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的日子过得很快。
每天早出晚归,上课、写作业、考试,周而复始。
许知之好像一点都不觉得累,每天回来的时候眼睛还是亮亮的,不知疲倦的还会跟钱浅讲几句学校的事。
钱浅听着,觉得这孩子真厉害。
她想起自己上高中的时候,课业的压力让她每天回家只想躺着,什么话都不想说,哪像许知之,好像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
周末的时候,许知之还是会去画室。
下午,钱浅正在画架前调色,许知之走进来,站在旁边看着她。
钱浅没回头,但感觉到了那道视线。
“怎么了?”她问。
许知之犹豫了一下,开口:“姐姐,我还想继续学画画。”
钱浅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许知之。
那孩子穿着家居服,头发扎成马尾,站在那里。
“高中学习这么紧,还有时间学吗?”钱浅问。
许知之点点头。
“有。”她顿了顿,声音平淡,“我把高二的课程都自学完了。”
她觉得那些东西很简单,在三叔婆家时她就经常帮表姐写作业。
钱浅愣了一下,高二的课程?自学完了?
她看着许知之那张认真的小脸,转过身,继续调色,嘴里说着:“学霸的世界,我是真的不懂。”
许知之听见了,嘴角翘起来。
“姐姐才是真的厉害。”她小声说,“画画那么厉害。”
钱浅没回头,但嘴角也弯了弯。
从那天起,许知之周末的日程里又多了一项安排,跟钱浅学画画。
钱浅发现,许知之学东西是真的快。
不管是素描还是色彩,只要她讲一遍,许知之就能领会。要点在哪里,哪里该重哪里该轻,哪里该深哪里该浅,她好像天生就知道。
有时候钱浅讲着讲着,会忽然停下来,看着许知之。
那孩子正专注地盯着画板,眉头微微皱着,手里的铅笔在纸上轻轻划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层细细的绒毛照得金灿灿的。
钱浅心里会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当年她学画的时候,老师说她有天赋,说她对色彩敏感,对光影有直觉,是难得一见的好苗子。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天赋,只知道画画的时候很开心,自己也享受画画的时光。
现在教许知之,她忽然明白了老师当年的感觉。
那种“你跟她说一遍,她就懂了”的通透感,那种不用费力气解释,对方自己就能领会的轻松感。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这样的。
“只只。”她开口。
许知之抬起头。
“这里。”
钱浅指着画板上的一处,“阴影再深一点,过渡要自然。”
许知之点点头,低下头继续画,钱浅看着她认真的样子,觉得挺像回事的。
然后转身,继续去画自己没画完的画,那是一幅秋景。
钱浅画的是天平山的红叶。她去过几次,都是在秋天去的,去看那些层层叠叠的红,深红浅红,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想把那种感觉画下来,不是单纯的红叶,是秋天的那种味道——有点凉,有点暖,有点安静,又有点热闹。
她在画布上一点一点地铺色,专注得忘了时间。
画室里很安静。
只有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偶尔有画笔蘸水的轻响,还有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慢慢移动,从画架的左边移到右边。画室里的光线变了一点,又变了一点。
钱浅落下满意的一笔,退后一步看了看。
嗯,这块对了。
她轻轻呼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然后她看向旁边。
许知之还坐在旁边的那个小画架前,低着头,专注地盯着自己的画。但她的眉头皱着,秀气的眉毛拧在一起,眼睛盯着画板上的一处,像是在跟什么较劲。
钱浅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画板上是一幅素描,画的是石膏几何体。两个立方体叠在一起,还有几个小一点的方块,是她上周布置的练习。
整体还行,明暗关系基本对了。但有一处——
“怎么了?”钱浅问。
专注的许知之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她。
“姐姐。”
她叫了一声,又转回去,指着画板上的一处,“这里,我总是画不好。”
钱浅弯下腰,凑近看了看。
是阴影的过渡,立方体的暗部到灰部之间,有一条生硬的界线,看着很不自然。
“嗯。”
钱浅点点头,“这里是不对。”
她从许知之身后伸出手,握住了许知之的手。
有些突然,许知之的手随着钱浅的手动,不知怎的,她觉得自己好像僵住了。
钱浅的身体贴着她的后背,温热温热的。一缕头发垂下来,擦过她的脸颊,痒痒的,清淡的香味包围住她,是钱浅身上那种白茶的味道,平时闻过很多次,但没有这么近过。
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快了很多,快得好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钱浅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她握着许知之的手,把那支铅笔带到画板上,轻轻落下去。
“只只,这里要这样。”
她的声音就在耳边,低低的,柔柔的,“阴影不是一条线,是一块面,从暗部到亮部,要慢慢过渡,不能一下子跳过去。”
她的手握着许知之的手,带着她在纸上轻轻移动。铅笔在纸上划过,留下浅浅的痕迹,一条,又一条,交错着,慢慢晕开。
“你看,这样一层一层排线,暗的地方多排几层,亮的地方少排几层,过渡的地方,线要跟着形状走,不能乱。”
她的声音还在继续,但许知之已经听不太清了。
她只感觉到那只手,握着自己的手,温热温热的。只感觉到身后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只感觉到那股清淡的香味,包围着她,好像要把她裹进去。
钱浅教的认真,许知之也不知道自己在害羞什么,她只感觉自己的脸在渐渐发热,耳朵在发热,整个人的温度都在升高。
“懂了吗,只只?”
