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芊芊娇媚 > 第1章 我是貂蝉

第1章 我是貂蝉

第一章·我是貂蝉

东汉末年,阳春三月。帝都长安。

暮色如布,沉沉覆盖,将大司徒王允府邸的后园裹进无边无际的昏暝之中。

后园南畔的兰室,残阳已尽。最后一抹余晖从雕花木窗斜斜漏入。

我躺在锦衾绣被之间,先醒的是神魂,后醒的是皮囊。

头痛欲裂,似有金戈铁马在颅腔内冲撞厮杀。喉间干涩灼痛,仿佛吞下了一把滚烫的灰烬。

"姐姐,醒醒呀……"

声音缥缈而遥远。

我费力地掀起眼睑,光线刺得双眸酸涩,泪水沿着鬓角滑落,洇湿了枕畔。

"水……"

我试图呼喊,出口的声音却让自己惊悸。

这哪里是我欧阳子薇的嗓子?那原本是常年值夜、被酒精与烟草磨砺过的沙砾之声。此刻却化作了一捧温软的春水,又糯又媚,击在空气里,竟漾起一圈圈酥麻的涟漪。

有人用勺子抵开我的唇齿,温水缓缓注入。

水温正好,感极佳,我贪婪地吞咽,却因吞咽过急,激得一阵呛咳。

一只柔软的小手笨拙地拍着我的后背。

勉强睁开眼睛,床边站立着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女,身着水绿襦裙,眉眼如画,神情焦灼。见我神智回转,她紧蹙的眉头才稍稍舒展,伸手探了探我的额温。

"这是何处?"我问道,脑海中却是一片荒芜的白地,记忆仿佛被狂风席卷过的废墟。

"姐姐,这是你的绣房呀。"她撅起樱唇,眼中满是困惑,"你今日怎的这般古怪,莫不是烧坏了脑子,连家都认不得了?"

言罢,她未及我回应,便匆匆掀帘而去,步履带风,裙裾翻飞。

我侧首打量这间兰室。

轻幔重重,纱帷如烟,金线银丝在薄罗中若隐若现。晚风穿户,帏幔浮动,泛起冰冷而奢华的微光。空气里氤氲着安息香的甜腻,混着旧木受潮的霉味。

对面立着一屏《麻姑拜寿》的紫檀大屏,雕工精绝,人物须眉毕现,可那笑脸在昏昧的光线下,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谲,似是在嘲弄乱世苍生。

我试图坐起,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猛地袭来,我眼前一黑,重重跌回榻上,后脑撞击在硬枕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死寂中,珠帘轻响,清音悦耳。

未几,一位中年嬷嬷移步而入。她身着深青素衣,发髻一丝不乱,面容刻板。她步态极稳,落地无声,仿佛幽灵滑行。

"哎哟,我的姑娘哟,可莫要乱动。"她疾步上前,枯瘦的手掌如铁钳般扣住我的肩头,力道之大,不容置喙,"莺儿,快给你家姐姐套上文履。"

文履。

我垂眸望去。

床边静卧着一双红缎绣花鞋,千层底,上绣丹凤牡丹。那红色艳得惊心动魄,宛如凝结的血泪,又似一团燃不尽的孽火。

莺儿蹲下身,将我的纤足搁于她腿上,动作轻柔得如同供奉神明。

"你是貂蝉姑娘,我是苏嬷嬷,你的乳娘。"她挨着我坐下,拉过我的手,掌心粗糙如老树皮,冰凉刺骨,"这是莺儿,我的女儿。"

貂蝉。

这两个字如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千层浪。

我是貂蝉?

荒谬。

我分明是欧阳子薇。我是衡山医院的医生。前两日,我还与恋人相约,跟闺蜜一起到天郎山踏青……为了采摘崖边那朵摇曳的野花,脚下一空,不,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我一把——我坠入了万丈深渊。

此后便是永恒的黑暗。

恋人的名字,挚友的音容,医院的排班表……一切皆化作飞灰,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擦拭得干干净净。

越是竭力追索,头痛便越是猛烈。我用力掐入大腿内侧。

痛感尖锐而真实。

并非梦境。

我确确实实成了貂蝉。成了这大司徒王允府中,一介以色艺侍人的歌姬。

思绪未定,室外脚步匆匆。

王允已然到来。他未接下人奉上的香茗,周身裹挟着室外的萧瑟寒气,径直踏入内室。

"貂蝉怎么了?"他开口便问,声线紧绷如满月的弓弦。

"大人,"苏嬷嬷垂首敛目,恭声回禀,"午前姑娘往郊外踏青,避雨时惊逢奔马,淋雨受惊,归来便头晕目眩。方才苏醒,竟有些神志错乱了。"

"是哪家的惊马?"

"是吕温侯府上的。"

空气骤然冻结。

连时光的流淌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

王允沉默了,呼吸声几不可闻。

吕温侯。吕布。

"她身子可有大碍?"王允的声音压得更低一些,"数日之后便是大祭,她的舞,绝不可误。"

大祭。

舞。

我有点蒙。我从小没有舞蹈天赋,何况此刻连坐立都困难,哪里有登台献舞的可能。但在王允眼中,我似乎并非一个普通人,而是他要放在祭典上绽放光华的珍宝。

"大人放心,"苏嬷嬷笃定回道,"姑娘只是偶感风寒,行几番针灸驱邪便可。静养一两日,绝不耽误大祭之事。"

王允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太过复杂。

见我双目紧闭,毫无精神回话,他略一颔首,交代好好照顾我,便匆匆离去。

脚步声渐远,直至消弭。

屋内重归死寂。

现实如斯,看来我必须将那个名为"欧阳子薇"的女子,连同她的白大褂、她的手术刀、她的青山绿水、她的红尘俗梦,一同深藏起来,锁进了心底最秘密的地方。

从今日起,我是貂蝉。

只是貂蝉。

一个没有过往,且身不由己的貂蝉。

窗外,最后一缕残光终于沉沦。

夜色如墨,如潮水般漫卷而入,淹没了雕梁画栋,淹没了锦绣罗帏,也淹没了榻上那个名为"貂蝉"的、正在冷却的躯壳。

我躺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聆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两下。

三下。

沉稳。

冰冷。

像这摇摇欲坠的大汉江山,在崩塌前,最后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