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亦舞亦祭
夜色如砚中研不开的浓墨,彻底吞没了兰室。
苏嬷嬷加点了一盏灯,在角落的青铜香炉里添了一撮安神香。那烟丝是西域进贡的苏合香混着本土白芷,甜腻得发齁,却压不住屋里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腐朽气。烟缕似吐信的蛇,在雕梁画栋间蜿蜒盘旋,最后死死缠住房梁上金漆剥落的雕像。
莺儿端药进来时,脚步轻得像只受惊的雀儿。
黑褐色的汤药盛在白瓷碗里,热气氤氲,映着我苍白的脸。这张脸我不认得——眉眼太精致,皮肤太细腻,透着深闺女子特有的孱弱,让我心生不喜。
“姐姐,喝药吧。”莺儿递过碗,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视,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悯,“苏嬷嬷说,喝了这碗药,头就不疼了。”
我没接,只是静静盯着那碗药。
药气冲鼻,是黄连、黄芩混着某种不知名草根的苦涩。这苦味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我的记忆。
欧阳子薇。
那个穿着白大褂、在手术台前一站十几个小时都不眨眼的女人。她最讨厌苦,每次值大夜班灌咖啡,总要加三块方糖搅到融化,喝时还皱着眉抱怨“这破医院连像样的奶精都没有”。
可现在,我是貂蝉。一个连糖都要看人脸色、甚至要看人心情赏不赏的歌姬。在这座吃人的司徒府里,甜头是奢侈品,苦头才是家常便饭。
“我自己来。”
我伸出手,接过温热的白瓷碗。指尖触到碗壁的刹那,我下意识缩了一下——烫,很烫,像那晚在急诊科接生时,保温箱里早产儿皮肤的温度。我死死咬着牙,没把碗摔出去。
莺儿似乎想说什么,大概是提醒我小心,却被苏嬷嬷轻轻拉了下衣袖。苏嬷嬷一直坐在阴影里,像尊泥塑的菩萨,不悲不喜,不怒不嗔。
屋里又静了下来,死一般的静。只有我喝药时喉咙里的吞咽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咕嘟。
咕嘟。
像是在吞咽某种无法言说的屈辱。
一碗药见底。苦,苦得钻心,苦得我想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出来。我死死咬着牙,舌尖抵着上颚,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恶心感。
不能吐。这是王允府上的药。吐了,就是不知好歹,就是辜负司徒大人的“厚爱”。
我放下碗,碗底与案几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这寂静的夜里,这声响像一声枪响,惊得莺儿浑身一颤。
“姑娘。”苏嬷嬷忽然开口。
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又冷又硬。
“既醒了,便该记得自己的本分。”
我抬起头,看向那团阴影。
“本分?”我反问,声音稳得连自己都吃惊。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正一点点取代药效带来的昏沉。
“对。”苏嬷嬷站起身,慢慢走到榻边。她走路没有声音,像一只猫,又像索命的鬼。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你是司徒府养大的。从被抱进这个门的那一刻起,你的身子、你的舞、你这条命,就都是司徒大人一个人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欣赏我脸上的细微变化。
“大祭那日,”她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像在念催命的咒文,“你要跳的,不是舞。”
“是祭。”
“祭谁?”我问,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那是个完全不属于貂蝉的笑,带着讥讽与决绝。
苏嬷嬷俯下身,枯瘦的脸凑近我,几乎贴到我的脸上。
“祭这乱世。”她一字一句地说,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浑浊得令人心悸的黑,“祭那些死在董卓手里的冤魂,祭那些被他踩在脚下、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的百姓。”
董卓。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猛地扎进我的太阳穴。
那个在朝堂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董卓?
那个吕布的义父?那个……即将成为我猎物的男人?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恨。
一种毫无来由、汹涌澎湃的恨意,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像火山爆发前翻滚的岩浆,像手术台上喷溅而出的滚烫血液。
欧阳子薇是医生,她救人。
可貂蝉是妖精,她杀人。
既然这世道容不下医生,那我便做这世上最漂亮的妖精。
“嬷嬷,”我望着她,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那我,该怎么祭?”
苏嬷嬷看着我脸上的笑,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料到,一个刚醒的病人会问出这种话——这和她对“貂蝉”的预期截然不同。她以为我该恐惧、该哭泣,或是麻木地顺从。
“用你的舞。”她回过神,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用你的美。”
“把董卓引来,勾走他的魂,然后……”她没说下去,只伸出手,在空中做了个“斩”的动作。
那只手枯瘦而纤长,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却早已不是舞者的手。
那是一只握着屠刀的手。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盯着那只手,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柔若无骨。这双手本应握着手术刀,在无影灯下救死扶伤,缝合破碎的生命与家庭。可现在,却要用来跳舞,用来杀人,把那个叫董卓的老贼一步步拖进地狱。
“好。”
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轻而柔,像一根羽毛落在锋利的刀刃上。
“我跳。”
“我会跳得很好看。”
“让那个老贼,”我顿了顿,抬起头直视苏嬷嬷浑浊的眼睛,“死在我的舞下。”
苏嬷嬷终于笑了,笑得很满意,脸上的皱纹像菊花般绽开。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像在抚摸一只终于学会捕猎的羊羔,或是一只磨利了爪牙的狼崽。
“这才对,”她的声音里满是欣慰,“这才是司徒府养出来的貂蝉。”
她转身离开,莺儿也跟了出去,还懂事地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像给这间屋子、给我的过去,上了一把沉重的铁锁。
我独自坐在黑暗里,没有点灯。药效渐渐上来,头开始发沉,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可我没睡,只是睁着眼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冷,很白。像董卓那张即将在我面前浮现的脸,像吕布方天画戟折射的寒光。
我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疼。很疼。
但这疼让我清醒,让我知道自己还活着。
还活着,就能报仇。哪怕用最不堪的方式,哪怕要把这双手染满鲜血。
“欧阳子薇。”
我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别怪我。别怪我变成这样。这世道容不下医生,只容得下妖精。
容得下我。
“董卓……”
我对着空气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像一声来自地狱的叹息。
“你等着。”
“等着我,来杀你。”
夜更深了。我躺下,闭上眼。这一次没有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黑暗里那把正在慢慢磨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