钱浅的声音忽然停下来。
许知之愣了一下,回过神,钱浅正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询问。
许知之看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颗鼻尖上的小痣,脑子一片空白。
她点点头。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以为她是累了。
“是不是累了?”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今天就到这里吧。”
许知之感觉那股温度离开了,自己升温的脸却还没有降下来。
钱浅跟她说,“休息休息,别太累了,明天还要上学。”
许知之点点头。
“好。”
钱浅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
“画得不错,那块改完就好了。”
许知之点点头。
钱浅出去了,许知之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坐下来,看着画板上那块刚刚被改过的地方,那里的阴影确实柔和了,过渡自然,看着舒服多了。
下午,两个人都没做什么事。
钱浅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这个片子不是很好看,她也没认真看,只是窝着,抱着抱枕。
许知之原本在卧室看书,后来不知怎么的,也出来了,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
钱浅偏头看了她一眼,那孩子低头看书,看得很认真。
“会不会吵你?”钱浅问。
许知之抬起头,摇摇头。
“不会,姐姐你继续看吧。”
钱浅点点头,继续看电视。
但她心里想,许知之真喜欢看书,前几天又从书店买回来一堆,什么类型的都有。
文学,历史,科普,甚至还有一本讲哲学的。那本哲学书她翻了翻,看不进去,但许知之好像看得津津有味。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电视。
晚上,许知之洗完澡出来,穿着件浅蓝色的睡衣,走到客厅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
钱浅还在沙发上,扒拉着手机,听见动静,她转过头。
看见许知之,她自然的伸出手,许知之乖乖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来。
钱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头发已经吹过了,干干的,软软的,她用手指拨了拨,确认每一处都吹干了。
“今天吹得很好。”钱浅头也没抬,眼睛盯着手机。
钱浅没收回手,手在许知之头上揉了揉,头发太软了,手感太好,揉起来就有点停不下来。
许知之的头发被她揉得乱糟糟的,几缕碎发翘起来,像刚睡醒的样子。
“姐姐……”
她小声嘟囔,“都揉乱了。”
钱浅这才收回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确实有点乱,她笑出声说:“没办法,手感太好了。”
这孩子的头发,真的很软。钱浅喜欢小猫,但身体原因,没有养过,她想如果自己有一只小猫,手感应该就像许知之这样吧。
夜里,许知之卧室的台灯还亮着,书桌上摊开的书下面,压着一张纸。
许知之喝掉钱浅让她睡前喝的热牛奶,她把书挪开,露出那张纸,是一张素描。
还没画完,只有轮廓。刚才钱浅敲门的时候,她正在画这个,慌得差点把纸撕了,最后只能压在书下面。
钱浅教她画画,教的是素描基础,画的是几何体。
正方体,长方体,圆柱体,圆锥体,一个一个画过去,钱浅说她学的很快,她画得也认真,每一根线条都按照姐姐教的来。
她自己晚上会偷偷画别的东西,她见过钱浅画的人像,又真实又美好,可这东西急不来,她学的时间太短,现在还画不好。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折好,夹进一本书里,放在书柜最下面那一层。
然后关上台灯,躺回床上。
房间里很暗,她侧过身,看着书柜。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能画好了,画出了钱浅站在画架旁,梨涡浅浅的样子。
第十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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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