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云裳羽衣
夜深了。
兰园里死寂一片,只有花香混着夜露,像一张无形的湿网浮在空气中。白日里喧闹的舞步、悠扬的箫声,还有苏嬷嬷冰冷的训诫,此刻都沉淀下来,化作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寂静。
我睡不着。
或者说,不敢睡。
一闭眼,那七只黑洞洞的木盘、那面绷得死紧的鼓就浮现在眼前。
我披衣起身,赤着脚沿冰凉的石子路往东北角走。
风有点凉,像刀子刮过皮肤,吹得我打了个寒颤。及腰长发散在肩头,几缕被风卷起,像鬼手般拂过脸颊,带来一阵阴冷的痒意。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苏嬷嬷的屋外。
屋里还亮着灯。
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在这死寂的夜里,像一只睁开的窥探眼睛。
我站在门口迟疑片刻,轻轻叩门。
“嬷嬷,打扰您了吗?”
门“吱呀”一声开了。
“是姑娘?”苏嬷嬷转过头,忙放下笔,“快进来,夜里凉。”
屋里摆着一张方桌,烛火跳动。
桌上铺着几张墨迹未干的图稿,散发出沁人的墨香。
她正在画舞衣。
不是画,是在用墨线“解剖”一件衣裳。
“以云为裳,以羽作衣。”她喃喃自语,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也许能在衣裳上再想想办法。这舞太险,衣裳若不能护你,便要了你的命。”
我走近桌边看图。
线条繁复,结构诡异,根本不像一件衣服,倒像刑具的图纸。
“若金玉包颈、薄纱露臂,会是何样?”我指着一处,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苏嬷嬷眼睛一亮——那是看到猎物落入陷阱的亮光。
“妙。”
“既隐,又现。”
“正是我这几日苦思未得之笔。”
她提起笔,在图纸上重重点了两个墨点,像是要把纸戳穿。
我看着图,思绪却飘远了。
想起欧阳子薇,想起她穿着无菌服,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冷静的眼睛;想起手术台上一层层铺开的消毒布——遮盖与暴露,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把最脆弱的部分,送到最危险的地方去。
而现在,我就是那个最脆弱的部分。
“后襟及中袖可再加宽加长,绣七彩祥云,云下缀孔雀翎。”我的声音很稳,稳得连自己都害怕,“取其翎眼,舍去羽杆。舞动时如云中飞羽,当有动人心旌之效。”
苏嬷嬷提笔便画,线条飞舞。
那支笔在她手里,像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前襟稍长,增婀娜;后襟略短,仰身时更见垂坠。”她画得很快,像早就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图有了。”她搁下笔,笔尖还挂着一滴墨,像一滴血,“便要看布料。”
“素纱。”我说,“平纹交织,薄如蝉翼,轻似烟。未经染织,最衬裸肩落背之长袖。”
苏嬷嬷起身,从床尾那只黑漆大箱中取出一匹纱。
她抖开纱——洁白透光,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仿佛抓着一团空气。
“蝉衣锦裙。”我轻声说,这名字像一道咒。
“对。”她抚着纱,手指在薄如蝉翼的布料上摩挲,眼神里透出近乎痴迷的温柔,“外罩轻透,内衬华彩。朦朦胧胧,层次便出来了,也多了几分该有的神秘。”
那种神秘,是催命符。
“嬷嬷,”我忽然想起什么,“前日司徒大人赏了我几根蓝绿孔雀翎。”
“你不说我倒忘了。”苏嬷嬷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贪婪,“西域来的翎羽,缝在锦裙上更显尊贵。”
我本想起身去取,她拦住我。
“夜深了,明日再取不迟。”
她不放心我独行,执灯送我回去。
转角处风大,她伸出手扶了我一把——那枯瘦的手掌像铁钳一样有力,让我想起那晚她按在我肩上的力道。
此后几日,苏嬷嬷的心思全在舞衣上。
她和那匹素纱,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战争。
我和苏莺也日日去她房中帮着穿针引线。
苏嬷嬷的手极巧,飞针走线如行云流水。
但那不是刺绣,是在织网。一朵花,一只蝶,渐渐在素纱上活了过来。花瓣的脉络像血管般清晰,蝴蝶的翅膀却透着鬼魅的气息。“嬷嬷的手真巧。”我由衷赞叹,心里却泛起一阵寒意。
“我母亲教的。”她头也不抬,声音冷得像冰,“她说女红是闺秀的修养。”
苏莺在一旁撇嘴:“那您怎么不教我?”
