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盘鼓之舞
接下来的几日,我像只被囚在金丝笼里的雀鸟,被勒令静养。
兰室的光阴,全被药香与莺儿的叽叽喳喳填满。苏莺日日陪着我,活脱脱一个小话痨。我有意引她讲府里的琐事。从她的嘴里,我知道了“我”是王司徒收养的养女,自幼在乡下长大,跟随名师习舞;三年前才随乳娘苏嬷嬷到长安,因才貌双全,方一岀现便名动京师;她说司徒府的门槛快被媒人踏破,我却谁也看不上。
所有人都以为我只是受了惊吓,忘了些旧事,无人多问。日子便如温吞的水,平静地流淌
可我知道,这平静是假的——是山雨欲来前那令人窒息的死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刚喝完一碗清水粥,苏莺就捧着个包袱进来了。那素青色的包袱皮叠得方方正正,像一口小小的棺
“姐姐,”她把包袱放在案上,脸上难掩兴奋,“该练舞了
我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练舞
“母亲说,先练《盘鼓之舞》。”苏莺一边解包袱皮一边道,“几日后就是大祭,你要跳的。歌舞谱子母亲在你病中已重新整理好了
案上摆着四件衣物:一件交领长服,腰宽三尺、衣长丈二,桑蚕丝织就,薄如烟、轻如雾,像一把抓不住的云;一条连胸裤裙,看似是裙实则为裤,行动间可张可合,腾跃时不致失仪;还有一条五彩膘带与一块长巾。那长巾是湖绉纱的,轻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走,却韧得像某种不知名的兽
“这衣裳……”我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丝料,“倒是特别”。
“母亲说,这舞衣要衬姐姐的身子。”苏莺笑着,那笑里带着几分天真,也藏着几分羡慕的审视,“似雪凝肌,半隐半现,才好看。”
似雪凝肌,半隐半现。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耳朵——欧阳子薇从不穿这样的衣服,她的白大褂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冷静的眼睛。可貂蝉,却要穿着这样的衣服去取悦一个老贼。
我让她先出去。屋里安静下来,只剩我与这堆像刑具般的衣物。
我一件件换上:长裤裙裹住双腿,布料摩擦皮肤,带着令人不安、邪异的滑腻;交领衣掩住肩颈,却露出大片锁骨与前胸——那是欧阳子薇绝不会示人的禁区;五彩带束紧腰身,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走到铜镜前,镜中人头梳双髻,眉眼如画,腰肢细得仿佛一握即碎。陌生的是这张脸,熟悉的是这具身体里那股不甘的魂。
“姐姐,好了吗?”苏莺在帘外唤。
“来了。”
我掀帘走出。舞房是府邸最深处的偏殿,推开门,陈旧木料与灰尘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苏嬷嬷已等在那里,她也换了舞衣,是近乎夜色的靛蓝,更显庄重,也更显阴郁。
“蝉儿,”她见我进来,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今日教你《盘鼓之舞》。”
她引我走到房中央,那里摆着一张巨大的案几,案上置着一鼓:鼓身黑漆,绘着狰狞的饕餮纹,鼓面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鼓的四周环列七只木盘,盘子很大,直径足有三尺,光滑如镜,呈北斗七星之状排列。
“这舞源于百戏,融杂技之巧与楚舞之柔。”苏嬷嬷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事,又像在念一篇悼词,“舞者持巾游走于盘鼓之间,手足不得触盘,鼓声不得中断。”
她看向我,眼神深不见底,像两口枯井:“舞动时气若浮云,志若秋霜;罗衣从风,长袖交横。”
“这舞是国舞,”她又说,声音里透出一丝狂热,“七星之数寓吉祥、寄祈福,多用于祭祀大典。”
我的心猛地漏了一拍——祭祀大典,我是祭品。
“若是跳不好呢?”我问,声音有些发抖。
苏嬷嬷沉默片刻,一滴浑浊的泪忽然从她眼角滑落,顺着脸上的沟壑流下来,像一条丑陋的虫子。她广袖一挥迅速拭去,脸上又恢复了死水般的淡然。
“跳不好,”她说,“便是亵渎。”
“轻则鞭笞,重则……”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抬手在空中虚虚一斩。
我懂了。
懂了这“国舞”背后藏着的血腥。
“这舞难在哪里?”我强迫自己镇定,开口问道。
“难在既要快,又要稳。”苏嬷嬷说着,竟径直踏上了那张大案。
她脚步轻盈,如履平地,仿佛脚下不是七尺高的案几,而是自家院里的青石板。
“你看。”
她执起长巾,旋身起舞。
身形辗转间,广袖如流云舒卷。时而如飞凫掠水,贴着盘沿疾行;时而如翔龙游天,腾空而起,足尖几乎要触到房梁。
“兴七盘递奏,观轻捷翾翾。”她边舞边念,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陶醉,“或迟或速,乍止乍旋。”
我看得怔住了。
这哪里是舞。
分明是在刀尖上行走,在悬崖边飞翔。
每一个动作都容不得半分差错——一旦踏空,便是粉身碎骨。
“母亲,这舞是谁编的?”苏莺好奇地问。
“佚名。”苏嬷嬷收势站定在鼓面上,气息平稳得连喘息都没有,“是民间智慧的结晶。你看这些动作,像弄丸,像走索,又像跳剑。”
她转向我,眼神锐利如刀。
“蝉儿,你来试试。”
我握紧长巾,指尖冰凉。湖绉纱的触感像一条冰冷的蛇,缠在我的手腕上。
“我……”
“别怕。”苏嬷嬷走到一旁,拿起那支洞箫,“我为你奏乐。”
箫声响起。
悠远,绵长。像一缕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烟,缠绕着我的脚踝,要将我拖进深渊。
我缓步走上梯台,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里。脚下是七只光滑的木盘,稍有不慎便会滑倒。
站定,俯身,静止。我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开始。”箫声引我而动。
“缓缓仰望,缓缓左顾,缓缓右盼……”
我随着乐声慢慢舒展身体。起初动作僵硬,每一处关节都像生了锈;后来,身体仿佛自己记起了什么——也许是这具躯壳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脚步、手势、眼神、腰肢,一点点合上了鼓点。
箫声渐急,我也越舞越快。旋转,腾跃,袖摆飞扬。风声在耳边呼啸,我仿佛听见了手术室里监护仪急促的“滴滴”声——那是死亡逼近的讯号。
忽然,我脚尖一点,竟跃上了鼓面。
鼓面坚硬而冰凉。我单足立在鼓边,身体倾斜四十五度,竟没有倒下。长巾一甩,广袖如飞翼展开。
那一刻,我忘了害怕。忘了自己是欧阳子薇,也忘了自己是貂蝉。只觉得这具身体天生就该在这里,在盘鼓之间起舞——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做着最后的挣扎。
箫声戛然而止。
我喘着气站在鼓上,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又涩又疼。
“姐姐跳得太好了!”苏莺在台下拍手,声音里满是真诚的崇拜。
苏嬷嬷却没有笑。她站在阴影里看着我,眉头微蹙。
“节奏准,眼神也到了。”她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但肢体还不够柔,少了一种灵动之美。还需勤加练习。”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
我知道她没说错。
这舞不是跳给别人看的,是跳给神看的,是跳给那个坐在高台上、决定很多人生死的人看的。
而我还差得很远。
差的不止是那一分所谓的“灵动之美”,而是那颗能将这舞跳成祭礼的——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