去。
许知之坐在长椅上,看见钱浅出来,她立刻站起来。
“姐姐。”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钱浅走过去,站在她面前,“进去吧,妈妈在里面等你。”
许知之点点头,跟着狱警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钱浅冲她点点头,许知之这才继续往前走。
钱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等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窗户很高,阳光照不进来,只有头顶的日光灯亮着,惨白惨白的光。
她坐下来,等着。
许知之走进那扇门的时候,腿有点软,走廊很长,灯光惨白惨白的,照得人眼睛不舒服。
妈妈,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妈妈了。
“妈妈……”看见玻璃后的许文馨,许知之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跑过去,扑到玻璃上,伸出手想去摸那张脸,可是玻璃又冷又硬,她的手只能贴在上面,什么都摸不到。
“妈妈,妈妈……”
许文馨也伸出手,贴在玻璃上,母女俩的手,隔着那层透明的玻璃,紧紧贴在一起。
许文馨的眼睛也红了。
但她没哭,她看着玻璃那边哭得一塌糊涂的女儿,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知之。”她开口,有些沙哑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别哭。”
许知之摇着头,眼泪止不住地流,“妈妈,你怎么……你怎么这么瘦……”
许文馨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长高了的个子,看着她身上那件干干净净的米白色毛衣。
“知之是大姑娘了,长高了,也漂亮了。”
许知之摇着头,还是哭。
“别哭了。”许文馨说,声音更轻了,“听妈妈说。”
许知之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眼泪,许文馨看着她,目光柔柔的。
“知之,你要坚强。妈妈不在身边,你要自己照顾自己。”
许知之点点头。
“好好听舅妈的话。”
许文馨继续说,“她是个好人,她愿意照顾你,你要感恩。”
许知之又点点头。
“在学校要好好学习,和同学好好相处。”
许文馨说,“有什么事,就跟她说。”
许知之点着头,眼泪又涌出来,她哽咽着,“妈妈……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许文馨看着她,“好。”
“我会好好读书的。”
许知之哭着说,“我已经上高中了,我成绩很好,年级第一,老师都夸我。”
“真的?”
“真的。”
许知之用力点头,“等我……等我考上大学,找到工作,我就可以照顾妈妈了,妈妈你等我。”
许文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抬起手,擦了擦,笑着说:“好,妈妈等你。”
许知之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妈妈,你要好好吃饭,你太瘦了。”
许文馨点点头,“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许知之走回来,她低着头,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走到钱浅面前,她停下来,没说话。
钱浅站起来,看着她,“见到了?”
许知之点点头,“妈妈她……她好瘦,她以前不这样的。”
钱浅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轻轻揽过来,许知之靠在她肩膀上,没哭,但肩膀微微抖着。
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开口,“姐姐,妈妈让我好好听你的话,她说你是个好人。”
“她还说,让我不要担心她。”许知之继续说,“说她在里面挺好的。”
钱浅听着,心里的酸涩又漫上来。
她想起刚才在探望室里,那个瘦得不成样子的女人,想起她看自己时那种直直的目光,想起她说“还好她遇到了你”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点庆幸。
她没告诉许知之,来之前,她知道了一些事。
许文馨病了,肝癌,生存期没有多久了。
她没有告诉许知之,她还没满十五岁,刚刚有了一个可以安心住下来的地方,刚刚开始重新相信人,刚刚学会笑。
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告诉她妈妈快死了。
“走吧。”钱浅松开她,声音轻轻的,“回家吧。”
许知之点点头。
两个人走出那扇门,走进冬天的阳光里。
回去的路上,许知之一直看着窗外。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姐姐。”
“嗯?”
“我妈妈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胖一点,脸上有肉,笑起来很好看的。”
钱浅没说话,只是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
“我小时候,妈妈会抱着我睡觉。”许知之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会给我讲故事,会做好吃的。”
钱浅听着女孩儿话,想起工作人员向她讲述的。
许文馨二十四岁的时候结了第一次婚,丈夫是许知之的亲生父亲,婚后一年生下许知之,日子过得平淡但也安稳。可惜好景不长,许知之才两岁,父亲意外去世,剩下母女俩相依为命。
那时候许文馨才二十六岁。年轻,带着一个两岁的孩子,日子不容易,后来她遇到了那个人。
对方是个医生,看起来温文尔雅,说话和气,对许文馨百般体贴,追求的攻势很猛烈,对许知之也温柔,许文馨以为自己遇到了真心人。
许知之八岁那年,他们结婚了,但婚后没多久,那个人就变了。
暴露出近乎变态般的控制欲,控制许文馨和外人接触,不许她穿稍微好看一点的衣服,不许她有自己的社交。开始挑刺,说她这不好那不好,说她死了丈夫还带着孩子,除了他没人要。
贬低,打压,羞辱,许文馨越来越沉默。
那天,许文馨下班回来,发现九岁的许知之被关在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已经一整天了,原因是打碎了一个杯子。
她打开门的时候,许知之吓坏了,抱着她的腿哭,一直说“妈妈,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那一刻的许文馨疯了,她和那个人发生了激烈的争执,争执中,那个人被她从楼梯上推下去,摔死了。
许文馨被判了十五年。
知道了这些,钱浅想起那天。
怪不得那天打碎杯子,知之吓得那样,哭得浑身发抖,一遍一遍说对不起。
原来那不是懂事,那是创伤。
钱浅踩下油门,加快了一点速度。
回到家,许知之换了鞋,回了房间。钱浅没去打扰她,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冬天的夜来得早。
第十四章完
命运使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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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探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