“你?”苏嬷嬷轻点她的鼻尖,动作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成天只知道玩。”
“我十四岁了,不小了。”苏莺不服气,声音里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
“我十四岁时,就生了你。”苏嬷嬷说这话时,眼神暗了下去,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
苏莺忽然问:“那您能告诉我爹爹是谁了吗?”
屋里静了一瞬。死一般的寂静,连烛火都仿佛停止了跳动。苏嬷嬷的手指微微一颤,针尖刺破了指腹,一滴血珠渗出来,染红了素纱。
“等你十五岁生日,”她轻声说,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与苍凉,“再告诉你。”
她没再说下去,我也没问。有些伤口不必去揭,揭开了只会血流不止。
两天后,舞衣做好了。一件轻薄如蝉翼,像一层死人的皮肤;另一件华美若彩霞,像一团燃烧的鬼火。
苏嬷嬷先试穿。她迎风而立,纱衣飘动,身影映在大铜镜里——竟不显老,反而有种历经沧桑后的柔美,那种美让人看了想哭,又想吐。她且舞且唱,唱的是自编的《云裳羽衣曲》:“玉烟渺渺生轻凝,晨露重重添紫襟……”歌声不高,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从坟墓里飘出的招魂曲。我站在门口听得入神,浑身发冷。
“嬷嬷的舞真是前无古人。”我走进屋,声音有些干涩。
“哦,是姑娘。”她收势,气息平稳得可怕,“来得正好,试试。”
我看着那衣裳,忽然迟疑。不是怕,是恶心。“嬷嬷,”我声音颤抖,“香肩微露,这样会不会不雅?”
“盘鼓之舞是大祭之礼。”
“如此装束,是否亵渎?”
苏嬷嬷看着我,眼神深得像两口枯井:“姑娘,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敬天奉地是人道正理。这衣裳不是为了让人想入非非,是为了让神看见人的美。”
为了让神看见,所以要把人剥开;为了让神看见,所以要把人献祭。
她替我换上舞衣。纱衣上身,凉意沁肤,像一条冰冷的蛇缠住了我的身体。我走到镜前——镜中人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衣裳半透,肌肤隐现。那不是淫,是净,是一种被洗干净、等着被宰割的净。
“翔鸾舞了却收翅,唳鹤曲终长引声。”苏嬷嬷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狂热,“收势时要让孔雀翎静止,动与静、美与艳形成对比。”
我舒展双臂,慢慢起舞。那衣裳很轻,轻得仿佛没有重量,我却觉得重若千钧,每一步都像是走向断头台。
“嬷嬷,”我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这舞似有西域之韵。”
“嗯。”她点头,眼神飘向远方,像是陷入某个噩梦,“我曾见过婆罗门教徒歌舞,那时还小,印象极深,便把那韵律融了进来。”
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这舞带着邪异的气息——它本就不是中原的舞,是西域传来、用来祭祀邪神的舞。
“舞者上衣缀白羽,下身穿彩云裙裾,用乐舞表现仙境。”
“嬷嬷,”我停下,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您为何要改《盘鼓之舞》?”
苏嬷嬷端起茶喝了一口,那茶水已经凉了,她却喝得津津有味,仿佛是琼浆玉液。“说来话长。”她看向我,又看向苏莺,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这要从《六代乐舞》说起……”
她的声音很慢,很稳,像在翻开一本积了尘的史书,一本沾满血和泪的史书。而我站在镜前,穿着那身云裳羽衣,第一次听见了关于“舞”的真正来历——那不是艺术,是屠杀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