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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六代之枷

第四章·六代之枷

苏嬷嬷的茶早已凉透,茶汤表面凝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膜,像一潭沉寂的死水,连微澜都泛不起。她没有喝,只伸出枯瘦的食指,轻轻摩挲着杯沿——一圈,又一圈,仿佛在抚摸一段早已风化却依旧锋利的旧时光。那动作慢得近乎凝滞,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执拗,仿佛指尖下不是瓷杯,而是某个人脆弱的颈项。

“姑娘,”她忽然抬头,浑浊的眼睛直直钉在我脸上,“你可知道,什么是‘乐’?”

“是琴瑟钟鼓?”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

“是歌舞升平!”苏莺抢着答,脸上漾着少女特有的、对美好事物的憧憬。

苏嬷嬷缓缓摇头,那动作轻缓,却似压着千钧重量。“乐,不是声音。”她顿了顿,声音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冷泉,“乐,是秩序。是天地在人间的秩序,是神给人的枷锁。”

她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月亮冷得像一块冰玉璧,孤零零悬在漆黑的夜幕上,不带半分人间烟火气。“周朝重礼,崇天地,敬神宿,歌文德,颂武治。”她背对着我们,声音飘忽得像风里的絮,“所谓《六代乐舞》,便是这秩序的模样,也是这枷锁的模样。”

转过身时,她的眼神静得像一潭死水。“黄帝时,有《云门大卷》,祭天。那时的人信云,黄帝便以云为官名——青云氏、缙云氏、白云氏、黑云氏。乐师伶伦听凤凰之鸣,制十二律;舞者仿凤凰静立、昂首、阔步、回眸、飞翔之姿。舞起时,祥云瑞彩缭绕,人在忘我之际,过眼皆成烟云。”

说着,她走到案边拿起那支洞箫。箫声骤然响起,清脆,悠远,空灵,像一道从九天倾泻而下的瀑布,瞬间冲散了屋里的浊气。苏嬷嬷随着箫声起舞,动作慢而轻,像一朵云在风里艰难舒展,又像一缕将散的魂在做最后的挣扎。我和苏莺看得痴了,仿佛真有一只凤凰穿云而来,在眼前婉转啼鸣——那哪里是舞,分明是一场招魂。

箫声戛然而止。苏嬷嬷收势站定,胸口微微起伏,苍老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这是《云门》,”她微微喘息,“祭天之舞最是庄严,也最……绝望。”

“那其余的呢?”我问,声音忍不住发颤——我怕听到答案。

“尧时,《咸池》,祭地,祈五谷丰登。舜时,《箫韶》,祭四方,孔子闻之三月不知肉味。禹时,《大夏》,祭山川,颂治水之功。”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三部是‘文乐’,也叫‘韶乐’,讲的是天命所归、禅让天下,讲的是……”她抬起头,眼神里淬着刺骨的讥讽,“上位者如何用歌舞,骗得下位者的性命。”

“那‘武乐’呢?”苏莺也察觉到气氛不对,声音发颤地问。

“商汤时,《大濩》,祭先妣,颂汤伐桀之武。周武王时,《大武》,祭先祖,颂武王伐纣之威。舞者执朱干、玉戚——盾与斧,讲的是武力与统治,讲的是……”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像钉子敲进心里,“如何用杀戮,换来歌舞升平。”

我听着,心口像被什么钝物一下下撞着——那不是鼓点,是丧钟。

“嬷嬷,”我喉咙干涩地问,“我小时候,学过这些吗?”

苏嬷嬷看着我,眼神深不见底,像要把我吸进去。“你学过《六小舞》,是官宦子弟的启蒙课,不是《六代乐舞》。那只是入门,只是皮毛,只是……让你学会听话。”

我忽然想起什么,画面像潮水般涌来——

“执舞杆,动彩绸……”

“看我动作,随口令……”

五岁,六岁,七岁……一群小女孩手里拿着一尺长的舞杆,饰着丈二彩绸。一个美艳少妇站在前面,脸冷得像冰,眼睛厉得像刀:“你发什么呆?手伸出来。”

戒尺落下。一下,两下,三下。

手掌火辣辣地疼。

我痛呼出声,猛地睁开眼。

屋里没有那少妇,也没有戒尺。

只有苏嬷嬷,正慈祥地看着我——可那慈祥背后,藏着深不见底的寒意。

“姑娘,想起什么了?”

“我想起……”我喘着气,冷汗涔涔,“我想起我母亲了。”

苏嬷嬷身子一震,像被惊雷劈中。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是啊,”她终于出声,声音嘶哑得像含着一口血,“是该告诉你了。”

“是时候了。”

她招手让我们坐近些,一股衰老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的母亲,是我的姐姐。”

“苏媛。”

“人称‘媛娘’。”

“她擅《六代乐舞》,精通《六小舞》。”

“长安城里的达官贵人,都请她去教女儿礼仪——教她们如何做一只听话的金丝雀。”

我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那她……”我死死盯着她,“她是怎么死的?”

“她死了。”苏嬷嬷说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死了很多年了。”

“你父亲,也死了。”

“所以司徒大人收养了你。”

“我是你的乳娘,也是你的姨妈。”

“也是……”她忽然顿住,眼神里闪过一丝黯然,“也是看着你长大,再亲手把你送进地狱的人。”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不是凭空学会跳舞的——是母亲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教出来的,是戒尺一下、一下打出来的。

这舞,是母亲的血染红的。

“嬷嬷,”我轻声问,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母亲……她喜欢跳舞吗?”

苏嬷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浑浊的泪滴顺着脸上的沟壑蜿蜒而下。

“喜欢。”

“她说,舞是人与神对话的方式。”

“她说,人活着要敬天,也要敬自己。”

“可最后……”她声音哽咽,“她连敬自己的机会都没有。”

我握住她的手,冰凉,枯瘦——像母亲的手,也像我的手。

那手上的老茧,是岁月刻下的伤疤,也是母亲留下的印记。

那晚我没睡。

我站在铜镜前,穿着那身云裳羽衣,一遍又一遍抬手、转身、落袖。

没有鼓乐,只有我,和镜中那个渐渐清晰的貂蝉。

她的眼神,不再是只会害怕的欧阳子薇,也不再是懵懂的貂蝉——而是背负着两代人仇恨的复仇者。

我知道,从今夜起,我跳的每一支舞,都是替母亲跳,替那些早已死去的、和即将死去的人跳。

这舞,跳的不是美。

是祭。

是杀。

是万劫不复。